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不扇我耳光?”
韓驍這一句話簡直問的莫名其妙, 連帶著兩人間生出來的那種微妙的旖旎, 都沒一種尷尬的氣氛所替代。
朱珠心情有些復雜, 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的吻了她,又一驚一乍似的退開,最后還問她為什么不打他?她真的很想問一句, 那現(xiàn)在補一巴掌還來得及嗎?
她氣得轉身就想走, 可無奈又被他拉住。
“怎么不說話?聊聊不行嗎?”雖然親的有些忘乎所以,但韓驍還是沒忘正事兒。
“都說了不想聊了?!?br/>
“那我就再親你,親到你愿意聊了為止?!表n驍不光用言語威脅, 還真的就那么做了。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親她那張伶牙俐齒的小嘴,而是偏過頭,輕咬了一下她耳廓,就見白玉似的耳垂瞬間就紅的通透。
朱珠慌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一只手還被她拽著,只捂了一邊,那樣子多少有些滑稽, 但在韓驍看來卻十分的可愛了。
“珠寶, 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看?!边@是他的肺腑之言,她一蹙眉, 一噘嘴,靈動又俏皮, 讓人怦然心動。
“……”朱珠是真的無話可說, 她沒少聽人夸贊自己的樣貌, 但夸得這么別出心裁的,還真是頭一回,“你真夠不要臉的?!?br/>
“我的臉又不能當飯吃?!表n驍一副渾不吝的樣子,“你美,你的臉能當飯吃。”
“……”朱珠放棄跟他講道理了,也不著急甩開他的手,轉回身面朝著他問,“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知道的?!?br/>
朱珠將紅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兩道彎眉也擰成了一股,她又動了動手腕,這一次,韓驍松開了她。
朱珠走到餐廳和廚房的隔斷處,打開了靠墻而放的酒柜的門。她彎下腰,兩條白瑩瑩的腿顯得又直又長。
她拿著酒沖他晃了晃,酒瓶那么重、那么大,比她那手腕還要粗上不少,韓驍看的心慌,總擔心她多晃兩下,就會把手腕晃折了似的。
“全新的,沒開過哦~”她有些炫耀的說。
然后她就那樣慢悠悠在餐廳里走來走去,光著兩只腳丫。她拿開瓶器、拿酒杯,聞香、試嘗,晃動杯體醒酒,不徐不疾,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宛如教科書一般。
韓驍原地不動,只一直將視線放在她的身上,他也不催她,知道她還沒做好準備。
朱珠只拿了一直酒杯,顯然,她并不打算將這瓶有些年頭的西拉葡萄分享給韓驍。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安全窗還開著,夜風習習,帶著榮城夏夜的濕熱扶在臉上,正好中和了她眉眼間的寒意。
韓驍就那樣看著她一手酒瓶一手杯,一口又一口,一杯接一杯,等到酒瓶見了底,她才將空了的瓶輕輕放在腳邊,將最后一杯酒舉在眼前,長悠悠的吁了一口氣。
“說吧,憋了那么多年了,該悶壞了吧?!表n驍知道她準備的差不多了,可能還差那么一點點,也只差那么一毫一厘,臨門一腳。
他走到她身后,離得很近,近到朱珠都可以感受到身后的熱源,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汗味。
“珠寶說吧,小寶哥哥都聽著呢。”這或許是韓驍三十年來最溫柔的一刻,他將自己所有的耐心,盡數傾注于她身上。
“你聽說過校園暴力吧?”雖然是疑問句,朱珠顯然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自己。
盡管已經猜到了,但聽她冷不丁以這樣一句話開始,韓驍的心還是被緊緊揪了起來。
“那你知道什么叫冷暴力嗎?”朱珠一直盯著面前半開的玻璃窗,窗戶上印著客廳里亮眼的燈光,并不能看清兩人的面容。
校園暴力的事情層出不窮,它并不僅僅只發(fā)生在這幾年的新聞里,在更久更久之前,它就一直存在與大家的生活里。
校園暴力大都千篇一律,群毆、打架、辱罵等等……每每看到這些事件發(fā)生在大家的身邊,總令人發(fā)指,令人心痛惋惜。
但其實還有那么沒有曝光于世人眼前的另一種形式的校園暴力,又或者說,大家也都知道,但很少有人去重視過。
而發(fā)生在朱珠身上的事情,就是這輕易就讓人忽視的冷暴力。
其實在剛進入初中的時候,朱珠和同班同學相處的還是很不錯的,因為朱老爺子的關系,那會兒雖然朱家已經非常有錢了,但朱珠讀的還是榮城普通的中學,并沒有花錢去那些所謂的貴族學校。
榮城一中是重點學校,唯一和別的學校不大一樣的地方就是鼓勵學生住宿,培養(yǎng)學生的自主獨立性。而住宿用的床品和洗漱用具更是學校統(tǒng)一采買的,就是為了防止有攀比的現(xiàn)象發(fā)生。也正是這些原因,這所一中才更得朱老爺子的青睞。
朱珠雖然從小就被嬌養(yǎng)著,剛住校時的確會有些不習慣,但她的家教禮儀卻一直被教的很好,從來不會抱怨什么或說什么。
只是時間久了,人與人不同的習慣漸漸展現(xiàn)出來后,總有人注意到朱珠與大家稍有不同的地方。
最先注意到的是和朱珠同寢室的女生,也不知道是誰發(fā)現(xiàn)的,在收衣服的時候注意到朱珠所有的內衣內褲都是成套的,在那個剛上還有女生初潮未來的時候,穿成套的內衣,是多讓人驚訝的事情。
后來天冷了,學校不再硬性規(guī)定學生穿那又肥又丑的校服后,大家又發(fā)現(xiàn),朱珠每個周末結束再回學校時,總會有新的衣服出現(xiàn)在衣柜里,哪怕那些衣服上的吊牌早已經拆掉,但大家總能看出新舊來。
再后來,是班干部去老師辦公室送作業(yè),聽見其他班的老師在那兒開玩笑的打趣王老師,問朱珠的家里有沒有送他什么珠寶黃金。這時候班里的同學才終于知道,原來開在榮城各個商城和步行街上的明珠珠寶,原來都是朱珠家的。
于是開始有更多的人關注朱珠,關注她的一言一行,吃穿用度,就是她今天在小賣鋪多買了一根冰棍,都會被人調侃成有錢人。
有羨慕的,自然少不了眼紅的,開始有女生在背后說朱珠的壞話,現(xiàn)在回憶起來就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可在當時年紀不大的女生眼里就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朱珠不是沒聽到過她們說的那些話,不過她那時候還有幾個玩的好的女同學,所以也沒抬當一回事。
第一次的矛盾爆發(fā),是在一個新學期的開始,那時候出了一部大型的紀律片《探秘海洋》一共分上下兩集,學校要求每個班自己組織到多媒體教室看。
那不是朱珠第一次看這種海洋類型的影像片,她一直不喜歡看這種,特別是看到深海的景象,就總覺得心慌害怕。
多媒體教室是階梯型教室,有一個巨大的投影白幕,就好像一個小型影院一樣,而朱珠因為個子不高,還坐在了前面幾排。
可能是因為坐的近,可能是多媒體教室的成像效果太好,朱珠在看了五分鐘的深海片段之后,嚇哭了。
她小聲的抽泣著,面色慘白,然后王老師帶她先離開了。朱珠害怕的不行,害怕到連夜就給家里打了電話,被接回家去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了學校。
朱珠有深??謶职Y這件事情,也在第二天有王老師給大家做了解釋,后來班級組織去看這部海洋片的下集時,她便留在了教室自習。但在當時那個年代,大家對于這些并不了解,更多的女生并不覺得朱珠真的有什么心理障礙,反而只覺得她多事,矯情。
女生都開始疏遠了朱珠,但朱珠畢竟長的漂亮,成績也不錯,班里還是有不少男生愿意和她來往,甚至有時還會說其他的女生小題大做了。于是班里開始變成了奇怪的兩派,女生都不和朱珠接觸,只有男生和朱珠說話。
“那幾個和你玩的還行的同學呢?”韓驍終于沒忍住,出聲打斷了她。
朱珠嘆了一口氣,又抿了一口酒,舔了舔唇才回答他:“和其他女生一樣。”
直到現(xiàn)在,朱珠也不知道她們是被迫從眾還是同樣不想與她來往。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當初那樣的情形維持了大半個學期,最后矛盾真正的爆發(fā)源于一個同學的‘自殺’。
“自殺?”韓驍重復了一遍,想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沒錯,自殺。那個男生拿了一把美工刀,往手腕上劃了一道?!敝熘檎f的輕描淡寫,“他說他喜歡我,喜歡我很久了,我說謝謝你的喜歡,但我們要以學期為重。然后在課間,他自己劃了一刀,說要為我去死?!?br/>
“他死了嗎?”韓驍的眉心擰成了一團,他沒想到初中的孩子就會做這么極端的事情。自殺,這樣的事情放在現(xiàn)在也是一件大事。他難以想象如果這個男生真的死了,朱珠會遭受怎樣的指責。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重,韓驍的語氣里充斥著小心,生怕讓朱珠回憶起什么血腥的場面來。
“他當然沒死。”朱珠說完就笑了,笑聲脆如銀鈴,“你知道他是怎么劃的嘛?”
說著,朱珠扭腰回聲,抬起皓腕,另一只手因為捏著酒杯,只能堪堪在比劃了一下。
“他用美工刀的刀尖劃了一道,就跟無意中被紙割破了表皮層似的,流的血可能還不及你今天流的十分之一,我總座位上走到他那兒,傷口就快結痂了?!敝熘樾澚搜?,眼尾都笑出了淚星,還不忘拿今天韓驍的糗事打趣他。
朱珠說的很形象很具體,具體到韓驍都可以假想出那個傷口的樣子,也終于明白她是為何而笑。
“嘩眾取寵。”韓驍譏諷道。
“是,他是嘩眾取寵,可在那樣索而無味的學習氛圍下,任何一顆小石子都可以投出翻天的海浪。”朱珠現(xiàn)在都能清楚的記得,班級里那些男生義憤填膺的跑來指責她為什么那么狠心的拒絕那個男生。
事情越傳越遠,越傳越離譜,打量朱珠的那些好奇的、心災樂禍的眼光,再也不單單來自于她的同班同學。而她的代名詞也不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而變成了‘有男生為她自殺的人’。
“后來呢?”
“后來啊,在第二個學期的時候,那個男生轉學了?!?br/>
“因為什么事?”
“不知道,王老師說是因為他父母工作的調動,所以全家去了臨市?!闭f道這里,朱珠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的酒,“但是大家都說,是我趕走了他?!?br/>
多么可笑啊,她何德何能,將避之不及的人趕出學校??捎又铮位紵o辭,他們認定了她家大業(yè)大可以為所欲為,認定了她的‘惡性’,給她判了罪。
“韓驍,你體會過被全班孤立的感受嗎?”朱珠將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飲而盡,又再一次轉身背對他而站,背脊直挺,“沒有人跟你說話,沒有人和你組小組,甚至沒有人來收你的作業(y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老師能夠問你問題,哪怕在你起身的那一刻,可以聽見全班的噓聲?!?br/>
朱珠閉上了眼,深深吸氣又吐氣。一年多的日子是難以煎熬的,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韓驍聽完了這一段故事,哪怕整個過程里,真正的敘述只有寥寥幾句,但僅僅只是這些,就夠讓他感受到錐心之痛。他根本無法想象,面前這個本該受到萬千寵愛的姑娘,在遭受那樣的對待時,會有多難過。
“難過嗎?”
“都過去了?!彼幕卮鸨伙L吹散成很輕很輕的音節(jié),答非所問。
難不難過的,也都也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