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竹坐在那兒,緊緊地握緊了雙拳,她死命地咬著唇,看著拐子的尸體,看著那蔓延開來的血跡。
就在這一刻,蘇玉竹的心情,與前世完全不同,前世與蘇衷同歸于盡的時候,她心情是那樣的平靜;而這次,一個仇人死在了她的眼前,卻讓她清醒地知道,卻只是一個開端。
她單薄消瘦的身體顫抖著,終于伸出手,將拐子那瞪大的眼睛合上了。
再看看自己染滿鮮血的手。
久違的眼淚,突然自眼眶中涌了出來,蘇玉竹不愿意讓人看見她的眼淚,卻怎么也克制不住,做坐在地上,只能用力地將頭低下去,讓不知道到底是害怕,還是情緒宣泄的眼淚,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上官子湛看著這一幕,突然沒來由地感到心中一疼。他想安慰蘇玉竹,卻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好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從腰間拿出一個水囊,遞給蘇玉竹:“你別哭了……喝點兒水吧?!?br/>
不倫不類的一句話,聽在蘇玉竹耳朵里,卻不知道要哭得更厲害些,還是笑了。
她擦了擦眼淚,這才低聲對上官子湛道:“多謝?!?br/>
上官子湛搖搖頭,見她不接水囊,就放回腰間,道:“舉手之勞?!?br/>
蘇玉竹剛要起身,卻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順著那只顫抖的手看上去,見是抖得比她還厲害的劉巧兒。
“他……他,他死了?”劉巧兒顫著聲問,比自家中逃出來的時候,還要無助。
蘇玉竹突然想起來,這個人畢竟是劉巧兒的爹爹。
“是?!碧K玉竹點點頭,還要再說些什么,劉巧兒卻突然捂住了臉,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還邊喊道:“娘!娘……娘你看看,你看看……”
凄厲的哭聲帶著解脫和恨意,在這破敗的山神廟里回蕩。
蘇玉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劉巧兒攬在了懷中。
一時間,兩個不大的女孩子,抱在一起,一個哭得凄涼,另一個只是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
蘇玉竹并沒有問劉巧兒她的話是什么意思,她自己的事情,前世她看過的事情,都讓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又何必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倒是上官子湛,被兩個女孩子哭得――蘇玉竹還好,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主要是劉巧兒,哭得也太慘烈了些――只覺得耳朵都在嗡嗡作響,開始還覺得并不好說,后來實在忍不住了,又撓了撓頭,從腰間把水囊再次拿了出來,遞給了劉巧兒:“你別哭了,喝口水吧。”
劉巧兒的哭聲卻始終沒停。
蘇玉竹長嘆了一口氣,回頭瞥了上官子湛一眼。她倒是不知道,這個后來名滿帝都的少年俠客、京城衛(wèi)校尉,是個這般不會安慰人的。
迎著蘇玉竹的眼神,上官子湛訕訕地撤回了水囊,道:“人死如燈滅,不管什么樣的仇,如今也算報了,與其你們這樣嚎哭,不如想想今后要如何?!?br/>
蘇玉竹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就邊撫著劉巧兒的背,邊問道:“請問少俠,可有幫我找來馬匹?”
上官子湛笑道:“嗯,就在門外,不是什么好馬,將就能騎吧?!闭f著,上官子湛指了指劉巧兒,“我也去了她說的那家,地窖中還真是有三個孩子,都被迷暈了。”
蘇玉竹想了想,問道:“沒撞見人?”
上官子湛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搖搖頭:“沒有,怎么了?”
蘇玉竹有些出神,那個癩子是跑掉了?醒來之后見自己和劉巧兒跑掉了,害怕被拐子打,就跑了?
卻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又會禍害多少人。
蘇玉竹將癩子的事情暫時放在一邊,又問上官子湛道:“少俠可知道今天與這拐子說話的人,是誰嗎?”
上官子湛撓撓頭:“難道不是官家人?”
蘇玉竹點頭:“是,那些人是京城衛(wèi)的人,京城衛(wèi)你知道嗎?就是守衛(wèi)京城的軍隊?!?br/>
上官子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師父給我說過,什么內(nèi)宮禁軍、京城衛(wèi)、京畿衛(wèi)、護城營的,亂七八糟的,沒個頭緒?!?br/>
蘇玉竹聽見他說這句話,想起他將來也會是這沒頭緒中的一人,未免又覺得好笑。
想及此,蘇玉竹心情終于舒暢了一些,道:“是麻煩,可來的既然是京城衛(wèi),對你我卻是好事。”
說著蘇玉竹又指了指在一邊低聲抽泣的劉巧兒,對上官子湛道:“我這個姐姐,同我一樣都是苦命的人,如今我也不能丟下她她不管,所以還請少俠認她做個姐姐,而我則許少俠一個前程,可好?”
劉巧兒停止了哭聲,抬頭看了上官子湛一眼,又有些瑟縮地避開了眼神。她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可是一來剛剛經(jīng)歷那樣的時候,二來上官子湛又配著刀劍,她怎能不怕?
上官子湛也先打量了劉巧兒一眼,才認真打量著蘇玉竹。
什么許他前程的話,他并不信,他雖然有志入京謀一番事業(yè),卻也沒打算借誰的勢。
但是這個小丫頭,卻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想及此,上官子湛道:“你這丫頭,說話也怪。我認個姐姐并不打緊,可我也是風(fēng)餐露宿朝不保夕,哪兒還能帶個女子到處走?”
蘇玉竹聽他如此說,微微一笑:“以后不會了?!闭f著,她指著那拐子的尸首道,“兄長只需要帶著這尸首去找今日來的那些京城衛(wèi),只說路上遇見了這拐子拐賣那良家女子,你們見義勇為,就將這人擒下,誰知這拐子本事不小,險些要傷了你姐姐,你一時無法,只得殺了這拐子,再帶那京城衛(wèi)的人去這拐子家里,將那三個小孩子救出來,兄長便可在京城衛(wèi)立足了?!?br/>
她說得有些急,又覺得腰上的傷隱隱作痛,喘了一口氣,才繼續(xù)道:“京城衛(wèi)的大將軍是曲恩山老將軍,他最嫉惡如仇,尤其痛恨這等拐賣的事情,他見你這等仁義,又有本事,定然會要招你入麾下,這樣,兄長就能帶著劉巧兒姐姐進京了?!?br/>
前世曲思瑩就同她說過,昔年曲恩山嫡親的姐姐,曲思瑩的一個姑奶奶,就是被人販子拐走,十八歲的時候就香消玉殞了。
因此一節(jié),曲恩山最恨的就是這些拐子了。
上官子湛并不知道這段往事,聽蘇玉竹說得這般篤定,也并沒有全信,只是沉思片刻,反問:“那你呢?”
蘇玉竹笑道:“我不是有馬嗎?我這次回京要做的事情,此時卻不方便與二位詳談,免得到時……”她想了想二叔蘇衷的那些手段,心中嘆氣,“免得到時二位還沒在京城落腳,就先受了我連累。待我回京安頓好后,會去找你們的,只是在我說認識二位之前,二位就算看見我,也只當沒看見就好。“
說著,她起身,給上官子湛福了一禮:“今次,多謝少俠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機會,必然相報?!?br/>
上官子湛還要再說什么,可是看著蘇玉竹的表情,卻不知道要如何問出口了。
這個小丫頭方才讓她找人尋馬的時候,就已經(jīng)打定了這個主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