老夫人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嫌惡的表情，稍縱即逝。

    “身上不舒服，就該在院子里歇著，請安也不急在這一兩日?！崩戏蛉朔畔率种械牟璞K，半瞇著眼有些困乏的模樣。

    “斐姬妹妹也真是，身上不好就該跟寧姐姐學學，在院子里好好調(diào)養(yǎng)才是，免得讓老夫人和眾姐妹擔心?！壁w姬連忙開口奚落，自從斐姬得寵以來，她們兩個一向就不對盤。

    寧側(cè)妃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無端被提起又不好開口，只好捧起茶盞遮掩。

    “妹妹可請了大夫看看，瞧出什么病癥沒？早日查出來切莫拖壞了身子?！蓖躞柚ツ樕蠏熘鴾睾偷男σ?，語帶關心地問道。

    姬妾請大夫這些事情，也要經(jīng)過她的同意。現(xiàn)在詢問也只不過是在老夫人面前表現(xiàn)一下。

    阿九輕皺起眉頭，今早上和斐姬相遇，還說有好事兒，怎么這會兒倒是病了。她猶疑地看向身旁坐的斐姬，斐姬雖低著頭，但是面色紅潤，根本不像是有病之人。

    “王妃姐姐諸事繁忙，妾身不敢勞煩姐姐，已經(jīng)請過大夫了。大夫說是......”斐姬雙手攪著帕子，聲音越到最后越小，幾乎聽不清。

    倒是身旁離得近的阿九聽到了，當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她渾身一顫。

    “斐姬妹妹，你倒是聲音大些，讓旁人聽著好不著急！”趙姬早已耐不住性子，只覺得斐姬今日吞吞吐吐的，讓她感到厭煩。

    斐姬總算是抬起頭來，對著趙姬歉然一笑，倒顯得極其落落大方。

    “大夫說沒什么大礙，妾身只是有喜了，好生調(diào)養(yǎng)就是了。”提到有喜，斐姬的臉色還是變紅了，滿臉的嬌羞。

    滿屋子的寂靜，暮秋的風很大，偶爾有幾絲冷意順著門簾飄了進來。王箬芝滿臉的笑意全部都僵住了，手中的茶盞只覺得千斤重，似乎有些握不住了。

    趙姬臉上的焦急和不耐，也一掃而空，只剩下深深的難以置信和不甘。同是寵姬，沒想到這個后進門的斐姬倒是先懷上了。

    寧側(cè)妃的臉上只露出一絲震驚，轉(zhuǎn)而又恢復平淡。她只輕輕地掃了一眼斐姬的小腹，轉(zhuǎn)而又十分自然地移開目光。

    “真是喜脈？”倒是老夫人先開口了，她有些把持不住，激動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臉上的神色有難掩的欣喜和驚疑。

    斐姬還是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緩緩地點頭默認。

    “好孩子好孩子啊，往后晨昏定省都免了，只管好好在自己院子里養(yǎng)著?！崩戏蛉宿D(zhuǎn)而回過神，又立馬坐了下來，卻滿臉歡喜地看著斐姬。

    阿九已從最先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了，她微微攏了攏袖口上精致的刺繡，低著頭淡淡地勾起嘴角，心底微微發(fā)涼。的確得好好養(yǎng)，如果生下來了，就是王府的第一個孩子。

    可惜，這孩子生不下來。

    經(jīng)斐姬這一提醒，阿九才記起前世斐姬的孩子，老夫人也是急急忙忙地讓她好生養(yǎng)著，可惜斐姬福薄，那孩子在他娘的肚子里待了沒幾個月就沒了。

    “恭喜妹妹了，是姐姐近日忙，都忽略了妹妹。要是出了什么好歹，那姐姐可真是千古罪人了。”王箬芝輕抿了口茶水，冷透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她也漸漸鎮(zhèn)定下來，臉上帶著大家主母端莊的笑意，輕聲安撫。

    斐姬連連搖頭，依然是雙頰緋紅，臉上帶著謙卑的笑意。

    “姐姐這是哪里話，妹妹可承擔不起。王府里這么大，瑣事繁多，姐姐哪里能樣樣顧得上。妹妹有了身子，以后還要仰仗姐姐多多照顧。”斐姬一改方才爭鋒相對的沖撞，倒是扮起了乖巧和順來。

    畢竟王府里姬妾有孕者，一般都要王妃看顧的，何況這是府上的第一胎。

    王箬芝低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暗咬了銀牙。心里有了計較，徑自起身對著老夫人行了一個大禮。

    “斐姬妹妹有孕，本該讓箬芝親自看顧。近日府上瑣事繁多，妾身實在是抽不開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為防再有疏忽之事發(fā)生，懇請老夫人恩準其他妹妹照顧斐姬。”王箬芝說得滿臉懇切，倒讓人不忍辯駁。

    老夫人坐在主位，微微沉吟了一番。

    “老夫人也不必憂愁無人看顧斐姬，寧妹妹身體不好不適合照顧別人。阿九也是先進府的，又是個心細懂事兒的，斐姬妹妹跟著她也不會受委屈。何況芙蓉院環(huán)境優(yōu)雅，再合適不過了?！蓖躞柚ヌь^看了一眼老夫人，隨即又低下頭去接著開口。

    自始至終，她都未曾看過阿九一眼。

    準備冷眼旁觀的阿九，心里一驚，手都跟著顫抖。轉(zhuǎn)而勉強使力端好茶盞，眼神有些冰冷地掃過伏在地上的王箬芝。

    王妃，真真好心機。

    王箬芝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其他人選全部推翻，全王府只剩下阿九一人能夠勝任。也把阿九的退路全部堵死。

    “如此?！崩戏蛉顺烈髁似?，也只說出了這兩個字，臉上還是帶著一絲猶疑。

    阿九抬頭看了一眼老夫人，卻只能默不作聲。

    “那就依了王妃的意思，阿九，斐姬這一胎就麻煩你照顧了。”老夫人最終應承了下來。

    阿九連忙行禮應是，面上不顯一分，依然客氣地和眾人說話逗樂，心里卻亂得翻江倒海。

    前一世，斐姬的這一胎可是由王妃親自照顧的，最終也不過落得個小產(chǎn)的境地。那么這一世由自己看顧，這孩子能否保得?。?br/>
    阿九不由得看向王箬芝，她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連身旁的趙姬跟她說話，都顯得懶懶的。轉(zhuǎn)而又抬眼瞧著斐姬，兩人的目光相遇，抿唇輕笑了一下，又暗自撇開。

    眾人說了一會兒話，見老夫人有些乏了，就都行禮出來了。

    阿九走在前面，斐姬跟在她身后，只隔了半步的距離，兩人都沒開口說話。

    一路上是凋零的落葉，偶爾遇到灑掃的丫鬟，見到二人都恭謹?shù)貜澤硇卸Y。

    阿九的心有些亂，老夫人把斐姬托付給她，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個三長兩短，她也絕不好過。

    王府所有女人的眼睛，估計現(xiàn)在都盯著斐姬的肚子。依她的記憶，前世斐姬肚子的孩子平白無故沒了，老夫人下令嚴查，最后也不了了之。王府里的女人，手段多了去了，她不可能擋住所有的暗算。

    “阿九姐姐?！鄙砗髠鱽盱臣У偷偷暮魡韭暋?br/>
    阿九停下腳步，收斂起臉上的憂色，轉(zhuǎn)而揚著一張明媚的笑臉轉(zhuǎn)身。

    “妹妹，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她靜靜地等著斐姬和她并肩，才再次邁開腳步。

    斐姬搖了搖頭，抬眼看了看阿九的臉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妹妹，有什么話盡管說，你現(xiàn)在可是有身孕的人，不可藏著心事?！卑⒕艩钏撇唤?jīng)意地說道。這位妹妹上次沖進芙蓉院，壞了趙子卿的好事兒，估計此刻心里正忐忑不安。

    “姐姐，我想保住胎兒做母親?！膘臣⌒囊硪淼赝闹芸戳丝?，上前一步，竟是拉住了阿九的衣袖，臉上帶著一絲懇求。

    阿九一怔，側(cè)過頭就瞧見了斐姬整個眼眶都紅了，斐姬咬住下唇，似乎有人給了她莫大的委屈。

    “好妹妹，孩子在你肚子里，你當然要做母親了?！卑⒕胚B忙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安撫道。

    瞧著斐姬的這副神色，阿九倒是心頭一軟?；盍藘墒溃嘉醋鲞^母親。但是這并不代表她不明白斐姬的心思，她暗暗下定決心，只要在能力范圍內(nèi)，她就護著斐姬，不但為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也更是為了她自己。

    “可是王妃姐姐她——”斐姬看了一眼四周，確定無人之后，才開口卻不敢再繼續(xù)說下去。

    王箬芝婉拒照顧她，就多了一分危險。她害怕王箬芝會對孩子出手。

    “花聆，待會兒稟告老夫人和王妃一聲，就說斐姬妹妹搬到芙蓉院住。”阿九對著她搖了搖頭，示意斐姬不要再多話，又側(cè)身吩咐了花聆一句。

    “走吧，外面怪冷的?！卑⒕爬臣У氖?，邁步走向芙蓉院。

    掌心貼著掌心，阿九的手微涼，倒是斐姬手心的溫暖不斷傳了過來。

    腳下的落葉不時發(fā)出“吱吱”聲，冷風吹來，阿九攏了攏披風。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冷笑，即使王箬芝將照顧這事兒應承下去，該小產(chǎn)的還是保不住。

    斐姬跟著阿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芙蓉院，縮在披風下的小臉被風吹得通紅。先前去清祥閣時臉上的喜慶氣氛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深深的惶恐。眾姬妾所艷羨的芙蓉院，沒想到她會以這種形式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