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路過那個鞋店的時候，伏清白停下了摩托車，想再進去打聽一番。這一次總算是腦子掌控了身體，他幾番思索，最終還是消極離場。

    今天發(fā)了工資，他承諾過二嬸，發(fā)了工資就把錢還給人家。他們是一個季度發(fā)一次工資。現(xiàn)在發(fā)的，其實還是年前的工錢。他在二嬸家里借了兩萬塊，這次工資發(fā)了兩萬多，剛好夠。

    二叔還在醫(yī)院里住著，空手去也不好。旁邊有一家水果店，他便想著去買點水果。

    醫(yī)院附近的水果店都不便宜，他正糾結(jié)著貨架上的水果買哪種好，冷不丁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談話聲。

    “這次謝謝你幫大忙了，下次我請你吃飯。”

    “請吃飯就算了吧，什么時候帶我見家長才是正事?！?br/>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br/>
    聽到這熟悉的笑聲，伏清白忍不住偏過頭，朝聲源處望去。

    陶潯陽正穿著一身紫色的風(fēng)衣，滿面笑容的和一個英俊帥氣的男子道別。這兩人站在一處，要多登對，有多登對。

    旁邊的老板看他盯著門外的人發(fā)呆，問道：“你也認識鄧醫(yī)生嗎？鄧醫(yī)生人挺好的，年輕有為的小伙子啊?！?br/>
    伏清白回過頭的時候，門口那兩人早已沒了蹤影。他便簡單地應(yīng)付著老板，“是嗎?！?br/>
    “是啊，聽說還沒有對象，要是人家能看上我家那個不成器的閨女就好咯。”

    看這個店老板和那男人挺熟的樣子，他便忍不住問道：“剛才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女生你認識嗎？”

    “不認識，可能是鄧醫(yī)生的女朋友吧，看起來兩人挺好的。”

    伏清白也沒了仔細挑選的心情，隨便買了點香蕉和蘋果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門當戶對這四個大字，一直盤旋在伏清白的腦子上空。他不堪其擾，甚至差點闖了紅燈。

    為什么家長要求門當戶對，這其實是有事實依據(jù)的。哪個千金小姐愿意為了一個窮小子天天洗手作羹湯，就算今天愿意，明天必定也是不愿意的。她們就該生活在花團錦簇之中，想著怎么買漂亮的衣服，而不是想著怎么除去墻上的厚厚污垢。

    他到底在妄想些什么?。?br/>
    走到熟悉的大鐵門口，想到第一次把人領(lǐng)來時的場景，他忍不住嗤笑出聲。這個又老又破的房子啊，怎么能做到金屋藏嬌呢。

    他像個酩酊大醉的人，步履闌珊地朝著樓梯走去。

    忽然他聽到了房間里傳來一陣響動聲，他心里一驚，大步上樓，在拐角處，看見了本該漆黑的屋子里折射出一片橘黃的燈光。

    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砰砰砰，砰砰砰。他慢慢上前，看到屋里面的景象。屋子里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本該出現(xiàn)的人。

    陶潯陽穿著一身黑色的衛(wèi)衣，正在那個狹窄的屋子里擺放碗筷。

    她看見他出現(xiàn)立馬笑道：“你今天怎么這么晚，我還在擔心面要坨了呢，我們就先吃飯吧，吃完了你再去洗澡?！?br/>
    伏清白就像個木頭人，聽從主人的命令，一令一個行動。

    吃完飯，伏清白洗碗，陶潯陽就在旁邊看著他。

    “對不起，突然發(fā)生了點事，沒來得及跟你說，你這幾天過的還好嗎？”

    伏清白知道她有事瞞著自己，有什么事急到發(fā)條消息給他的時間都沒有了？況且一個星期了，都不值得告知他一聲嗎？

    他沒有拆穿她，只是木著腦袋點點頭。

    “那就好，對了，我?guī)Я艘恍┛谡謥?，我感覺質(zhì)量還不錯，你以后上班就戴著吧?！?br/>
    聽到口罩二字，伏清白猛然就想起了那個鄧醫(yī)生，身子瞬間墮入了冰窟里。

    陶潯陽什么都沒察覺，轉(zhuǎn)身上了樓。

    兩人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生活，看上去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生活具體是什么滋味，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曉。

    伏清白第一次體驗到空中走鋼絲是什么滋味，前后左右都沒有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微風(fēng)一吹，他可能就會萬劫不復(fù)。

    他看著陶潯陽不耐煩地吹著頭發(fā)，仿佛頭發(fā)不是她自己的一樣。

    “給我吧，我給你吹頭發(fā)，你這樣用力扯，傷頭發(fā)?！?br/>
    “哎？”陶潯陽轉(zhuǎn)過頭，傻傻地看著他。隨即瞇著眼睛笑了笑，把吹風(fēng)機地給了他。

    “謝謝你！”

    伏清白接過吹風(fēng)機，站在床邊，開始給她吹起了頭發(fā)。

    她的頭發(fā)細膩且綿密，柔順光滑，像洗發(fā)水廣告里的大明星一樣。她用的是自己在超市打折買的十九塊九一瓶的洗發(fā)水，聞著有一股玫瑰香精的味道。

    這原本是很粗俗的氣味，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卻異常勾人。

    平日的相處里，伏清白開始盡量挑起話題，甚至和陶潯陽說起了她正在看的小說。對方見他感興趣，每天晚上都會與他閑聊一個多小時，講書里的故事，講作者的故事。隨便什么，想起什么就講什么。

    他聽不懂那些人名和地名，也聽不懂那些專業(yè)名詞。很多時候，他都只能僵硬地笑著回應(yīng)著，說不出什么至理名言來。

    陶潯陽全然不在意聽眾的無知，會耐心地給他解釋人物關(guān)系，歷史脈絡(luò)，也不期待他一口吃成一個胖子。

    她讀過大學(xué)，出過國，理所當然的比他見得多，知道得多。他不知道什么什么諷刺小說家，也不知道什么抽象派畫家。他只知道，這月再繼續(xù)下雨，下個月他就要沒飯吃了。

    愚昧麻木的同時，另一間煩心事又悄然爬山了伏清白的心頭——房子快到期了。

    他這個房子一年七千塊的房租，一次性付清，六月份又到了交房租的時候。他下一次發(fā)工資也要到六月底去了，現(xiàn)在他手里沒有多少閑錢。他還計劃著給陶潯陽換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和一個新的衣柜，他不想苛待了她，想盡量買品質(zhì)好一點的?？墒琴|(zhì)量好的，都不便宜。

    每天的日常開銷也增加了不少，以往他都是面條打發(fā)晚飯?，F(xiàn)在多了一個人，他還會時不時買點水果和肉類，提升一下生活品質(zhì)。以至于差錢用這個窟窿，越滾越大了。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那個年輕有為的醫(yī)生。如果陶潯陽和對方住在一起，哪里會擔心面是不是要坨了這種小事，哪里會憂心油是不是放多了這種細節(jié)。

    把鳳凰養(yǎng)在雞窩里，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當當當當，我發(fā)工資啦！”

    伏清白一進門，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陶潯陽就給了他一個熊抱。

    他完全呆住了，這還是他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個溫暖的擁抱，淚水一下子就打濕了他的眼眶。

    陶潯陽抱了兩秒就放開了，沒注意到他異樣的情緒，轉(zhuǎn)頭開始去翻包包，“我領(lǐng)到了兩千六百塊錢，第一份薪水，哈哈哈哈。我先把這兩個月的房租給你，我給你一千六吧，我自己留一千當生活費，完美?！?br/>
    工資是發(fā)的現(xiàn)金，一沓紅票子，拿在手里還是挺爽歪歪的。

    伏清白轉(zhuǎn)身抹了把眼睛，拒絕了她遞過來的錢，笑道：“你自己留著用吧，萬一有什么急用錢的地方呢。”

    陶潯陽看著他的笑愣了兩秒，然后直接把錢塞進他褲兜里，“不啊，我說好的要給你房租的，等我需要的時候我再問你要唄，不會不借給我吧。”

    伏清白伸手想阻止她，卻不小心碰到了她溫涼的手。一時之間，兩人都有點傻眼。

    陶潯陽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他，“你就收下吧，我也是個存不住錢的人，放在我這里就會被我用光了?！?br/>
    伏清白慢慢拿開了自己的手，繃著臉道：“好吧?！?br/>
    陶潯陽推著他出門，笑道：“這樣就對啦，你去洗澡，我去炒菜，我今天新學(xué)了兩個菜，給你試一下?！?br/>
    這個季節(jié)是蔬菜最多的時候，瓜果類一大堆。陶潯陽今天抄了一個長豆角，一個紅燒茄子，還有一個青椒肉絲。她今天特意在超市買了耗油和醬油，菜的味道一下子豐富了不少。

    “我覺得還不錯，想不到我還有當廚師的天賦呢?！?br/>
    伏清白往嘴巴里塞了幾口飯，笑而不語。豆角還有點夾生，吃在嘴里脆脆的?，F(xiàn)在就算吃在嘴里的是毒藥，他都可以一口吞了。

    “我好喜歡這個季節(jié)，有好多蔬菜啊，我好喜歡吃蔬菜。”

    “明天我不上班，中午我給你送飯?！?br/>
    “好啊好，白白你真好。”

    伏清白直著眼愣了一秒，“你叫我什么？”

    “白白，我叫你白白，大白和小白都不好聽，所以我決定叫你白白，好聽不？”

    伏清白心里五味雜陳，傻傻往嘴巴里塞了不少白米飯。

    這個決定，他從來都不會后悔。就算他自私好了，他一直就是個自私的人。

    陶潯陽躺在床上，在網(wǎng)上搜索著防塵口罩。上次她送給伏清白的那些口罩，對方好像并不喜歡?？赡苁谴髦皇娣?，她就想著再買點其他的。

    原本早就應(yīng)該買的，可她是個身無分文的人啊，要買東西自然也只有等發(fā)了工資再說。就算沒在采石廠工作過，她都能夠想象那里的環(huán)境是多么的惡劣。伏清白每天都在灰塵漫天的環(huán)境里工作，身體自然是吃不消的。她想著幫他怎么改善一下，她能夠做的，也就是從食物下手了。接著她又打開了搜索軟件，開始查找相關(guān)方面的資料。

    豬血、木耳、銀耳、梨子等等之類的食物，有助于人排出體內(nèi)的堆積物。她隨手抄寫在書本封面內(nèi)頁空白處，想著明天去超市買回來試一試。

    明天伏清白休息，那就后天吧。

    第二天伏清白送飯去的時候，陶潯陽正在倉庫找鞋子，就是馮果果接待他的。

    馮果果一看到他調(diào)侃道：“喲喲，小帥哥又來了啊，小陶在倉庫里找東西，你還要等一會?！?br/>
    伏清白頓時局促地站在那里，尬笑道：“好的，謝謝。”

    “這么客氣干啥，坐唄，來者都是客嘛。話說你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啊，我和小李都等著喝你和小陶的喜酒呢?！?br/>
    伏清白連忙否認道：“沒有沒有，我們不是情侶?！?br/>
    “哎喲我當然知道你們不是情侶啊，所以我是在跟你說，讓你加把勁兒啊。小陶已經(jīng)說過了，如果你們兩個的事成了，她就請我們吃飯。怎么樣小帥哥，需不需要我來給你做這個媒人啊?！?br/>
    伏清白當場石化，他完全不敢細想對方話里的深意。他怕是他貪婪，是他妄想。

    正在這時，陶潯陽從離間里拿著一個鞋盒走出來了，看見伏清白立馬笑道：“你來了啊，久等了吧，我在倉庫找點東西?！?br/>
    伏清白連忙把手里的飯盒遞給她，一臉僵硬地笑道：“我先走了?！?br/>
    望著落荒而逃的背影，陶潯陽立馬向馮果果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你對他說了什么？”

    “我說他要不要我給他做媒人撮合你們兩個，他整個人就傻了。”

    “你不會就是那個我愛情路上的絆腳石吧？”

    “去你的，老子是在幫你好吧，實在是你家那位見識太少了，等著吧，這事老娘一定幫你搞定。”

    李玉賢招呼完客人，聞著味兒就跑來了，“快快快，看看今天小帥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br/>
    陶潯陽把手里的飯盒遞給她們，望著門口出了一會兒神。

    短短的十分鐘的路程，伏清白卻覺得走了一輩子。

    陶潯陽住在他那個破屋子里這么久了，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對方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墒敲慨斶@種荒唐的念頭一起來，他就及時給掐死了。

    沒有希望，才不會失望。

    可是，他今天親耳聽到了那些話。馮果果話里的意思，不就是陶潯陽對自己有好感嗎？

    他真的不敢深想，多想一秒，心臟就疼的難以呼吸。

    他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他喜歡陶潯陽嗎？答案是肯定的，他喜歡。對方是天上的太陽，照耀著世間的每一個人。他感受到了這份暖意，就想著獨占。他又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他配嗎？答案是否定的，他不配。

    陶潯陽下班回來的時候，伏清白正坐在窗前發(fā)呆。

    相比高中時期的少年來說，現(xiàn)在的伏清白已經(jīng)好太多了，可依然麻木又敏感。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波瀾。經(jīng)年累月的，可能已經(jīng)成了一個臭水溝。

    陶潯陽算了一下，自己在這里住了也不過才兩個多月。

    “咳咳咳?！?br/>
    這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點醒了伏清白，他急忙向陶潯陽望去，擔憂道：“你怎么了？”

    “沒事，吞口水嗆到了，哈哈哈，我們晚飯吃什么，難得一趟我們下午都在家?！?br/>
    伏清白看著她笑道：“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呀，你煮的什么我都吃的?！?br/>
    “這會兒還早，我們?nèi)ナ袌隹纯?，你想吃什么?！?br/>
    “好呀好呀?！?br/>
    現(xiàn)在的菜市場都沒有以前熱鬧了，每家每戶都有固定攤位，不準鄉(xiāng)下來買菜的人隨意插隊，破壞城市干凈整潔。

    菜市場是一個長長的老巷子，最外面是賣早餐的，接著是些賣雜貨調(diào)料的鋪子，最里面的才是賣肉的。下午一般賣肉的都收攤了，那些攤位全是空著的。

    陶潯陽看著蒼蠅亂飛的水溝，眉頭不自覺就蹙緊了。仔細想來，她還挺失敗的。

    伏清白見她一個勁兒地盯著殺魚的攤子看，便問道：“你想要吃魚嗎？”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看一下?！?br/>
    “那我們也買一條回去吧，不過我不怎么會弄。”

    他那為數(shù)不多的廚藝技能，都是在摸爬滾打中探索出來的。

    陶潯陽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買了條三斤多的江團，又買了一團白豆腐，打算煮豆腐魚湯。

    看到有干木耳賣，陶潯陽就稱了一些，打算回頭找機會嘗試著弄一下涼拌木耳。

    “買點香菇吧?！?br/>
    “嗯？你要什么香菇？”伏清白順著陶潯陽的目光望去，攤子上擺放著好幾種菇類。

    “呃……”陶潯陽一時也有點為難，她根本分不清這些香菇誰是誰，她隨手拿起一包裝好的白色蘑菇，甜甜笑道：“我喜歡吃香菇，我們買點去吧。”

    伏清白看她拿了一包白玉菇，從兜里遞了張十塊錢給老板，一邊道：“老板，再來點青椒。”

    陶潯陽好奇道：“買青椒做什么？”

    “買青椒炒你手里的蘑菇啊，回去我炒給你吃。”

    陶潯陽連忙用左手遮住嘴角，眼帶笑意道：“謝謝你！”

    晚上兩人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豐盛是相對于伏清白而言的，還難得剩了一些菜沒吃完。

    吃過飯，洗過澡，陶潯陽就急忙上床睡覺了，連平日里的飯后故事會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