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女萌妃,掉懸崖萬更

    鐘晉夫人前些日子回娘家省親了，留下糧倉的生意無人照看，鐘晉這段日子無頭蒼蠅似的，忙的不可開交。舒愨鵡琻今兒他夫人回來了，他才又有空閑來找顧墨品茶。此時正在荷塘邊上擺了茶案方桌，邊飲茶邊弈棋。

    顧墨三局兩勝，鐘晉緩了緩神色，不懷好意打量他，想了想道“我見你近日來氣色不錯，是戀愛了才有的形容，從來只聽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榮光滿面，你怎么也是這副形容”

    顧墨不置可否一笑“怎么，我夫人對我太好，你嫉妒啊”一想到那丫頭嬌軟的身軀，嬌羞動人的眼眸，楚楚可憐的表情，顧墨所有的理智便瞬間潰散，甘愿沉溺。

    鐘晉搖了搖扇子，驅(qū)散這六月天的熱氣，王爺他眼風溫熱，不敢與他對視，左右他現(xiàn)在不怕熱。侍女貼心地奉上兩碗龜苓膏。顧墨得意一笑“你一定還沒吃過這個東西罷，今兒你有福了，我夫人今兒心情好，才做了兩碗?！?br/>
    鐘晉吃了一口，喟嘆一聲“我覺得你這么幸?？赡懿惶?，要不把你夫人借我?guī)滋熳屗o我的夫人搞個培訓(xùn)，也學(xué)學(xué)這龜苓膏怎么做這六月天熱的，恨不能將舌頭伸出來喘氣才好?！?br/>
    顧墨傲慢地斜他一眼“你覺得可能么”她的女人，怎么可能外借就是別人多看一眼，都得看他的心情。

    鐘晉搖搖頭，幾日不見，王爺他近來有些傲嬌

    紅蘿做完龜苓膏便去院中憩，路過荷塘邊，正見著顧墨與人對弈，就湊近了去看。日光正盛，他們倒是挺會享受。將荷葉摘了，搭在頭頂?shù)臎雠锷?，一旁的廝正打著扇子。

    鐘晉笑道“怎么，你夫人竟如此霸道，都不準你用侍女了是么”

    顧墨淡淡一笑，想到什么點點頭“你以為我像你能夠避免誤會的，自然要避免，我那夫人可是個醋壇子，打翻了，酸的可是我?！?br/>
    鐘晉再搖搖頭，幾日不見，王爺他竟真的變成了妻管嚴么

    紅蘿走到一半，突然打了個噴嚏，眼望著前方，卻沒注意腳下的路，將腳給崴了，嗷嗚一聲，蹲在原地不動了。興許是動靜太大，對弈的兩人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她尷尬一笑，起身便走，又是嗷嗚一聲。腳崴了不止，又扭到了。

    顧墨心疼極了，攬著她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輕聲的問“疼么，忍著點兒，我們回房間去看看?！?br/>
    紅蘿紅著臉，抿著嘴不話，用眼神示意他后看。鐘晉笑的似一朵嬌花，輕輕咳了咳走上前來，風騷一笑，折扇半展“王妃真是可愛極了呢。初次見面，鄙人不才，不才在下鐘晉，王爺他知心友，當然了，你也可以叫我鐘晉哥哥”鐘晉完投給紅蘿一個招牌式的風流捋發(fā)動作，紅蘿咬著牙在心底偷笑一聲“他這是關(guān)公面前耍大刀”

    “你可以滾了?！鳖櫮_口，抱起他夫人便離開了，瞟都沒瞟他一眼，留下鐘晉一個人收棋盤，收完棋盤又見顧墨那一碗龜苓膏沒動，就又將它全吃了，抹了抹嘴走出王府，邊走邊想王爺他真是暴殄天物。

    紅蘿抱著顧墨的脖子，眨了眨眼，幽幽的問“那是浮塵齋的鐘晉先生么你怎么和他認識的他那么花，看來你也不差么?！?br/>
    顧墨搖搖頭“胡我都和他劃清界限了，今兒他讓我將你介紹給他的夫人，我都替你拒絕了，我們不要理他，管他是誰?！?br/>
    紅蘿“過河拆橋是你最擅長的吧如果我沒有記錯，鐘晉先生還有一個名兒，叫旺旺生罷他的八卦消息線路，可是遍布整個大陸的?！?br/>
    顧墨點點頭“嗯，夫人真聰明，不愧是我的夫人?！?br/>
    紅蘿“”這和她有半毛錢關(guān)系么

    顧墨送了紅蘿回房間，再去會鐘晉，那廝已經(jīng)跑沒影兒了，果真和他劃清界限了顧墨扶額嘆息一聲，自古女人和友人兩難全他確確有些事情要問他，關(guān)于多年前的一樁舊事，亦關(guān)乎他未來的幸福。

    紅蘿崴了腳，一個下午都待在房中沒動，到了晚間，實在坐不住了，就在王府的九曲回廊中曬月，王府中精致紛繁，何處看，何處是風景，每一次看，都是不同的感受，這便是建筑者的匠心獨運。

    云裳端著瓷碗自她身旁路過，隱隱的燕窩暗香自碗蓋間傳來，紅蘿吸了吸鼻子，看來是給某個男人送去的。紅蘿平生最看不慣的，有三件事。女人的做作，女人的糾纏，女人的哭泣。當然了，她自己也愛哭，但是從沒討厭過自己。

    眼前的女人就是愛裝，還喜歡糾纏。先前顧墨已經(jīng)向她解釋了，他和眼前這女人沒什么，但此刻看到她，還是有些膈應(yīng)。畢竟是他曾經(jīng)喜歡過的人，萬一他們舊情復(fù)燃，她作為他們死灰復(fù)燃的見證，豈不是要灰飛煙滅才好這也忒狠了些。

    豆豆哥給她買的那些宮廷殘中就有講許多宮廷斗爭的故事，哪個皇帝養(yǎng)了一院子的女人，女人們爭風吃醋，將皇宮弄得雞犬不寧，最后危機江山社稷。自古皇宮的女人，在歷史上扮演過重要角色。

    女人不狠，地位不穩(wěn)。王府中的女人多不多，少也不少，雖然她非爭風吃醋之輩，但總有些吃味吧。上次他的王妃給她送打藥，便是向她示威了，萬一她真的懷孕了，豈不是個流產(chǎn)的命運真是王府險惡，人心不古這么一想，她就覺得眼前的女人不安好心，萬一她給他送去的，是諸如媚藥之類的東西，他在不得已中與她發(fā)生了什么什么關(guān)系，她還要不要原諒他不可能絕對不原諒

    想到此處，她便半路攔下了給他送燕窩的女人?！拔?，你停下?！?br/>
    云裳停下腳步，微微打量她，跟她打了個招呼“你是紅蘿丫頭吧，我覺得你可能要叫我一聲姐姐，我比你跟在王爺身邊的時間要早許多，比你們?nèi)魏我粋€都要早。你還不知道吧，早些年在沙場上，王爺心情不好了，都是我陪他的，王爺壓力大了，每每也只有抱著我才能入睡，怎么你都應(yīng)該叫我一聲姐姐不是么”

    云裳陷入回憶，眼神有些凄苦。這些年她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折磨也受用不盡，沒有幾日是真正快樂的，可是誰會懂她女兒家根無從選擇。若不是那人幫了她，此刻她還在皇宮中受苦罷。

    云裳此番有理有據(jù)，的真情實意，紅蘿反駁不得，無從反駁。雖然吧，這種情況很正常，但是聽著顧墨與她耳鬢廝磨的時候“蘿籮，誰讓你沒有早點出生啊，你早點在我身邊，我便不會喜歡別人了，還好還好，蘿籮，現(xiàn)在是你，以后是你，未來的未來還是你，我的眼里心里，全都是你，再也不能分去一點點給別人。有我這樣的保證，你還不相信我是么”

    紅蘿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他的女人。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懂，女人都會為自己爭取幸福。那些后宮的女人，不都是為了自己的幸福，爭斗的死去活來么這么一想，她跟著王爺這條路，簡直是條不歸路，她也要為自己爭取一些。

    “姐姐是么”紅蘿抬起頭來，點點頭道“這么來，你的確比我老一些，也長得比我差一些，王爺是喜歡過你不錯，但是現(xiàn)在他不喜歡你了，他現(xiàn)在喜歡的是我，他愛我。云裳姐姐你還是找個愛你的人嫁了吧，女人等不起?！?br/>
    這句話紅蘿是真心的，女人確然等不起，過了十八歲再沒人娶，便要孤獨一生了。女兒家的青春，也就那么幾年，她又有多少時間可以耗著呢若是王爺不喜歡她，她也只能找個人嫁了。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她會選擇后者。

    “你就這么肯定是么”云裳將瓷碗置于石桌上，看樣子勢必要跟她理論一番?！澳阍趺粗劳鯛攼鄣氖悄?，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發(fā)覺，你長得和我有幾分相似么王爺他愛的人始終是我，他只是氣我嫁給了他父皇，所以找了你來報復(fù)我，他是在報復(fù)我啊”

    紅蘿想了想，云裳姐姐這句話前幾日也對顧墨過，顧墨卻沒有向云裳姐姐解釋，亦沒有向自己解釋，但是他讓她相信他，她該不該信呢她和云裳姐姐，的確長得有些相似，那日在街頭賣花膏，她便發(fā)現(xiàn)了。紅蘿順著云裳的話還想起，顧墨那日街頭還是親切攬著她的，后面又丟下她走了，沒準兒真的是在演戲吧。男人的心思沉，她看不懂。她唯一能夠相信的，是在床上那一會兒，顧墨會哄她，不管是不是真心。

    紅蘿抬起頭來，癡癡一笑“你的，大概是曾經(jīng)罷，但是如今世道不同了，男人是會變心的，鐘情也只會鐘情于一人，他喜歡過你不錯，但是他沒有愛上你，因為你不適合他。王爺跟我，只有我才能和他配合的天衣無縫，你懂得這個意思么他有緊緊抱著你，怎么親也親不夠么他有愛憐地撫摸過你，撫摸過全身每一處么他有對你過，失去你，他會活不下去么他有叫過你寶貝兒么他有對你做過更親密的事兒么，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做的沒有吧這些都沒有，所以他不愛你?！?br/>
    這些事兒，是王爺經(jīng)常對她做的，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此時都該信一信，就算不信，也可以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云裳啞口無言。誠然，她的這些他沒對她做過，但是女人的自尊心，不許她對她屈服，還是這么個丫頭。云裳仰起頭，諷刺一笑“他對你做了這么多的事，卻沒有對你他的心事和他的秘密，可見你不是個值得他傾訴的人?！痹粕蚜T端著瓷碗要走，又被紅蘿攔下。

    “云裳姐姐你累了，我去幫你送吧?！奔t蘿接過她手中的碗，朝顧墨的書房行去，卻沒有看到，身后的女人緊閉的雙眼和攥緊的拳頭。

    云裳姐姐的這個話，是個大實話，他的確沒有對她過他的心事，也沒有告訴她他的秘密，他們還不算最親密，方才了那番話，自己心中亦沒底。她揭開碗蓋看了看，宵夜已涼，不能再吃，而且她也沒打算給他吃。他要吃，也只能是她做給他吃。想通此處她繞了個彎子繞到廚房，又重新做了一碗給他送去。

    等她做好那碗燕窩，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卻又發(fā)現(xiàn)另外一幕不可思議的事，她瞧見飄飄美人兒在與人私會那男人將她抱了抱，兩人便親在了一處。這些動作她經(jīng)常和王爺做，自然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紅蘿愣了半響，兩人已經(jīng)翻出了圍墻。她宵夜也顧不上了，也不顧腳上的疼痛，快步行去顧墨的書房，也沒敲門就這樣闖了進去，一個大力正好撲進走出門的顧墨懷里。

    “怎么，想我了大晚上的投懷送抱，果真一刻也離不得我，想要我疼你，嗯”顧墨輕輕一笑，這個疼你的別有深意。

    紅蘿臉上微微一熱，加上一路奔過來氣息不穩(wěn)，秀拳砸在他胸口，柔弱道“大晚上的什么昏話，我是來跟你正事兒的?！绷T四下瞟了瞟，將顧墨拉進了屋子，關(guān)好窗子，喝了口冷茶又喘了會兒氣。顧墨見她此番如此謹慎，也不打趣了，將她拉著坐在腿上，輕拍她的后背幫她緩氣。

    紅蘿“王爺，你不要喜歡飄飄美人兒，飄飄美人兒是個壞坯子，早就有男人了，她跟你，只為分你的家產(chǎn)?！?br/>
    顧墨別有深意看她一眼“哦，你怎么知道”其實顧墨早知道，式微讓飄飄進府的目的不簡單，只是沒有拆穿罷了。前些日子式微玩了把戲，得了他一聲無聲的警告，也便安生了。女人家的爭斗，他怎么舍得讓紅蘿也攙和進去能夠替她擺平的，自然要替她擺平，她只要安安心心呆在他身邊就好。

    “我就是知道?！奔t蘿瞪著眼睛?！翱茨愕臉幼樱坪醪淮笙嘈盼摇?br/>
    顧墨又別有深意望著她的眼睛“那蘿籮，你跟我，又是為了什么”

    紅蘿“什么我跟你，我是被你逼迫的好不好，萬一你的家產(chǎn)都分完了，我就乘火打劫，把你搶回去做壓寨相公，讓你一天到晚的伺候我”末了，還加一句“還有我爹爹和哥哥?！?br/>
    顧墨甚是無語捏了捏她的鼻頭“伺候你啊，我求之不得，我不是每天晚上都伺候著你么先不管你爹爹和哥哥，萬一家產(chǎn)沒分玩呢，蘿籮，你要怎么做”

    紅蘿“”三句不離那件事兒“沒分完，我就死賴著不走，等分完了我再乘火打劫”紅蘿沒好氣道。

    顧墨“嗯，好，蘿籮，無論如何，只要你不離開我?！?br/>
    紅蘿沉默了。

    她一沉默，顧墨便心驚，最害怕她諸如此類的表情，遂換了個話題?！班?，你剛剛飄飄美人兒早就有男人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紅蘿一聽，立馬不高興了“你她是美人兒，她有我漂亮么，你竟然她是美人兒我”在她這個長得如此美貌的女人面前別的女人美，他活膩了么

    顧墨哭笑不得“這個，不是我的罷，明明就是你的?！?br/>
    “我能這么，你難道也能這么么”紅蘿對他吼道。

    顧墨連忙點頭“嗯，夫人什么就是什么?！?br/>
    紅蘿心里舒服了，便攬著他的脖子向他解釋“我剛剛燉燕窩來著，走到半路，就看到她和一英俊公子親到了一處，那姿勢簡直太曖昧了，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就跑了，燕窩也沒要了。”

    顧墨試探著問“你做的燕窩，我有份兒么還有，你也叫別的男人英俊公子了，我不開心了怎么辦”

    紅蘿“燕窩就是做給你吃的啊。下次吧，下次我給你做更好吃的，其實燕窩沒什么的，吃燕窩也沒什么了不起，我會做許多花樣?！奔t蘿解釋了前一個問題，卻沒有解釋后一個問題。

    紅蘿這么一，顧墨立馬接話“蘿籮，我餓了?！?br/>
    紅蘿打了個哈欠道“嗯，今兒太困了，明兒再給你做吧，我們回去睡覺?！绷T縮在他懷中閉上眼睛。

    顧墨有些受寵若驚，她頭一回這么安靜地躺在他懷中，好不容易得來的寶貝，今兒又這么溫順，是該做些什么才好呢。他輕輕抱她起身，將她抱回了主臥。人生需要刺激，總不可能一成不變，她該慢慢適應(yīng)。

    紅蘿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脖頸上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輕輕舔舐她的脖子一樣。她嚶嚀一聲，翻了個身又繼續(xù)睡，睡了一會兒，又感覺背部傳來一陣涼意，又回過身，發(fā)現(xiàn)胸前也是一陣涼意?；旎煦玢甾D(zhuǎn)醒，正對上顧墨幽暗的眸子。

    “醒了”顧墨投給她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

    紅蘿不做聲，只是望著他若有所思。

    顧墨問她“你不是看到飄飄和他男人親在一處姿勢很曖昧嗎，你給我示范一遍，他們是怎么做的”

    紅蘿“”“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就是在研究什么樣的姿勢更曖昧那你繼續(xù)研究，我就不陪你了?！绷T又閉上眼睛。

    顧墨正待什么，紅蘿又突然睜開眼睛，叫了他一聲“墨墨?！?br/>
    顧墨被這個稱呼給驚悚到了，眼幽幽一眨，又覺得很好聽，又輕捏著她的下巴，讓她再叫一聲。

    紅蘿今兒晚上溫順的有些過了頭，又溫柔地叫了一聲“墨墨哥?！彼澳笸蹂幌矚g我?！?br/>
    顧墨揉著她烏黑發(fā)亮的頭發(fā)，緩緩道“哦，為什么”

    紅蘿掰開他的手，將自己的頭發(fā)理了理，“她沒我長得漂亮，嫉妒我?！?br/>
    顧墨顛倒眾生又一笑“蘿籮，她討厭你，這很正常?！?br/>
    紅蘿氣氛“可是她要干掉我”

    顧墨搖頭“蘿籮，她干不掉你，只有我才能嗯，欺負你?！?br/>
    紅蘿“”紅蘿不作聲了，這個對話又講歪了。

    紅蘿無話可，顧墨又“蘿籮，你不是看到”

    又來了紅蘿捂住他的嘴，今兒真是不用睡了，他不睡，她還要睡呢

    不管她有沒有陪他一起研究，反正翌日紅蘿日上三竿才起，此時顧墨已經(jīng)出門了。

    六月一過，又是七月流火，熱氣依舊蒸得人腳底發(fā)酸。紅蘿原不怕熱的一個人，最近也有一些怕了。不管天氣多熱，顧墨都要抱著她睡，睡一睡其實沒什么，最怕的是動一動。其實動了動亦沒什么，最怕的是累的不想動，偏偏某人就是不放過她。

    過了七月，便是八月，紅蘿是整日數(shù)著日子過日子。

    中秋佳節(jié)，王府上下忙的一團和氣。

    街市上，早在中秋節(jié)的前幾日，就已經(jīng)彌漫著濃厚的佳節(jié)氣氛。商店販賣新酒，貪者寄圩酒樓，富者自掛彩樓。市人爭飲新有石榴、梨、栗、葡萄、弄色棖橘。

    紅蘿算是在王府定居了，與他哥哥傳信半年沒有回音，哥哥一定是不想要她了。她如何會知道，她送出去的那些信，全部被顧墨給攔下了，她又如何會知道，他哥哥已經(jīng)不在湖州。局勢有變，這幾個月顧墨亦忙的不可開交。白日里與人商議事情，晚間又去書房抄寫經(jīng)卷，很晚了才來與她困覺。

    中秋佳節(jié)，人月團圓?？v使有歸寧的女子，也必定於此日返其夫家團聚，紅蘿自然是要留在王府的。大過節(jié)的，月餅是少不了的，紅蘿閑的時候做了許多。等祭了月，便分給府中的下人們使用，祈禱團團圓圓。飄飄美人兒被顧墨送回了凝香居，式微美人兒整日閉門不出，云裳美人兒近日不在府中，王府中一時冷冷清清。

    紅蘿在院中種了好些花草，精心呵護著，沒人叨擾偶爾也務(wù)農(nóng)種種白菜，神情淡然沒有追求，她好像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生活。人總會慢慢習(xí)慣一些東西。習(xí)慣一些事，習(xí)慣一些人，習(xí)慣一種生活方式，慢慢離不開。

    侍女沁蓮抱著一疊新衫走了進來，是王爺送的，紅蘿一并收了。這么算下來，顧墨送過她許多東西。先是一把檀香扇，再是月白紗裙，又是鈴蘭花簪，還有他閑來編織的各種玩意。顧墨他雖然忙，但是很有情趣，三天兩頭給她驚喜，偶爾發(fā)發(fā)脾氣。紅蘿也都習(xí)慣了，所謂的愛情，總有一天會變成親情。他們正處在這個過渡期。

    他忙了，自己懶得動，便使喚她為他沐浴更衣；他閑了，她便不用動，他為她更衣沐浴，兩人算是很有默契。好似這一生便是如此了，多少女人羨慕不來的幸福，都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唯一不敢觸碰的，便是他心間的秘密，他什么時候才會對她呢那扇緊閉的門，什么時候才會為她敞開呢紅蘿幾番好奇，想到那間他抄寫經(jīng)卷的木屋一探究竟，三番兩次動了心思，三番兩次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不敢硬闖，她等他告訴她。

    中秋佳節(jié)，顧墨出了門，晚間亦沒有回來，紅蘿擔心他，差了人去找，他卻醉倒在云裳懷中回來了。紅蘿不知道要些什么，道了聲謝謝，就將顧墨扶著進了主臥。他滿嘴的酒氣，神志不清，拉著她的手不放。

    喝醉的顧墨猶如稚氣未脫的毛孩兒，喜歡粘著她，對她笑，笑的天真又落寞。紅蘿不得不心翼翼為他擦洗，哄他入睡，伺候祖宗一般伺候他。

    她如此心翼翼，任勞任怨，卻換來他夢中呢喃的一句云裳，徹底傷了紅蘿的心。紅蘿不恨，只是覺得很可悲。她就是那深閨怨婦，等著夫君歸來，夫君卻給她當頭棒喝。這就是他藏在心中的秘密么很好

    紅蘿將他照料著睡了，自己才回了房中。一時間睡不著，在角落里尋了把湖琴來彈。四弦湖琴，嘔啞嘲哳難為聽，正因為難聽，才更叫人覺得傷悲。此刻街頭該是多么繁華熱鬧，她為了他，犧牲了自己的天真爛漫，只為一心一意照顧好他，他卻如此狠心對她。

    “叩叩叩”門被敲響了，會是誰呢

    紅蘿起身去開門，月色闖進屋子，素色籠罩的是一張傾國傾城的嬌顏，是消失了半個月的云裳。紅蘿好像有些了解了什么，顧墨這幾日心情不好，偶爾動怒，大概是因為云裳姐姐。他今日喝了那么多酒，一定也是因為云裳姐姐。云裳姐姐心疼了，所以跟他回來了這個猜想還來不及證實，就聽云裳“你一定很好奇吧，你心中一定有諸多疑問吧，不用擔心，先跟我去一個地方，你很快就會明白了?！?br/>
    紅蘿將信將疑，還是隨著她去了。她的那個地方，便是顧墨的書房。在書房的門口，紅蘿有些膽怯，卻被云裳一推，推進了門。書房中只一盞燭火微亮，四面凄涼，令人毛骨悚然。這間屋子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呢火光跳躍，書卷輕翻，梓木架上堆積的手書厚厚幾疊，那都是王爺親手抄寫的罷，紅蘿忍不住翻了翻。

    恩重山丘，五鼎三性未足酬，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嗏，出事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賢孫，好向真空究，因此把五色金章一筆勾。

    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時喬相守，緣盡還分手，嗏，為你兩綢繆，批枷帶扭，覦破冤家，各自尋門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

    紅蘿盯著半響，細細往下翻，都是些不大能懂的經(jīng)卷，云裳姐姐帶她來這里做什么呢紅蘿抬頭，云裳已經(jīng)不在，門合著，燭火忽明忽暗，她坐在桌前，攤開一卷經(jīng)書，照著顧墨的字跡細細臨摹起來，他的字體清俊沉穩(wěn)，猶如其人，就是品行太惡劣了些。雖然他傷了她的心，但是紅蘿不恨，如果這點事都不能忍，將來遇到更大的事，她又該怎么辦呢

    紅蘿握著筆的手指輕輕一顫，一滴墨跡在紙上韻開，她愣怔半響，火光漸漸明亮，照的心靈越發(fā)沉靜。該爭取的爭取，該放棄的放棄，凡情怎剖，只把浮生一筆勾。

    紅蘿描了半宿，睡意襲來，便在案頭睡著了。

    此刻顧墨從夢中驚醒，醒來枕邊獨涼。中秋佳節(jié)，他是從來不過的，原因無它，只因為這一日是他生母允貞娘娘的忌日。今日他心情不好，又不希望別人瞧見，獨獨一人去了街頭漫步。

    街頭燈火闌珊，熱鬧非凡，月明星燦，賞燈大會便設(shè)在北街一處。文人賦詩，俗士講古，通宵達旦，卻是他不能理解的歡樂。

    街頭有巧手，用黃土摶成蟾兔，引得孩子們?nèi)^。街頭行人亦多，有三人一起的，父母帶著孩子出來賞燈，孩兒拿著兔兒爺?shù)教巵y跑，這是他從未享受過的天倫之樂；有兩個人一起的，愛到情濃時，咬著耳朵互相著甜蜜的情話，這是他唯一能夠抓住的；有一個人獨樂的，背影也許落寞，興許也會在下一刻遇上知心人。

    中秋的習(xí)俗沒有多變，和帝都的一樣，卻也和帝都的不一樣了。顧墨今日去了福勝樓飲酒，喝的酩酊大醉，卻巧遇消失半月的云裳。云裳見著他，也是微微愣怔，將他扶著回了府，顧墨亦是沒有反抗。這女人有不可的秘密。

    顧墨從床上坐起身，頭暈耳鳴，醉酒的后遺癥還在。床頭朱雀燈燭火微明，他舉目四顧，空蕩的臥室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茶桌上一碗醒酒湯散了熱氣，是蘿籮為他準備的，她照顧他照顧得甚是貼心。

    推開門去，月色正好，院中積水空明，一派闌珊麗影。他百無聊奈去尋她，卻在荷塘對岸望見漸起的火勢與放飛的白鴿，他顧不得頭痛，沖了過去，意識與理智告訴他，那丫頭一定在那屋子里

    此刻紅蘿正在做一個梵天業(yè)火焚燒的大夢，正是那個困擾她許久，卻總沒有頭緒的光怪陸離的夢，她在夢中掙扎撕扯，終于被肆起的火勢驚醒。驚醒之后，她發(fā)現(xiàn)四面的經(jīng)卷全部著了火，她被困在火勢中央還不算，卻將顧墨那一屋子的手卷燒了個精光，紅蘿這才驚覺上了當，背脊發(fā)涼。她不該聽信了云裳的話，進了這間屋子。事實上這件屋子什么秘密也沒有，只有一些懺悔與領(lǐng)悟罷了。

    紅蘿不信佛，抄寫經(jīng)卷最是要誠心，她做不到，中途睡著了。一定是她睡著了，將燭臺打翻了，才將這一屋子的經(jīng)卷全燒了罷。紅蘿腦中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書案上那成千上百的經(jīng)卷該如何來搶救。那是王爺他花費多少時間多少心血抄寫的啊，就這么付之一炬，他該會如何恨她

    紅蘿撲入火光中，來不及搶救，每當她將一冊經(jīng)卷的星火撲滅，便有更肆意的火勢向她襲來，衣袖著了火，秀發(fā)被燒焦，她整個兒灰頭土臉的暈倒在顧墨懷中。

    顧墨確實恨她，將她從火勢中救出來，就將她關(guān)進了黑屋，餓了她三天三夜。自己曾經(jīng)受過的苦，也讓她嘗了一遍。等他第三日將她抱出來，她依舊是暈厥的，又在床上修養(yǎng)了三日，憔悴的不像樣。

    第四日她好些了，吃了些粥，對坐在床前的顧墨道“王爺，其實你很恨我罷，我毀了你的書房，燒了你的經(jīng)卷，的確很對不住。我沒有聽你的勸告，進了那間屋子，已經(jīng)不能再向你解釋。如我以前所，我是無心，卻也造成了這樣的結(jié)果，我會自己承擔。我欠你的，如不能還你，我會良心難安。都一命抵一命，我毀了你的經(jīng)卷，那是你耗費精血寫成的，我便還你，你要我如何都成，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甘愿。”

    顧墨將她散亂的發(fā)絲勾到耳后，湊近她唇畔親了親?！澳阋詾槟闼懒?，便能還清了蘿籮，不要以你的生命來為我做賭注，我不需要，明日我便送你走吧，我讓你離開這里，再也不要回來。”

    “好吧，那就這樣吧?！奔t蘿躲開他黯淡的眼神，就這樣分開也很好吧。他什么也沒，卻像了很多。他一定在怪她，所以要將她送走?？偸亲约涸谔澢妨T。她為他付出，是她甘愿，她做錯了事，自己承擔

    馬車一路顛簸，不知道要行向何方，離人的腳步匆匆。此刻馬車中有她，有顧墨，有云裳。紅蘿連質(zhì)問的資格也沒有了，他愛的人，一直是云裳姐姐罷，那日她的那番話，可真是傷人啊。沒傷了別人，卻是傷了自己啊。

    因為饑餓與痛苦，紅蘿昏昏沉沉也就睡了，心覺難受，自己承受，其實她沒有多嬌貴?；谢秀便毙辛艘宦?，卻被吵鬧聲給嚇醒，原來是遇見了山賊，這大概又是在演戲，紅蘿苦笑。

    云裳姐姐和她都不會武功，顧墨只能護著一個，他會護著誰

    “待在車里，不要下來，明白”顧墨吩咐她，卻拉著云裳的手下了車。四面鐵器摩擦的聲音不斷，該是動了手，紅蘿挑開車簾，四面很黑，原來是在夜晚。這一幕有些熟悉。腦袋昏昏沉沉的，感覺到馬車的顛簸，原來是馬匹失驚。她頭磕在橫梁上，磕了一個大包，整個人因為慣性，甩出了馬車。

    咣當一聲，是鐵器掉落在地的聲音，紅蘿睜開眼，不遠處的顧墨將云裳緊緊護在懷中。紅蘿爬起身來，想要靠近，還未走幾步，身子一軟又跌倒在地。她望著顧墨，只覺他嘴角在動，卻聽不清他在什么。搖搖晃晃，離他越來越近。

    又是咣當幾聲，意識里好像只有這種聲音，在寂寞的夜晚一點一點放大。她感覺背部一涼，一驚，反而有些清醒了，她回過頭，又是一把長劍刺入了肩胛骨。沒有多疼，就是有些涼。她踉蹌著向前一撲，顧墨將她一推，她沒穩(wěn)，再踉蹌幾步，直直退到懸崖邊，腳被亂石一絆，夜風中嬌軀幾度搖晃。

    耳畔獵獵風聲發(fā)人深省，她覺得自己可能兇多吉少。緊接著，身體傾瀉，搖搖欲墜。這個倒下的動作有些慢，不知道是動作慢，還是死的這個過程有些遲緩，亦或是意識反應(yīng)有些遲緩。她腦中驀然飄出一句對白“喂，你別過來啊，你過來我就跳下去?！?br/>
    “你跳吧跳吧，我又不攔著你?！?br/>
    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紅蘿掉下懸崖的那一刻仍舊清晰的記得，是顧墨推了她，他可能是好心，也沒想到會將自己推落懸崖罷。那一秒她看見云裳姐姐在他懷中哭泣，哭的很傷心，男人就該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女人的。紅蘿面如死灰，直盯著顧墨愣著望向她的決絕表情，那是世間最傷人的表情。

    風呼呼在耳畔回響，她臉朝下做自由落體運動，往事如浮云飄過。她幸福過，悲傷過，快樂過，痛苦過，只是再也沒有時間來懷念，沒有時間來道別，也沒有時間來真心實意地對他一句“顧墨，我愛你啊，我是真心愛你啊。我毀了你的經(jīng)卷，我是真心對不起呀，我這是為你贖罪了，不求得你的原諒，但求你別辜負了你喜歡的好女人罷?！?br/>
    眼淚是往下流的，悲傷是往上走的，這一幕的風聲灌耳，彌音四寂，伴隨著身體的墜落，感官失靈了，悲傷也就凝固了，卻聽不見顧墨的嘶聲吶喊，看不見顧墨為她伸出的手臂，凄凄夜里沒有一點回音。娘的，這種時候還能出口放狠話的，一定是還沒死到家紅蘿絕望地閉上眼睛添加 ”songshu5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