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淑節(jié)勸解了宋彌爾些什么，今早宋彌爾起了床，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連初空忐忑地告訴她昨日陛下留宿了驚鴻殿，柔貴姬成了妃嬪入宮一來，第一個被臨幸的妃嬪，宋彌爾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又繼續(xù)調(diào)起了香，未有絲毫起伏的情緒。

    但在后宮里，這事卻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漪瀾殿中，貴妃又砸了東西。這后宮里邊，人人都知道，位份重要，可若沒有皇帝的寵愛，位份那些也都是虛的，正如昨日柔貴姬大病，因著新入宮得了封號卻不見皇帝詔幸，太醫(yī)們便也就怠慢了。而如今她一朝得幸，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得了貴妃位份卻還比不過一個貴姬的柳疏星。論樣貌，柳疏星生得艷麗張揚，端的該是一副寵妃的模樣，論才情，才學(xué)女紅琴棋書畫，柳疏星自認(rèn)為比不了賢妃，也決計好過那不知道是否有師傅教的文清婉。論身份，這才是讓柳疏星最為惱火的地方，堂堂國丈的孫女，太后的侄女，大歷朝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世家門閥之女，卻比不過一個伯父不知道在哪個邊陲小縣當(dāng)著九品小官的賤婢。

    “吐個血就能讓陛下臨幸，敢情好，本宮也吐個血去！”

    但也有那冷靜自持的。

    含章宮擁春閣中，一女子身著寶藍(lán)彩繡花鳥織銀錦對襟宮裝，裊裊婷婷地站在八寶架子前擦拭著一對琉璃鑲彩寶雨打芭蕉樣的雕件，一名宮人端著碗雪蛤進(jìn)了殿，見著這女子，連忙小聲喊著：“主子也，這些粗活放著讓奴婢們來做，您仔細(xì)著手！”

    這女子笑了笑，從容地放下了帕子，說話的宮女連忙從鏡臺上拿了香膏，小心捧了女子的手細(xì)細(xì)地涂了。

    “主子，您這手可得好好養(yǎng)著，您這是伺候陛下的手，可是半點由不得損耗。主子您生得這么美，奴婢覺得過不了幾天就該是您承寵咧！”

    那女子也由著宮女給她涂著香膏，緩緩笑道：”素荷，陛下要寵誰不該是我們能議論的事情。再說了，你是沒見著那幾位高位份的娘娘，皇后娘娘年紀(jì)小，但也看得出以后的風(fēng)華，貴妃娘娘端的是艷殺四方，賢妃娘娘如姣花照水，淑妃娘娘也英姿颯爽神采奕奕，遠(yuǎn)的不說，就說咱們含章宮里，茜貴姬、柔貴姬，哪一個不是儀態(tài)萬千，姿色千秋呢？“

    ”哼！提起這個奴婢就來氣！”這名為素荷的宮女朝一旁撇了撇嘴，“咱們含章宮算主子您在內(nèi)本是三位貴姬娘娘，宮中無主位，三位娘娘齊頭并進(jìn)，如今柔貴姬承了寵，又是陛下除皇后娘娘外詔幸的第一人，這下子，這含章宮中的主位定是由她來坐了。也不知那皇后娘娘如何安排的宮寢，三位都能做一宮主位的貴姬放在一個宮里，若是一個貴姬娘娘坐了主位，余下的貴姬娘娘每日是去見禮呢，還是不去呢？”

    “素荷！”這女子聽了素荷的話，柳眉倒豎，恨不得去縫上她的嘴，說出的話卻溫溫柔柔不見威力，“本姬是不是目下太寵你了！連皇后娘娘你也敢妄議！簡直無法無天了！”

    ”主子饒命！素荷錯了！”這素荷聽了使勁陪著笑，一邊小心觀察著這女子的神色，一邊轉(zhuǎn)移著話題，“奴婢不是心疼主子您嘛！如今您看著柔貴姬，咱們一同在這宮里抬頭不見低頭見，豈不是尷尬，那柔貴姬哪里比得過主子您半分？也是主子您日常愛避著人，若是主子您去陛下跟前走一圈呀，定成那最受寵的，哪里還輪得到柔貴姬！眼下夏意漸濃，主子也該去各處走走，不說別的，單是陛下愛去的那幾個花園子，如今正是百花竟艷的時候，襯著主子您的顏色，嘖嘖，多好！”

    這女子依舊是柔柔地笑了一笑，“陛下去哪兒，寵誰，都有各自的緣法，你呀，未免想得太多！”

    說著端過雪蛤，拿著銀勺攪了攪，“該是你的，它跑不掉，不該是你的，即使耍心眼強(qiáng)求到了，也不見得留得長。”

    仁安殿里。

    沈湛正一手端著茶盞，一手閑閑地在紙上寫著字，暗衛(wèi)排行老大的伯尹和排行第五的武辛正坐在一側(cè)若有所思地盯著對面一人，正是太醫(yī)孟尋。

    “你的意思是，柔貴姬卻是有中毒的癥狀，但跡象淺而不發(fā)，所以你也拿不準(zhǔn)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湛啜了一口茶，語氣不善地問道。

    下首的孟尋卻是不怕，拱了拱手說道，“回陛下，確是這樣，藥方被換一事是真，除此之外，柔貴姬應(yīng)是被人下過毒，但據(jù)臣診脈，這毒目下對柔貴姬卻并無傷害，因此，臣那日說了下毒，待藥方一事被提起，便再也沒有說過此事。一是這毒還需好好斟酌，二是不想打草驚蛇?！?br/>
    對著的武辛冷笑一聲，“孟太醫(yī)，你這話可奇怪，即是毒藥，怎么會對那姓柔的沒有傷害？又說不想打草驚蛇，診不出是什么毒就明說了吧！還有，即是下毒，為何薛太醫(yī)與王太醫(yī)卻半分沒有瞧出？”

    見武辛句句拆他的話，孟尋不但不著急，反而換了個姿勢，斜靠在椅背上才慢慢開口：“一，柔貴姬不姓柔，賜什么封號不代表她姓什么；二，你不走江湖你怕是沒見過，有的毒就是立時發(fā)作，過后便沒了動靜，但往后會怎樣，卻是說不清楚，只知道柔貴姬當(dāng)時吐了血，又昏迷了過去，醒來之后我去診脈，卻什么問題也沒有發(fā)現(xiàn)；第三，我才疏學(xué)淺，確實診不出那是什么毒，武辛大人您武功好，不如由您去瞧瞧那柔貴姬，興許闔宮打上幾架就知道那是什么毒了；最后，雖然在下才疏學(xué)淺，但我都診不出來的毒，那薛太醫(yī)和王太醫(yī)連什么問題都沒有發(fā)現(xiàn)倒也實屬正常?！?br/>
    “你！”刺人不成反被刺痛的武辛臉色一點不善，拍了桌子擼了袖子就要上前打架被一旁的伯尹扯了衣角，”行了，笑話鬧得不夠嗎！讓你說話的時候不僅要長眼睛還要帶腦子，孟太醫(yī)這樣的人，你單純善良說得過他嗎？”

    孟尋聽了這話卻也不接，勾唇笑了笑望向別處。

    坐在上首看熱鬧的沈湛卻忍不住了，“阿尋，武辛說你，你就回?fù)?，這伯尹說你，你怎么就不接話了呢？”

    “回陛下，我說不過打不贏，伯尹大人說我狡猾，我覺得挺受用的，畢竟江湖叵測，宮廷水深，狡猾點好保命?！?br/>
    孟尋這一說，伯尹拉出給武辛擋話的單純善良就成了單蠢傻良，伯尹抬了眉偷偷去瞄了武辛的神色，見他依舊未聽出什么弦外之音，自己卻不由得松了口氣，假意咳了咳，轉(zhuǎn)而問道，“陛下，這柔貴姬該是如何處置？”

    沈湛聽罷嘆了口氣，“柔貴姬也是命苦，許是朕給的封號害了她，樹大招風(fēng)。如今倒也真不便打草驚蛇，只有私底下好好查查這下毒之人，這毒，必不是就讓她折騰一次便消停的東西，否則那便是著文清婉自己下的毒了。目下仍只有將這柔貴姬抬到明面上來，也方便瞧著背后這人究竟還有什么動靜。安晉，傳朕旨意，柔貴姬賜住含章宮流珠殿，著一宮主位，賜掌事宮女一名，錦緞兩匹，宮綢一匹，銀錢百兩?！?br/>
    又命了伯尹，“將陸訓(xùn)派去皇后娘娘那兒守著，如有危及皇后安危之事，可先斬后奏?！?br/>
    不提沈湛談笑說話間，作了哪些關(guān)乎后宮變動的大事，卻說宣德宮里，淑妃袁晚游提了個食盒，瀟瀟灑灑地走進(jìn)了乾初殿內(nèi)。

    殿門口清和已經(jīng)領(lǐng)著初空早早地候在了門口，見著袁晚游，笑吟吟地深深一福，“淑妃娘娘大安，主子正在里頭候著您呢?！?br/>
    袁晚游笑著頷了頷首，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挑了眉帶著笑意望向清和，“里面的東西要不要驗驗？”

    “娘娘，您就別折煞奴婢了，”清和又是一福，“主子說了，旁的人不見，但若是淑妃娘娘您來，我們呀，可什么都不敢做?！?br/>
    于是又遣了領(lǐng)著袁晚游進(jìn)院子的少侍，又吩咐宮人們不許打擾，自己將袁晚游帶到了乾初殿的后院里。

    宋彌爾已經(jīng)候在了那里。

    只見她著了一件晚煙霞紫綾子如意云紋衫，內(nèi)里穿著藕粉色曳地繡飛鳥描花長裙，勾勒寶相紗綢披帛，斜斜地梳著個墮馬髻，拿一根云形金累絲鑲寶石簪倒插在發(fā)髻上固定，其余便清清爽爽，沒有了旁的發(fā)飾耳墜子等物。因為剛剛及笄，宋彌爾還未張開的臉上仍掛著天真笑意，毫無規(guī)矩地靠在一棵歪脖樹下，見著袁晚游來了，遙遙地就朝她招手：“袁姐姐，你來啦！”

    袁晚游好笑地看著一宮的皇后就這么毫無形象地坐著，不妝發(fā)也不好好著裝，見著人了也那么懶懶散散地靠著樹，她三步并兩步快走到宋彌爾面前，放下食盒，一手支著宋彌爾面前的藤編小桌，欺身朝宋彌爾身前壓去，一身勾起了宋彌爾的下巴，音色低沉魅惑不辯雌雄：“妹妹，沒有人告訴你，像你這樣子當(dāng)皇后，是注定要被人欺負(fù)的嗎？”

    “袁姐姐！討厭啦！”宋彌爾被袁晚游一鬧，臉上頓時騰起了一片紅霞，輕輕一跺腳，咬唇去拉袁晚游的腰帶，袁晚游低低一笑，側(cè)腰別過，轉(zhuǎn)而打開了食盒，將小盤一樣樣地擺出來：“怪味腰果、琥珀桃仁、棗泥山楂卷、椰子盞、過門香、杏仁豆腐、鴛鴦雞絲粥。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所以便做了些偏酸甜的小食，小孩子大概都喜歡的。”

    袁晚游一邊說一邊騰出手來摸了摸宋彌爾的頭頂，抿著笑看她眼睛放大了盯著桌前的吃食，“還拿了一壺果酒，桂花烏梅釀，好喝不醉，你袁姐姐我平日里可不喝這個，今兒還是遷就著你，這點勁道，還不夠我當(dāng)白水喝的?！?br/>
    宋彌爾不待袁晚游說完，便迫不及待地讓遠(yuǎn)遠(yuǎn)站著的清和取了杯子倒了酒，一口悶了下去，“好喝！”

    宋彌爾的眼睛晶晶亮，臉上的紅暈因為酒上頭更加緋紅，杏眼睜大，活像一只小動物。

    “嘻嘻，袁姐姐，你待我真好?！彼螐洜栆皇种е^望著袁晚游，一只手直接朝碟子中的椰子糕伸去。

    “咱們統(tǒng)共才見第幾回面呀，你就覺得我對你好？”袁晚游一邊說，一邊拍掉宋彌爾伸向椰子糕的手，轉(zhuǎn)而用銀筷夾了一小塊送入宋彌爾的嘴里?！澳阋膊慌挛沂枪室庋b作對你好，接近你另有圖謀？”

    “才不會！”宋彌爾嘴里鼓鼓囊囊地塞著點心，嘟著嘴含混不清地說道：“我看人可是很準(zhǔn)的，袁姐姐你和她們不一樣?！?br/>
    袁晚游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小酌了兩口似是沒有品出什么味來，于是仰頭一口干了，復(fù)又連著倒了兩杯，接二連三地喝了，才好似過了癮，大刀闊斧地坐了，用袖子在唇上一擼，“哼，我就是看不慣她們那些虛偽的做派，你說那什么莊妃，動不動就掉眼淚，那個茜貴姬，腳跟還沒站穩(wěn)呢，就想去踩別人，以為大家都跟她一樣蠢呢！柳疏星胸大無腦，真是蠢貨中的蠢貨，樓橫波也是，就愛裝好人！其他的也就不說了，這宮里，姐姐喜歡的，就你這妮子一個！”

    說罷揪了揪宋彌爾笑瞇瞇看著她的小臉蛋，“別學(xué)那些人裝模作樣，你就現(xiàn)在這樣，好得很！這宮里忒沒意思，你說啃個雞腿吧，還要用刀一條條撕下來慢慢吃，有什么意思！雞腿就是要一口一個嘛！說話也笑里藏刀話中有話的，聽得我腦仁直疼，太煩了！還不如真刀真槍打一架呢！”

    袁晚游沒發(fā)現(xiàn)，她說話的當(dāng)兒，乾初殿后院里蓮池旁的一顆繁茂的老樹，簌簌地抖了好幾回，一個黑影從樹中竄出來，在池面上輕輕一點，便不見了蹤影。

    宋彌爾倒是笑得樂不可支，“袁姐姐，你太逗啦，你就該去江湖里春風(fēng)白馬，烈酒揚花，這宮里呀，還真是不對你的脾性?！?br/>
    袁晚游夾了一塊琥珀桃仁丟進(jìn)嘴里，一拍大腿，“可不是嗎！一天跟她們虛以委蛇我真憋得慌！還是彌兒你這里好，今兒我來我還在忐忑呢，真怕你也是那種當(dāng)著一套背著一套兩面三刀的女人，如今一瞧，嘿！你可真對我的脾氣！不矯情，不虛偽，妙極！妙極?。　?br/>
    “不過啊，你是皇后，人前該端著還是得端著啊，別讓一些莫名其妙地人撞到你的頭上！”袁晚游說著又語重心長地再次摸了摸宋彌爾的頭頂，“有什么事兒，就來找我啊，你袁姐姐我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

    宋彌爾也不客套，笑嘻嘻地應(yīng)了，又捧著杯子啜了一口酒，“我知道啦袁姐姐，不過你平日里架子端得可真好，上次你那一個大禮，我還真的要好好謝謝你，若不是你，恐怕那些宮人們的氣焰更是囂張。這個后宮，都仗著我年紀(jì)最小，可是瞧不起我?！?br/>
    “所以呀，你才更要有防人之心，也別學(xué)那樓橫波那一套，見著個人掉眼淚就狠不下心，該出手的時候絕不手軟，你不去害別人，別人就會去害你。你說進(jìn)宮的哪一個不是從小教得跟人精似的，柳家那個是例外，他們朝中無人，就靠著那位撐了面子才得了個候位，也就出了那位，現(xiàn)今是一代不如一代，才有了柳疏星那個蠢貨，她也不是那位那一房教出來的呀。除開她不說，其余的人，哪一個的爹不是官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哪一個不是從小耳提面命教養(yǎng)嬤嬤箍著的，都是朝著后宮高位或是當(dāng)家主母培養(yǎng)著的，個個心思都不淺得很呢。就說你袁姐姐我，我爹那個大老粗，都還知道給我請三個嬤嬤五個老師從小打磨著呢，更何況那些爹娘后院腌臜事不少的？不過要說我，目下你最要注意的，還是那個柔貴姬，她這個人呢，可不好說，那種身份進(jìn)來就受了封，眼見著陛下又給了賞賜抬了位，可見足有過人之處，這次這事又牽連著她，彌兒，你可得小心處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