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撒謊(第一部分)-周德東

    尋人(1)

    1《尋人啟事》

    張巡每天吃過晚飯，都要看一看當(dāng)天的報紙。

    窗外已經(jīng)暗下來，臺燈的光青青白白。空曠的客廳里只有他一個人，以及他翻動報紙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

    有那么一刻，他停下來，朝電視瞟了一眼。電視機(jī)關(guān)著，屏幕黑糊糊的。

    他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要看它一眼，也許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墒�，接下來他的心神就不再踏實了，說不清為什么。

    他點著一支煙，繼續(xù)翻閱報紙。不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經(jīng)不再進(jìn)入他的大腦了，變成了一個個象形符號。

    他看到了一個“巡”字，馬上聯(lián)想到了自己——他寬臉、寬身，卻瘦骨嶙峋，和他的名字很相似。

    接著跳進(jìn)他眼簾的是一個“死”字。他的腦海里馬上浮現(xiàn)出一個喪氣的場景——一個人平平地躺著，像枯樹一樣僵硬，背部沉淤著一片血。他的雙眼里，塞滿了棉花。

    他又一次抬頭朝電視機(jī)看了一眼。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那個他在黑糊糊的屏幕里朝他怔怔地望著，像魚一樣詭秘。

    他低下頭，避開這種對視，接著翻報紙。在他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啪，啪，啪……”

    如果敲門聲很響、很急，反而顯得理直氣壯、光明正大，大不了是警察。而此時的敲門聲很輕，就像不懷好意的悄悄話，敲了三下就停了。

    張巡放下報紙，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躲在門旁，一動不動地聽。

    過了好半天，敲門聲又響起來，還是那么輕，好像用的不是手指頭，而是指甲。

    張巡把一只眼珠貼在貓眼上，朝外看去。樓道里竟然一片漆黑，看不到敲門人的模樣。

    他沒有開門，也沒有搭腔，繼續(xù)等待。他希望這個敲門聲自消自滅。

    又過了好半天，門外的人再一次用指甲敲門了：“啪，啪，啪……”

    張巡“嘩啦”一下打開門，樓道里的感應(yīng)燈幽幽地亮了，他看到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穿著一條純白色的連衣裙，上下都很細(xì)，像一根筷子，沒有什么曲線。她的脖子很長，令人擔(dān)憂那顆腦袋的穩(wěn)固性。她的頭發(fā)從兩側(cè)垂下來，像兩扇門拉開一條縫兒，露出一張臉，這張臉幾乎和裙子一樣白，而她的頭發(fā)黑得不像真的。

    她的一雙大眼睛望著張巡，含著深不可測的笑意。

    “先生，你好�！彼�說。

    “你找誰？”張巡警惕地問。

    她繼續(xù)微微地笑著，把手伸進(jìn)她的白色挎包，掏出一個奇形怪狀的金屬物。張巡本能地朝后退了退。

    她說：“我是開鎖公司的……”

    張巡馬上說：“我沒有給你們打過電話��！”

    她把微笑擴(kuò)大了一些，說：“先生，我來是向你推薦我們公司最新研制的一種鑰匙�！�

    因為取暖費問題，這幢樓的居民和物業(yè)公司鬧僵了，一直沒有人管理。平時，撿破爛兒的，貼小廣告的，收舊家具的……騷擾不斷，不過，這么晚了上門推銷還是第一次。

    “對不起，我不需要�！睆堁埠芊锤械卣f。

    她左右看了看，神情一下變得鬼祟，朝前跨了一步，低聲說：“你聽我簡單介紹一下。這是一種萬能鑰匙……”

    張巡一下就把門關(guān)上了。

    他靠著門站了一會兒，悄悄趴在貓眼上朝外看，樓道里又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那個長相古怪的女人是不是還站在門外，輕手輕腳地走回了客廳。

    剛剛在沙發(fā)上坐下來，他就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女人推銷的是萬能鑰匙！也就是說，他的門根本擋不住她！

    接著，他梗著脖子靜靜聽了一陣子，門外沒動靜，這才把心放下來，又拿起報紙繼續(xù)看。在報紙最后一版的右下角，看到了一則《尋人啟事》，不由一下睜大了眼睛：

    尋人啟事

    黃×，女，24歲，身高1.60米，披肩發(fā)，穿白色連衣裙，略瘦，患有嚴(yán)重精神分裂癥，但是智力超常，具有強(qiáng)烈犯罪傾向，手段恐怖，難以想像。有知其下落者，請速與吉昌市都邑區(qū)松源小區(qū)4號樓4單元402

    黃窕（132000）聯(lián)系。有重謝！

    張巡呆了。

    剛才那個女人會不會就是這個黃×呢？

    張巡在長野市，離吉昌市幾百公里，這個精神病為什么跑到了長野市？為什么偏偏敲響了他的門？

    手段殘忍，難以想像……

    他警覺地抬眼看了看，防盜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落地窗簾靜靜垂著，紋絲不動……

    他站起來，走過去，突然把窗簾撩開，什么都沒有，只有窗外一片明朗的夜空。

    回到沙發(fā)上，他再次閱讀這則《尋人啟事》，越琢磨越覺得奇怪：首先，啟事上沒有黃×的照片。這讓他無法確定剛才敲門的女人是不是她。另外，這則啟事對黃×的描述又過于簡單——身高1.60米，披肩發(fā)，穿白色連衣裙，略瘦——沒有什么顯著的特征，大部分的女人都符合這種描述。還有，別的《尋人啟事》都有聯(lián)系電話，而這則《尋人啟事》只有一個通信地址。

    張巡看來看去，總覺得幾個字觸目驚心——“白色連衣裙”。

    他決定給黃窕寫封信，向她提供這個重要線索——有一個很像黃×的女人，在長野出現(xiàn)了。

    尋人(2)

    他之所以寫這封信，還有一個原因：他對黃窕這個名字很熟悉。讀大學(xué)時，他們中文系有個女孩就叫黃窕，很漂亮，她的老家就是吉昌市的，他不知道這個黃窕是不是那個黃窕。

    當(dāng)年，向黃窕獻(xiàn)殷勤的男生多如牛毛，只有張巡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直到畢業(yè)時，他才在她的留言本上寫下這樣一句話：我像林彪愛搞陰謀一樣愛著你……

    寫完了信，張巡打開抽屜拿郵票。

    自從有了電子郵件之后，他幾年都沒有寫過紙信了，竟然不知道要貼20分的，還是50分的，或者是80分的。最后，他貼了一張一元的。

    他在信中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如果這個黃窕正是他大學(xué)的那個同學(xué)，那么她一定會打電話過來。

    接著，張巡就躺下了。

    大約半夜的時候，他隱隱又聽見了那鬼鬼祟祟的敲門聲，一下坐起來，心中的憤怒陡然覆蓋了恐懼。她又來了！

    張巡披衣起床，輕輕走進(jìn)廚房，拿起一把菜刀，然后又輕輕走到門口，靜靜地聽。

    “啪，啪，啪。”那長長的指甲又敲了三下。

    張巡橫下一條心，猛地把門拉開，卻一下傻住了——光線幽暗的樓道里，只有一條白色連衣裙，像人一樣站著。

    他手中的菜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時候，他“忽悠”一下醒了過來。

    2奇巧的緣分

    一周后，張巡收到了黃窕的回信，她真的是張巡的大學(xué)同學(xué)。

    這是張巡第一次見到她寫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很漂亮。

    畢業(yè)后，張巡已經(jīng)和她三年沒見面了。他記憶中的她還是大學(xué)時代的樣子，美麗、清純、寧靜……這些氣質(zhì)從字里行間顯露出來。

    黃窕畢業(yè)后被分配到一家工廠，她沒有去，而是應(yīng)聘進(jìn)了一家外企公司，做文秘。她說，黃×是她的妹妹，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前一段時間，妹妹因病走失了。她告訴張巡，他見過的那個女人肯定不是黃×，因為她妹妹的脖子并不長。

    張巡覺得這是一次奇巧的緣分，說不定，通過這一則《尋人啟事》，他和黃窕之間還會發(fā)生一點浪漫的事情。

    有一點很奇怪，黃窕在信中依然稱她妹妹為“黃×”。也許她是不想讓張巡知道她妹妹的真實姓名吧。

    從此，兩個人開始了書信往來。

    黃窕的回信總是顯得遲緩一些，因此，每次張巡接到黃窕的信，都十分激動。

    在通信中，張巡說的更多的是大學(xué)時代的夢幻，現(xiàn)實生活的重壓，以及社會轉(zhuǎn)型期被徹底改變的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而黃窕似乎不喜歡懷舊，也不關(guān)心現(xiàn)實，她更愿意說她的妹妹。

    漸漸的，張巡開始若隱若現(xiàn)地向黃窕表達(dá)他對她的愛慕之情。

    黃窕沒有阻止他。這是一種暗示，至少證明她現(xiàn)在還是單身一個人。

    張巡的熱情噴射得越來越猛烈，同時，他對回信的盼望也變得如饑似渴——郵遞員每天下午三點鐘送信。他總是在郵遞員到達(dá)之前十分鐘左右去小區(qū)信報室查看——看前一天的信。如果郵遞員剛剛送完信就去看，若是沒有，他就會十分失望，這種心情一直要延續(xù)到第二天送信的時間。事實上，絕大多數(shù)的日子都是見不到黃窕的信的。而張巡在送信前十分鐘去看，即使沒有也沒什么，因為再過一會兒，今天的信就來了，希望也就來了。

    他把無數(shù)失望的日子變得時時充滿希望。

    他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黃窕一直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也沒有把她的電話告訴張巡。

    三個月之后，他給黃窕寫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黃窕，我要去看你。

    3402

    從長野市到吉昌市，寫信兩天可以寄達(dá)。

    張巡是兩天后出發(fā)的。他估摸，信到了，他人也到了。這是張巡第一次來吉昌市。

    他是一個自由撰稿人，給雜志報紙寫一些稿件糊口。剛畢業(yè)的時候，他曾經(jīng)在一家電臺當(dāng)文字編輯，因為和部門主任鬧翻了，就辭了職。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出去工作。

    他坐的是長途汽車。

    窗外是廣闊的田野，一片碧綠。陽光明媚，天空湛藍(lán)如洗。

    車上的人不太多，沒有坐滿。其中有個女孩，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她坐在張巡的前面，隔著一排。這個女孩肯定沒什么問題，因為她和男朋友在一起，兩個人緊緊互相依偎著，一直在親密地聊天。她始終沒有回一次頭。

    張巡盯著她的長發(fā)，心里又不踏實了：黃×是不是已經(jīng)回去了呢？還有，假如以后他和黃窕真的在一起生活，是不是還要照料她的妹妹呢？

    黃×這樣的精神病，害了人不負(fù)法律責(zé)任。和她在一起，那多恐怖啊。

    這時候，張巡仍然不知道黃窕到底結(jié)沒結(jié)婚，或者有沒有同居的男朋友。在信中，黃窕一直沒有明確說明這件事。

    張巡意識到，他還是應(yīng)該謹(jǐn)慎從事，不能冒昧闖到黃窕家里去，否則，萬一黃窕家有個男人，那將十分尷尬。

    到了吉昌市，張巡坐公共汽車找到了松源小區(qū)。

    他來到4號樓前，在4單元里轉(zhuǎn)了一圈，又走出來，坐在了樓下的花壇旁，靜靜朝上望。

    這時已是晚飯時間，樓下沒什么人，只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在孤獨地玩著水槍。他的胸前掛著一串鑰匙，看來他的爸爸媽媽還沒有下班。

    尋人(3)

    張巡的眼睛找到了402房間。

    黃窕家沒有開燈，窗子上擋著簾子，那是一個黑色的簾子。

    張巡想不明白了：黃窕這時候就睡覺了？不可能，天還沒有黑呢。難道她和哪個男人正在里面恩愛？難道她不在家？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玩水槍的男孩面前，蹲下身，對他說：“小朋友……”

    男孩警惕地看著他。他掏出一支精致的圓珠筆，遞給他：“歸你了�！�

    男孩沒有接，他很成熟地說：“你要我干什么？”

    張巡笑了，說：“麻煩你，到4單元402室?guī)臀艺覀�人，好不好？”

    男孩說：“我不去�！苯又�，繼續(xù)玩水槍了。

    張巡又掏出一張五元的鈔票，遞向他，什么也沒說。男孩遲疑了一下，把錢接過來，老練地捏了捏，似乎在檢驗是不是偽鈔，然后小心地裝進(jìn)口袋，說：“男的女的？”

    張巡說：“女的，黃阿姨�！�

    男孩拔腿就朝4單元跑去，很快消失在黑的門洞里。

    張巡突然意識到，他犯了一個不小的錯誤——應(yīng)該告訴男孩，找黃窕。萬一黃×在家……

    現(xiàn)在，402室里很可能只有黃窕的妹妹一個人在！不然，為什么白天擋著黑簾子？

    張巡驚慌地四處看了看，似乎想找一個藏身之處，卻沒有。他緊緊盯著4單元的門洞，心猛跳起來。

    門洞里死寂無聲。

    他等待著，那個男孩領(lǐng)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出來，她面色蒼白，兩眼僵直……

    男孩一個人跑出來。

    張巡松了一口氣。

    男孩跑到他的面前，說：“402室沒有人�！�

    張巡突然后悔了：應(yīng)該和黃窕提前聯(lián)系好再來。現(xiàn)在，他一下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馬上返回長野市？找旅館住下來？——說不定黃窕十天半月不回來呢。

    男孩嘟囔道：“剛才我把拳頭都擂腫了……”接著，他擔(dān)心地問了一句，“你不會把錢要回去吧？”

    張巡心不在焉地說：“不會。你去玩吧�！�

    男孩馬上跑開了。

    這時候天色有點暗下來。小孩子說話畢竟不牢靠，張巡決定自己再上去看看。

    他走進(jìn)4單元的門洞，順著幽暗的樓梯爬到4樓，停在402室門口，深深吸口氣，然后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人應(yīng)聲。

    他決定放棄了。離開之前，他又用力敲了幾下。

    樓下那戶人家打開了門。

    張巡不再敲，走了下去。

    三樓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站在門口打量他。張巡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敲好半天了吧？”

    張巡想，一定是剛才那個男孩敲門的聲音太大了，引起了樓下人的惱怒。他馬上說：“哦，對不起�！�

    “你找誰？”那男人又問了一句。

    “我找402室的人。”張巡只好停下來。

    那個男人的眼里一下就閃出了一種異樣的光，他愣愣地看著張巡，說：“你是她……”

    張巡想，這樓里的人一定都知道402室有個恐怖的精神病，于是他立刻補(bǔ)充道：“我找她姐姐�！�

    那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姐姐？”

    “怎么了？”張巡也警覺起來。

    “你找的人叫什么？”

    “黃窕啊�！�

    “你是不是找錯了？”

    “松源小區(qū)4樓4單元402室，沒錯吧？”

    這時候，三樓的女主人也走了過來，她站在丈夫身旁，懷疑地看著張巡。

    “你以前……見過她嗎？”那個男人問。

    這句話一下就讓張巡感到不對頭了。于是，他把他和黃窕相識的經(jīng)過簡單講了一遍。

    那個男人聽完后，和妻子互相對視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樓上，低聲對張巡說：“這房子有問題！”

    張巡一驚：“什么問題？”

    那個男人說：“我們剛剛搬進(jìn)這個樓的時候，有幾天半夜，樓上好像夫妻吵架了，又叫又罵又哭，還摔東西跺地板，吵得人根本睡不著，我們一直忍耐著。后來，他們終于不吵架了，半夜又有人彈鋼琴——可能是他們的小孩。要是彈得好，我們就當(dāng)做是催眠曲了，可是，那個彈鋼琴的人好像是剛剛學(xué)，總是練音階，斷斷續(xù)續(xù)，忽高忽低，更讓人無法入眠……”

    張巡傻了。

    看來，黃窕不但結(jié)了婚，還有了小孩！

    那個男人接下來的話，一下就扭轉(zhuǎn)了張巡的思路，把他的心擲進(jìn)了黑暗的萬丈深淵……

    他說：“前些日子，我們兩口子實在受不了了，只好上樓去交涉，可是，不管我們怎么敲門都沒有人出來。沒辦法，我們就找到物業(yè)公司投訴，讓他們管一管�？墒�，物業(yè)的人告訴我們，402室根本沒有人，空了一年多了！”

    張巡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寄信的地址就是這個房子啊。

    如果這個房子真的沒有人，那么，這三個多月來，他寫的那些信都寄給了誰？又是誰在給他寫回信？！

    “你們問沒問物業(yè)公司，這房子的戶主是什么人？”

    “問了，他們說，好像叫袁什么，是個老太太，一年前死了！”

    陰森森的鬼氣從張巡的頭頂一點點滲透下來，漸漸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想逃了。

    尋人(4)

    這時候，那個小男孩從樓梯走上來。

    張巡問：“你干什么去？”

    男孩說：“找402室的人。”

    “不要找了�！�

    “這次是另一個人讓我來找的。”

    “誰？”

    “對不起，保密�！蹦泻⒁贿呎f一邊把手里的一張十元鈔票晃了晃，顯然是剛剛得到的小費，然后，他機(jī)靈地從張巡旁邊鉆了過去。

    張巡快步走下樓來，看見有個人正站在花壇前等待。這個人大約五十多歲，精瘦，干練，目光銳利，精力充沛，穿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裝，皮鞋锃亮，看上去是一個很講究的老頭。

    “你找402室的人？”張巡友好地問了一句。

    老頭的眼神里立即有了一種敵意，他低低地說：“你干什么？”

    張巡說：“啊，我跟你一樣，也來找402室的人�！�

    “我不是�！崩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張巡看見他鉆進(jìn)一輛半新的灰色富康車，很快就開出了小區(qū)，不見了。

    這時候，那個男孩跑了出來。他四處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人呢？”

    4原來如此

    張巡是連夜坐火車回到長野市的。

    走進(jìn)熟悉的家中，他感到萬分疲憊，一頭栽到床上就起不來了。

    這時，天還沒亮。他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終于，他坐起來，打開臺燈，又給黃窕寫信了。

    青白的燈光，青白的紙，還有青白的手。想了半天，他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卻涌上了一陣委屈，一陣悲傷。

    他對黃窕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就像一根根熾烈的火炬，紛紛投進(jìn)水中，都被淹滅了。那水冰冷無邊、黑暗無邊、邪惡無邊……

    他終于動筆了。講完了他在吉昌市的經(jīng)歷，他問她：你到底存不存在？

    寄出信之后，他打破了老規(guī)矩——每天郵遞員來送信時，他都等在一旁，變得急不可待。

    第七天，他收到了黃窕的信。

    黃窕說，她早就不在松源小區(qū)住了。那房子是她寡母的，一年前她死了之后，黃窕就搬到了北郊。她母親姓袁。

    黃窕說，母親死了，妹妹走失，家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因此，她在那份全省發(fā)行的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時，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騷擾和麻煩，她沒有留下電話，而且登的是她家的老地址。她有個高中同學(xué)在郵政局工作，男的，正好負(fù)責(zé)松源小區(qū)這一帶的郵件投遞，只要有黃窕的信，他就會給她打電話，讓她來取。

    黃窕說，她母親很善良，死了也不可能鬧鬼嚇人，那吵架聲和鋼琴聲是5樓的。過去，她家就受盡了折磨。因為那幢樓一點兒不隔音，所以，3樓一直誤以為是她家。

    黃窕說，那個瘦老頭也許是她父親。她五歲的時候，她父親就拋棄了她母親，跟一個唱二人轉(zhuǎn)的女人跑了，聽說去了同嶺市。后來他回來過兩次，想看看她和妹妹，每次都被母親拒之門外。他不知道她母親已經(jīng)死了。

    黃窕說，她收到他的信之后，專門跑到松源小區(qū)那個房子住了兩天，可是一直沒有把他等來……

    從日期上看，她第三天才收到他的信。

    張巡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所謂恐怖，就是一系列的巧合湊在了一起。

    可是，張巡的心里又有些不自在——為什么兩個人的關(guān)系到了這一步，黃窕還不告訴他電話號碼？難道她還防備他嗎？而且，他早就告訴了她自己的電話號碼，她卻不曾打過一次。

    想了想，張巡又理解了她。

    她從小父母就離異，一直跟隨母親生活，一定在心理上漸漸產(chǎn)生了對男人的敵意。另外，現(xiàn)在她家中只剩下了她和一個瘋妹妹，而她是瘋妹妹的保護(hù)者，必須時刻警惕著……

    兩個人的通信又開始了。

    漸漸的，張巡發(fā)覺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緩慢的交流方式，每當(dāng)他在夜深人靜時，面對潔凈的紙筆，一下子就變得才思泉涌，感情豐盈，幸福如夢。

    他竟然不想接到黃窕的電話了，甚至一想到通電話，他就感到緊張。

    和從前一樣，他在信中更多的是傾訴他對她的愛，而黃窕在信中更多的是傾訴她對她妹妹的愛。她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和想念妹妹，心急如焚地盼望她回來，哪怕被她害死。為此，她經(jīng)常一夜一夜失眠……

    黃窕是張巡心愛的人，他不忍心讓她這樣被煎熬，他要為她分擔(dān)，他要幫她解決這個問題，不管這個女瘋子有多么可怕。

    5小旅館

    這天，張巡跟幾個朋友一起喝酒，很晚才回家。

    他剛剛進(jìn)屋，電話就響了。他急忙跑過去，把電話接起來：“喂？”

    “是張巡嗎？”電話里響起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你是……”

    “我是黃窕�！�

    “你好！聲音不像了�！睆堁惨幌戮突艁y起來。

    “我剛剛接到一個人的信，他說，在長野市西郊如歸旅館，發(fā)現(xiàn)了一個瘋女子，穿白色連衣裙！我現(xiàn)在趕不過去，你幫幫我，立即到那家旅館盯住她，我明天就到！”

    說到這里，黃窕遲疑了一下：“……你敢嗎？”

    張巡毫不猶豫地說：“沒問題�！�

    停了停他問：“你妹妹叫什么？我到了那家旅館，我得先查查她在不在，還有她住在哪個房間�！�

    尋人(5)

    “她離開家的時候，拿走了我的身份證！”

    “噢……”

    “你千萬要小心，她得了精神病之后，經(jīng)常莫名其妙地叫一個人的名字，還戲腔戲調(diào)的，那個人叫什么三郎，誰都不知道這個三郎是誰。有個法師說，她被一個死去多年的女戲子

    附身了。你千萬小心，她叫誰三郎，接著就要害死誰！”

    張巡雖然毛骨悚然，嘴上卻說：“你放心吧，我沒事兒�！�

    他問清了如歸旅館的具體地址，然后，試探地說：“你把你的手機(jī)號告訴我，明天我們聯(lián)系起來就方便了�！�

    黃窕說：“對不起，我沒有手機(jī)……”

    張巡想了想，說：“那好吧，咱們在如歸旅館不見不散�！�

    放下電話，張巡穿上黑風(fēng)衣就出了門。

    他打了個出租車，直奔西郊。

    這是一個十分簡陋的旅館，兩排平房，看起來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房頂上冒出高高矮矮的茅草，在夜空中靜立，黑糊糊的。

    總共有二十幾個房間，所有的門窗都一模一樣，都被風(fēng)雨剝蝕得掉了顏色。窗子里掛的簾子也都是相同的圖案。

    除了第一個房間亮著電燈，所有的房間都黑著，不知道是客人睡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客人。

    第一間是登記室，兼小賣店。

    它對門是公共廁所。

    院子里的半空中懸著幾根長長的鐵絲，用來晾衣服，曬被子。夜里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刮在額頭上。

    院子里安靜極了。

    張巡走進(jìn)登記室，一個肥胖的女人正在看電視。電視里演著一個古裝戲《八歲縣太爺》，里嗦的。

    “住店呀？”

    “是的�！睆堁惨贿呎f一邊掏出身份證，遞給她。

    胖女人掃了一眼就還給了他，開始登記。

    “五號�！�

    她說完，“嘩啦啦”拿起了一個像盤子一樣大的鐵圈，那上面密麻麻掛了一圈鑰匙：“走吧，我給你開門去�！�

    張巡沒有動，他說：“請問，有沒有一個叫黃窕的女人住在這里？”

    胖女人放下鑰匙，翻了翻登記簿，說：“有，她住在六號�！�

    “六號在哪兒？”

    “在你隔壁�！�

    張巡的心一冷。

    接著，他跟隨胖女人走出了登記室，來到了五號門前。

    旁邊那個房間就是六號�，F(xiàn)在，它黑著，關(guān)著門，擋著簾。

    胖女人打開五號的門，見張巡賊眉鼠眼地盯著六號看，就說：“有什么問題嗎？”

    “哦，沒有，謝謝�！�

    胖女人離開之后，張巡趕緊進(jìn)了屋，把門鎖了。是那種很古老的插銷，門板和門框有點錯位，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插上。

    房間里有兩張簡易的床，窄得不容易翻身。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有一臺很小的電視機(jī)。除此，還有衣架、臉盆、暖壺、拖鞋。

    張巡把黑風(fēng)衣掛在衣架上，輕輕躺在了挨著六號房間的那張床上。

    床“吱吱呀呀”特別響。他停在一個并不舒服的姿勢上，一動不動了，聽六號房間的動靜。被子散發(fā)著濃郁的低檔旅館的那種汗臭味兒。

    一直聽了好長時間，六號房間沒有一點聲音，好像根本就沒有人。

    他輕輕改變了一下姿勢，繼續(xù)聽。六號房間依然死寂。

    她一定是出去了�？墒�，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

    他輕輕坐起來，把衣服脫了，鉆進(jìn)了被窩，等她回來。

    這時候，他體內(nèi)的酒意一點點涌上來，眼皮越來越沉重了。晚上，他喝了至少七八瓶啤酒。

    他是被尿憋醒的。

    睜開眼，他竟然半天沒想起這是什么地方。終于，他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的任務(wù)。

    六號房間還是無聲無息。

    他慢慢坐起來，穿上拖鞋，出去撒尿。

    門上的那個插銷找上了他的麻煩，他用了全身力氣才把它打開，“啪”的一聲巨響。

    他哆嗦了一下。

    屏息聽，六號房間依然一片死寂。

    他慢慢打開門，差點魂飛魄散——一條白色連衣裙站在門外，無頭，無手，無腳。

    他搖晃了一下，這才看清，它掛在晾衣服的鐵絲上，微微地飄動著。

    這個時辰，月亮移到了一個古怪的方向，昏黃的月光靜靜地照下來。厚重的屋檐下黑的，窗子里更是深不可測。

    白色連衣裙滴著水，看來，它是剛洗的。

    鐵絲有弧度，它最初可能不是掛在這里，而是被風(fēng)吹過來的。可是，它為什么偏偏就停在了五號房間的門口？

    還有，原來這根晾衣繩上并沒有衣服，是誰深更半夜洗了一條白色連衣裙，又把它晾在了院子里？

    張巡的尿?qū)嵲诒锊蛔×�，他探頭朝六號房間看了看，然后跨出門，朝廁所跑去。

    廁所里連燈都沒有，一片漆黑。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時他看到的應(yīng)該是那條連衣裙的側(cè)面，扁的，可是，它卻跟著他的背影轉(zhuǎn)了過來，好像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無頭，無手，無腳。

    他把頭轉(zhuǎn)過來，摸黑走進(jìn)了廁所。

    他隱約看到兩扇門，卻看不清上面的標(biāo)志，不知道哪扇是男廁，哪扇是女廁。假如闖進(jìn)了女廁，撞上那個登記室的胖女人還沒什么，萬一……

    尋人(6)

    憑著男左女右的老規(guī)矩，他走進(jìn)了左邊那扇門。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過，直覺告訴他，里面沒有人。他用腳探著路，摸到小便池，匆匆撒了尿，一邊系褲子一邊跑出來，趕緊回房間。

    白色連衣裙依然掛在那里。

    他溜著墻根，快步走到五號房間門口，一閃身進(jìn)了屋，轉(zhuǎn)過身就插門。這一次，他的手顫得厲害，費了更大的勁兒才把門插上。

    他走向床鋪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刮了他的肩一下，他“刷”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馬上意識到，那是他掛在衣架上的黑風(fēng)衣。

    他摸到床上躺下來。

    房間里一片漆黑，僅僅是窗簾上有一點暗淡的夜光。

    這條白色連衣裙的突然出現(xiàn)，讓張巡斷定黃×就在隔壁！這讓他又恐懼又興奮——黃窕終于找到她的妹妹了！

    六號房間一直安靜無聲。

    張巡想，這一夜她不會跑掉，他應(yīng)該睡覺，不然，明早起不來，就可能把人盯丟了。這樣想著，他就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似乎有動靜，一下就豎起了耳朵。

    聲音不在隔壁，就在他自己的房間里！他猛地轉(zhuǎn)過頭，朝旁邊看去。借著幽幽的夜色，他看見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人！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臉朝上躺著，平平的，直直的，像一具死尸。她的臉比連衣裙還白。

    “誰？”張巡顫巍巍地問道。

    那個人沒有答話，身子慢慢地升起來，直撅撅地懸浮在半空中，慢慢向張巡移過來。

    張巡全身骨頭酥軟，慢慢轉(zhuǎn)著腦袋盯著她，已經(jīng)傻了。

    那個死尸一樣僵硬的人懸浮在張巡上面三尺高的空中，臉依然朝上，雙臂貼在身體兩側(cè)，長長的頭發(fā)垂下來，垂在張巡的臉上，他聞到一股干枯的味道。

    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就翻過來，依然直挺挺地懸浮在半空。

    張巡看到了她慘白的臉，一雙眼睛閃著綠瑩瑩的光，始終斜視著張巡腦袋旁邊大約一尺遠(yuǎn)的地方……

    張巡猛地睜開眼，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眼前黑的。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摸了摸，什么都沒有，這才透了一口氣。

    四周靜極了，像墳?zāi)埂?br/>
    一個怪腔怪調(diào)的聲音從另一張床上傳過來：“三郎……”

    張巡的頭皮一炸，“撲棱”一下坐起來，兩眼就直了——旁邊的那張床上真的有人！

    房間里太黑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見。他死死盯著那張床的方位，大腦在飛快地旋轉(zhuǎn)，猛地意識到：他撒尿回來的時候，走錯了房間！

    這個旅館的房間太相似了，一扇門挨著一扇門。他走進(jìn)了六號房間，走進(jìn)了那個恐怖的精神病的房間！

    可是，張巡又感到不對了，他想到剛才他進(jìn)屋時曾經(jīng)被衣架上的黑風(fēng)衣刮了一下，這說明，他沒有走錯房間——那個精神病趁他上廁所的時候，鉆進(jìn)了他的房間！

    剛才，剛才，剛才，他偏偏把門牢牢插上了……

    現(xiàn)在，現(xiàn)在，現(xiàn)在他必須打開燈，看清對方的臉……

    電燈開關(guān)在他的床頭，一根長長的線繩在墻上垂著。他伸出手，摸到了它，輕輕拉了一下：“啪嗒！”

    燈沒亮。

    這聲音刺激了精神病的聽覺，她似乎抖了一下，馬上又叫了一聲：“三郎！”

    張巡絕望了。

    他趁黑一點點移到床邊，伸出腳，插進(jìn)鞋子里，然后，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他的雙腿抖得厲害，心臟似乎緊張得都不跳了……

    終于走到了門口，他摸到那個插銷，憋足一口氣，用力一拉，“咔吧”一聲開了。接著，他猛地回過身，防備那個女人撲過來。沒想到，她已經(jīng)站在了他背后！

    她影影綽綽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又極其悲傷地叫了一聲：“三郎啊！……”

    張巡拉開門，撒腿就跑！a

    登記室也黑了，整個院子一片黑暗，沒有一絲人氣。張巡魂飛魄散地沖出大門，在空蕩蕩的胡同里一直朝前跑，似乎是奔突在一部恐怖電影中……

    終于，他看到了一條有路燈的街道，看到了三兩輛行駛的夜班出租車，這才停下來，回頭看去——黑糊糊的胡同，像一個陰森的洞口，并沒有那條白色連衣裙。

    他蹲在地上，垂著頭，大口喘氣。

    一輛出租車開過來，司機(jī)按了按喇叭。

    他艱難地站起來，上了車。

    “師傅，現(xiàn)在幾點？”他問司機(jī)。

    “三點半�！�

    “天快亮了……”

    “你去哪兒？”

    “隨便開吧�！�

    在出租車?yán)�，張巡瞪著雙眼，一直在回想剛才在小旅館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越想越。

    天亮后，他讓出租車把他送回了如歸旅館。

    他輕輕走進(jìn)小旅館的大門。

    院子里十分安靜，好像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晾衣繩上那條白色連衣裙不見了。不知哪條胡同里，有賣豆腐的吆喝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過來。

    胖女人起床了。

    張巡溜進(jìn)了登記室。這時候，他已經(jīng)平靜了許多。

    “你們怎么都起這么早？”胖女人問。

    “我們？”

    “是啊，那個黃窕比你更早，退了房，走了�！�

    張巡怔了，他快步離開登記室，來到五號房間前。

    尋人(7)

    門關(guān)著。

    他輕輕推開門，朝里面望了一眼，首先，看到了衣架上的黑風(fēng)衣。接著，他把目光射向了另一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就像昨夜他剛剛住進(jìn)來看到的那樣，似乎從來不曾躺過人……

    回到家中，張巡剛進(jìn)門，手機(jī)就響了。吉昌市的區(qū)號，是黃窕打來的，她低聲問：“你見沒見到她？”

    “見到了。”

    “我現(xiàn)在在長途汽車站，馬上就上車去長野！”

    “她已經(jīng)走了！”

    “走了？”黃窕的口氣一下變得急躁起來。

    “走了�！睆堁脖�歉地說。

    接著，他把昨夜發(fā)生的事講述了一遍。

    聽完了，黃窕久久沒做聲。

    “你怎么了？”

    黃窕惱怒地說：“這個混賬！算了，她愿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我再也不找她了！”

    張巡聽得出，她的話語中透著哭腔。

    “別這樣……”

    黃窕緩和了一下語氣，說：“你受驚嚇了。謝謝你啊�！�

    然后，她就掛了電話。

    6黃×出現(xiàn)了

    張巡和黃窕繼續(xù)通信。

    與過去不同的是，偶爾黃窕也打一個電話過來。不過，他們在電話中都顯得很拘謹(jǐn)，而且通話時間很短，互相客氣地問候幾句就掛了。

    他們只有回到文字中才變得從容和欣喜。

    不久，黃窕說她買了一部手機(jī)，并把號碼告訴了張巡。張巡懷疑她早就有手機(jī)，只是不想說罷了。因此他很少給她打電話。

    終于，黃窕在信中隱隱約約表達(dá)了對張巡的愛意。

    她坦言，讀大學(xué)時，張巡在她心中沒留下多少印象，她對他的好感是后來在通信中產(chǎn)生的。

    畢業(yè)之后，張巡談過兩個女朋友，最后都吹了。他對她們一致的概括是：太尖利，太堅硬，太社會化，太男人化。他夢想中的女孩是古典型的，溫柔、內(nèi)斂、含蓄、純情、高貴。

    遙遠(yuǎn)的黃窕符合他的想像。

    不過，他也意識到，他和黃窕的交往方式有點不正常。

    如今的交通太便利了，即使到地球的另一端，也不過是朝發(fā)夕至的事�？墒�，他和她相隔數(shù)百里，一年多來，竟然沒見過一面；現(xiàn)在的通訊無比發(fā)達(dá)，就是隔著千山萬水，也可以天天聽到對方的聲音，甚至可以天天見到對方的影像�？墒�，他倆一直是通過郵差談情說愛……

    有一段時間，一直沒有黃窕的信。

    張巡打她的手機(jī)，關(guān)著。

    他不安起來。

    這個夢一般的女人夢一般消失了。

    終于有一天，黃窕打來了電話。她說，她得到一個消息，她妹妹在公主嶺出現(xiàn)了，于是她日夜兼程地趕去了�？墒牵�那個女孩根本不是她妹妹。最后，她說：“我已經(jīng)徹底絕望了。也許，她已經(jīng)死了……”

    “不會的，別亂想�！蓖Ａ送�，張巡又說，“我覺得，你妹妹的情況很特殊，你也許應(yīng)該請警方幫忙……”

    “人家才不會管這種事呢�！闭f到這里，黃窕深深嘆了一口氣，又說，“我感到很孤獨�！�

    “不是還有我嗎？”張巡見縫插針地說。

    黃窕靜默了一陣子，突然說：“我們見一面吧�！�

    “好哇！明天？”

    “今天吧�！�

    “好的……我怎么找你？”

    “你不是來過松源小區(qū)嗎？我就在松源小區(qū)那個房子等你�！�

    張巡趕到吉昌市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他穿著黑風(fēng)衣，把皮鞋擦得像新的一樣。

    他喜歡黑色，它顯示著一種神秘的沉重，一種高貴的沉默。它是男人的顏色。而風(fēng)衣比較寬大，穿上它，就把男人包裝了一大半，很簡單，很大方。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松源小區(qū)。

    站在4號樓4單元402室門前，他的心“怦怦怦”地亂跳起來。好像不僅僅是緊張，他隱隱約約預(yù)感到某種不祥。

    也許，這都是因為黃窕的背后擋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人……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他敲響了門。

    門開了。

    一個陌生的女子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張巡的心猛地一縮。

    這個女人穿一套粉紅色的衣服，軟軟的，有點像睡衣。她的頭發(fā)很長，頭頂斜斜地插一枚粉紅色的卡子。嘴上涂著粉紅色的唇膏。她顯得很瘦弱，一雙大眼睛卻炯炯有神，她盯著張巡，微微笑著。

    張巡抱著一束紅玫瑰，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你就是張巡？”那女子先說話了。

    “我是。你是……”

    “我是黃窕啊�！�

    張巡徹底蒙了！

    “你是……黃窕？”

    那女子笑著閃開了身子，說：“你進(jìn)來。”

    張巡不敢越雷池一步，僵在門外，愣愣地看著她。

    這個人當(dāng)然不是黃窕！別說三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三萬年，一個人的長相也不可能變化這么大。

    那么，她是誰？

    張巡猛然想到：她就是黃×�。�

    她冒充她姐姐，把張巡騙來了！

    可是，從頭至尾和張巡通電話的都是同一個人啊，她從什么時候開始替換了黃窕呢？

    接著，張巡又想到，和他通信的人是姐姐還是妹妹呢？

    尋人(8)

    他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里，走不出來了……

    那女人見他滿臉恐懼，就說：“其實，我根本不是你那個大學(xué)同學(xué)。收到你第一封信之后，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人和我同名同姓——這個名字很少見的。于是，我將錯就錯，和你開始了書信往來——”

    張巡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他覺得這個女人長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難看，只是她的眉毛似乎有點怪……

    “對不起，我騙了你……”她繼續(xù)說，“不過我這樣想，如果我真的是那個黃窕，那么，報紙就是我們的緣分；而我不是那個黃窕，那么，那個黃窕就是我們的緣分。你不這么看嗎？”

    這個現(xiàn)實讓張巡一時難以接受。

    他一直呆愣著，終于不自然地笑了笑，把懷里的紅玫瑰舉起來，說：“送給你的，喜歡嗎？”

    黃窕接過來，嗅了嗅，柔聲說：“謝謝你�！�

    張巡走進(jìn)屋，在客廳里坐下來。

    黃窕把門關(guān)上，說：“你吃晚飯了嗎？”

    張巡說：“上車前吃的，不餓�！�

    “那我沏點茶�！闭f完，她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另一個房間。

    張巡借機(jī)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個客廳不大，只有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都是透明的。桌子上有一只細(xì)長的黑色花瓶，閃著晶瑩的光澤。黃窕把那束紅玫瑰插在了那里面。

    客廳一角有個龐然大物，好像是一臺什么機(jī)器，罩著一塊巨大的白布，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窗子上擋著簾子，張巡上次來見到的就是這個簾子，黑色的。

    還有兩個房間，都關(guān)著門。

    張巡又警惕起來。

    過了一會兒，黃窕拿著兩個玻璃杯走了出來。

    “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彼�說。

    “是嗎？”停了停，張巡說，“你和我想像中的你妹妹一個樣�！�

    她笑了笑，說：“嗯，大家都說我和她長得特別像�！�

    “這里有她的照片嗎？”

    黃窕愣了一下，這個神態(tài)讓張巡的心一沉。

    “沒有�！秉S窕說，“這房子一年多不住人了，這桌子椅子都是我今天臨時搬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這茶是湖南均山出產(chǎn)的，是一種觀賞茶，味也很好�！�

    張巡看了看那茶杯，茶葉竟然直挺挺地懸浮在杯子正中間，十分神奇。這情景一下讓他想起了在如歸旅館做的那個噩夢——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懸浮在半空中……

    黃窕在張巡對面坐了下來，依然笑笑地看著他：“喝呀�！�

    “謝謝�！�

    面對這個通了一年信的女子，張巡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實際上，他對她一點都不了解。

    “你妹妹……”

    “今晚，我們不談她。”黃窕說。

    張巡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問：“這桌子椅子都是你今天搬來的？”

    “是啊。”

    他看了看那把空椅子，說：“你為什么搬來了三把椅子？”

    “啊，因為還有一個人�！�

    “誰？”張巡一驚。

    這時候，樓下好像開來了一輛車，按了幾聲喇叭。

    “他來了，你等一會兒�！秉S窕一邊說一邊起身打開門，跑下了樓。

    本來，張巡以為這將是一個風(fēng)花雪月的夜晚，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他錯了，今晚很可能跟愛情故事無關(guān)。

    他趁她下去接人，疑神疑鬼地把茶水朝花瓶里倒了三分之一。

    幾分鐘之后，黃窕帶著一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

    張巡一看，吃了一驚——他正是曾經(jīng)找過黃窕的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還穿著那身灰色西裝。

    他應(yīng)該是黃窕的父親。

    張巡馬上站了起來。

    那個男人看見了張巡，眼神一下變得冰冷，他極不友好地打量著他，什么話也沒有說。

    張巡怯怯地叫了一聲：“黃叔叔……”

    “我不是黃叔叔�！睂Ψ缴�硬地說。

    黃窕一直在防盜門那里搗鼓著，終于走了過來，笑吟吟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說：“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從長野來的，我的朋友張巡；這位是周老板，開裝修公司的，也是我的朋友�！�

    張巡馬上感到不舒服了：既然黃窕約他相見，怎么又叫來了一個人？他是個文人，一聽“老板”兩個字就沒有好感。

    當(dāng)然，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是壞人，但是，勾搭比自己小幾十歲的女人的老板一定不是好人。

    “黃窕，太晚了，我得出去登記旅館。我明天再來吧。”

    “你們兩個人都是我的朋友，今晚我們要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誰都不能走�！闭f著，她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對周老板說：“你坐呀，我給你去倒茶。”

    周老板就坐了。

    盡管周老板十分老練地掩飾著臉上的表情，張巡還是看出來了——他的存在，也讓對方很意外，很尷尬。這至少說明，周和黃不是一伙的。

    黃窕端了一杯茶走出來，放在了周老板的面前，又說了一遍：“這茶是湖南均山出產(chǎn)的，是一種觀賞茶，味也很好�！�

    周老板親密地朝她笑了笑。

    這時候，張巡杯子里的茶葉已經(jīng)沉到了杯子底部，像水草一樣微微搖曳著，確實好看。

    尋人(9)

    “你倆先聊一會兒，我去沖個澡，很快就出來�！闭f完，她莞爾一笑，走進(jìn)了一扇門，把門關(guān)上了——那扇門應(yīng)該是衛(wèi)生間。

    客廳里只剩下了兩個相斥的男人，別扭地坐在了一起。

    周老板低下頭，不停地喝茶。

    張巡則站起來，在地板上踱步。

    衛(wèi)生間里傳出“嘩嘩”的水聲。

    張巡停在了客廳一角那個龐然大物前，端詳了一陣子，伸手把罩在上面的白布撩開了一角。

    這時，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白布下是一架老舊的鋼琴！

    他轉(zhuǎn)過頭，看了周老板一眼——他正不滿地看著張巡，似乎覺得張巡的舉動很不禮貌。

    張巡快步走到他跟前，低聲問：“你了解這個女人嗎？”

    對方冷冷地說：“什么意思？”

    “我覺得她不正�！�…”

    “不正常？為什么？”

    這時候，衛(wèi)生間里的水聲突然停了。房子里一下變得十分寧靜。

    “來不及細(xì)說了！你快告訴我，你和她是怎么認(rèn)識的？”

    周老板遲疑了一下，說：“通過《尋人啟事》……”

    張巡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

    就在這時候，衛(wèi)生間的門開了，黃窕慢慢從里面走了出來。張巡和周老板都瞪大了眼睛——她換上了一條白色連衣裙！

    她的頭發(fā)濕淋淋的，眼睛上面竟然沒有眉毛！可以肯定，她的眉毛是畫上去的，現(xiàn)在洗掉了。

    她嘴唇上的口紅也洗掉了，露出了本色——那嘴唇毫無血色，十分蒼白……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停在了兩個男人面前，冷不丁笑了出來。

    接下來，事情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周老板盯著黃窕，突然站起來，捂著肚子說：“我肚子疼，先走了……”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走向防盜門。

    黃窕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的背影，做了個蘭花指，戲腔戲調(diào)地叫了一聲：“三郎！”

    周老板一哆嗦，停住了，愣了幾秒鐘，撒腿就朝防盜門跑過去！沒想到，他的手剛剛碰到防盜門，就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慘叫一聲，猛地縮了回來。他慢慢地轉(zhuǎn)過身，痛苦地看著黃窕，“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臉部在一點點扭曲……

    張巡一直傻著。

    黃窕低頭看了周老板一會兒，轉(zhuǎn)過頭來，盯著張巡，又做了一個蘭花指，戲腔戲調(diào)地說：“三郎，你是我的三郎��！”

    張巡的眼睛越瞪越大，身體向前緩緩傾斜，終于直挺挺朝地上摔了下去，砸出一聲巨響。他在地上蹬了幾下腿，終于不動了。

    平時，張巡一點都不會表演，但是這一次他演得很逼真，他摔倒的時候，根本沒有伸出雙手支撐，鼻子直接磕到了大理石地面上，血流如注。

    接著，他聽見那個黃窕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那聲音極其慘烈，她一邊哭一邊怪腔怪調(diào)地號叫著：“我就是黃×啊�。。∥乙恢痹谡椅易约喊。。�！”

    7解釋一下

    警察是從窗子爬進(jìn)這個402室的。

    樓下那戶人家被樓上的哭喊聲吵得睡不成，報了警。

    警察趕到之后，敲402室的防盜門，結(jié)果敲門的警察被電擊倒在地。

    黃窕被抓走了。

    周老板中毒身亡。

    張巡是受害者，也是目擊證人，他在公安局錄口供的時候，面如死灰，前言不搭后語。

    黃窕的母親死后，黃窕確實搬出了松源小區(qū)，住進(jìn)了北郊的一個新房子。不過，她每次犯病都悄悄溜進(jìn)這個老房子來，半夜時裝神弄鬼，天亮之前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住在如歸旅館的那個女子就是她。她把張巡引到那里，嚇完他，立即打車返回吉昌市，再給張巡打電話……

    一直過了三個月，張巡才慢慢恢復(fù)過來。

    這一天，張巡吃過晚飯，閑閑地翻報紙，看到了一條有關(guān)黃窕的報道：

    ……經(jīng)過權(quán)威檢測，黃窕患有嚴(yán)重的精神分裂癥，無行為責(zé)任能力。她有雙重人格，犯病時，她的主體人格完全喪失，精神被另一個神秘人格所控制。

    她的肉體一直在尋找她丟失的魂兒。

    昨日，公安局把她送進(jìn)了輝楠縣精神病院……

    這三個月里，很多媒體都在報道黃窕這個案件。

    張巡那個叫黃窕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看到了這個報道，她從報社問到了張巡的電話，給他打了過來。她說，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她回到吉昌市，一直在一所學(xué)校當(dāng)老師。

    “想不到我的名字給你帶來了這么大的災(zāi)禍，真抱歉。”她說。

    “這事兒跟你沒一點關(guān)系�！睆堁舱f。

    “想起來真可怕，那個精神病和我在同一個城市里……她不會再出來吧？”

    “她有犯罪傾向，精神病院肯定不會放她出來�！�

    “那就好了�！�

    “你還記得畢業(yè)時我給你的留言嗎？”

    “當(dāng)時給我留言的人太多，記不得了�！�

    “我像林彪愛搞陰謀一樣愛著你……”

    黃窕一下笑出來，接著她大大方方地說：“想起來了，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都三年了。我都結(jié)婚了�！�

    “哦……”

    “沒關(guān)系，有空的時候，我還是希望你來吉昌市玩，我們見見�！�

    尋人(10)

    “我一直有空�！�

    “那你周末來吧，正巧我老公出差，我把吉昌市的幾個老同學(xué)都約來，咱們好好聚聚�！�

    周末，張巡趕到吉昌市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了。黃窕在電話里告訴他，幾個老同學(xué)都到

    了，就等他呢。

    他爬了八層樓，來到黃窕家的門前，撥通黃窕的電話：“我到了�！�

    黃窕驚喜地問：“你在哪兒？”

    “就在你家門外�！�

    很快，張巡就聽到房間里有人朝門口跑過來。這個人停在門口，透過貓眼朝外看了看，然后，“嘩啦”一下把門拉開……

    他又看到了那張精神病的臉！——她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臟兮兮的，一雙眉毛依然缺失。她盯著張巡，面無表情地叫了一聲：“我的三郎�。　�…”

    幽靈船(1)

    1度假

    最初的時候，并沒有任何不祥的跡象。

    晴空萬里，煙波浩渺，三個人劃著船在水面上緩緩前行，不停地說著笑話。

    四周，蘆葦蕩縱橫交錯，一望無際。天地間一片寧靜，偶爾有一只大雁從蘆葦蕩深處“嘩啦啦”飛起來，沖上藍(lán)盈盈的天空，蝴蝴就興奮地大叫：“鳥！那邊有鳥！”

    申三江一邊搖櫓一邊笑著說：“這里野生的鳥類太多了，我隨口就能說出幾十種�！�

    這個水鄉(xiāng)澤國是申三江的老家。不過，讀小學(xué)的時候，他就隨父母遷進(jìn)了城市，算起來，他已經(jīng)十三年沒有回到過這里了。

    現(xiàn)在，申三江在電視臺工作，搞剪輯。在單位里，他和蝴蝴、張郊關(guān)系最好，經(jīng)常在他們面前夸耀自己的故鄉(xiāng)。每一次夸耀，都是他追憶的過程，臉上充滿了思戀。終于，在2005年夏末秋初，蝴蝴和張郊請了假，離開鋼筋水泥的城市，跟申三江一起到老家來玩了。

    在這個村子里，申三江還有一些老親戚，他毫不費力地在舅舅家借到了一條船。他舅舅家有一個癡呆兒子，叫萬歷，他呆呆傻傻地望著這陌生的三個人，眼珠像兩只毫無表情的玻璃球。

    三個人打算在蘆葦蕩里漂泊一整天，好好享受一下這天這水。

    張郊一直四仰八叉地躺在船頭。

    他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不像申三江和蝴蝴那么細(xì)膩。這迷人的風(fēng)光似乎并不怎么吸引他，也許，他只想著怎樣逮一只珍禽吃掉。

    蘆葦已經(jīng)長得比人還高，遠(yuǎn)遠(yuǎn)望去，它們呈青綠色，上面是毛茸茸的蘆花，一片潔白。風(fēng)吹過，它們像波浪一樣起伏。蘆葦蕩切割出大大小小的河道，簡直像迷宮一樣。水很清，淺的地方可以看見水下污泥中的水草。有的地方生著茂盛的香蒲。

    申三江望著碧綠的水，一邊搖櫓一邊講述他的童年，怎么摸鳥蛋，怎么用月牙鐮刀割蘆葦，怎么捉泥鰍……

    細(xì)心的蝴蝴問申三江：“一會兒，我們還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嗎？”

    申三江說：“我閉著眼睛都不會轉(zhuǎn)向�！�

    “那我就放心了�！焙�蝴說。

    2漂流瓶

    最早出現(xiàn)的不祥之兆是個漂流瓶。

    蝴蝴眼尖，她第一個看到了它，大聲喊：“三江，你看那是什么？”

    申三江朝遠(yuǎn)處望去，水面上有一個黑點，靜靜地漂浮著。

    “可能是一截樹枝吧�！鄙耆�江說。

    對什么都不好奇的張郊也慢慢坐起來，說：“劃過去看看。”

    船終于接近了那個東西。

    “漂流瓶！”蝴蝴喊道。

    申三江停止了搖櫓，伸手一撈，把它撈上來。蝴蝴把它拿過來，打開密封的瓶塞兒，夾出一張紙條，高興地說：“一定是哪個女孩的求偶信！我先看看！”

    申三江說：“最好有電話號碼�！�

    張郊說：“如果真是一個女孩，歸我�！�

    申三江說：“為什么？”

    張郊說：“在這里，你是東，我是客。再說，你有……”說到這里，他壞壞地看了看蝴蝴。

    蝴蝴已經(jīng)打開了那個紙條，她直直地盯著那上面的字，神色變得很不正常。

    張郊把紙條拿過來看了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

    我掉進(jìn)水里了！陪陪我！

    ——1993年9月9日

    張郊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申三江不解地問：“到底怎么了？”

    張郊把那張紙條遞給了他。

    他看了看，皺起了眉頭，好半天回不過神來。終于，他低聲說：“也許是哪個小孩惡作劇……”

    蝴蝴突然說：“我們快點回去吧，我覺得這片蘆葦蕩里有一股冤魂之氣！”

    申三江說：“剛出來怎么能回去呢，有我在，你們就放心吧�！�

    申三江是個挺仗義的人，什么事都喜歡大包大攬。

    蝴蝴看了看張郊。張郊又躺在了船頭，閉著眼睛說：“我這個人隨波逐流，你們想怎樣就怎樣�！�

    于是，船繼續(xù)朝蘆葦蕩深處劃去了。

    3水草

    申三江和萬歷是表兄弟。

    申三江的父親姓申，母親姓萬。他倆同歲，不過，萬歷比申三江大三個月。

    小時候，萬歷聰慧過人，在學(xué)校每次考試都在前三名之列，深受老師喜歡。那時候，申三江和他同班，成績很差，每次父母給他帶了好吃的，他就賄賂表哥一半，為了考試時得到一點“照顧”。但是，他們的座位離得比較遠(yuǎn)，無法抄襲。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兩個人就設(shè)計了一套手語，雙方演示無數(shù)遍，終于達(dá)到了滾瓜爛熟的程度——只要萬歷伸手一比畫，申三江就知道他說的是第幾道題，答案是什么。

    在申三江家搬走的那年秋天，這兩個表兄弟一起劃船去摸鳥蛋，摸了一大堆。正巧同村村民黃鷂子在附近割蘆葦，他對兩個孩子大聲喊道：“要下雨啦，你們趕快回家吧！”

    他們就朝回劃了。

    很快就刮起了大風(fēng)，兩只黃爪隼在大風(fēng)中飛翔，船被大風(fēng)吹得左搖右晃。萬歷奮力地?fù)胃�，聽見“撲通”一聲，回頭一看，申三江不知怎么掉進(jìn)了水里。平時，申三江貪玩，經(jīng)常到池塘里玩水，他的水性很好。而萬歷專注于功課，水性遠(yuǎn)遠(yuǎn)不如他。

    幽靈船(2)

    申三江落水之后，一下就沉了底。他奮力往上游，猛然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緊緊抓住了他的一只腳脖子，那一瞬間，巨大的驚恐像電一樣迅猛地貫穿了他的全身，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四肢本能地亂抓亂撓起來……

    起初，看到申三江跌進(jìn)了水里，萬歷并不怎么在意。他心里清楚，申三江在水里的能耐像魚一樣。

    過了半天，申三江還沒有浮上來，水面上冒出一串串氣泡。他感覺不對勁了，終于一個猛子扎了下去。

    他沉到水底，睜眼尋找申三江。水里泛起了泥沙，十分混濁。他隱約看見了一張恐怖的臉：申三江兩只充血的眼睛朝外鼓著，嘴死死地閉著，臉憋成了茄紫色，雙手像惡鬼一樣朝他抓撓著，好像要吃了他。

    他嚇蒙了。這時候，他已經(jīng)吞了幾口水，全身的肌肉都縮緊了，大腦里只剩下一縷意識，趕快浮出水面換氣喊人。

    他剛剛朝上游去，一只腳脖子已經(jīng)被申三江抓住了。那絕不是一只人的手，而是一把冰冷的鐵鉗！萬歷用盡全身力氣奮力朝上游，卻根本掙不脫那只手。

    不過，那水差不多就是兩個人那么深，萬歷使勁一躥，腦袋就露出了水面，他暈頭轉(zhuǎn)向地看見那條船已經(jīng)被風(fēng)刮遠(yuǎn)了。他大喊一聲：“救命！”接著就被水下那只手拽了下去……

    黃鷂子是他們的貴人，他把兩個小孩救了。

    當(dāng)時，萬歷和申三江都處于昏厥狀態(tài)。家里人聞訊后，立即沖到了現(xiàn)場。

    黃鷂子說，申三江的腳脖子被水草纏住了。那是一株要命的水草。而申三江又死死抓住了萬歷的腳脖子。

    萬歷首先蘇醒過來。

    他母親撲上去，叫了一聲：“兒子！”就泣不成聲了。她只有這一個兒子。

    萬歷木呆呆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好像無比陌生。

    看到萬歷醒了，申三江的母親哭得更加厲害。

    大約十幾分鐘之后，申三江也悠悠醒轉(zhuǎn)。他艱難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頭，微弱地叫了一聲：“媽……”

    從那以后，萬歷就像丟了魂兒，不認(rèn)識任何人，不記得任何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半個月之后，申三江家就搬走了。

    父母帶著萬歷到城里治了幾次病，都不見好轉(zhuǎn)。他一天到晚除了吃和睡，平時就一個人坐在屋頂上，望著那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機(jī)械地做著各種手勢。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4蒸發(fā)

    這片沼澤濕地，大約有一百平方公里，由于太偏遠(yuǎn)，還沒有得到很好地開發(fā)和利用。這里人煙稀少，有很多珍奇動物在此繁衍生息。

    現(xiàn)在，三個人已經(jīng)看不到曠野上的村落了，大地上那金黃的麥子，青綠的包米，還有那一道道防沙的楊樹林，都在他們的視野里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碧水和神秘的蘆葦蕩。

    這時大約是下午三四點鐘，陽光靜靜地照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光亮。

    三個人的興致一點點回升了，申三江停下船，開始撒網(wǎng)打魚。張郊和蝴蝴坐在一旁，好奇地看。

    很快，申三江就打上來幾條歡蹦亂跳的鯽魚，還有一只青殼白肚的大青蟹。

    三個人把船搖至附近的一塊水中小洲，折些枯柴，把魚烤了，一邊吃一邊喝酒。

    他們的早飯，是在申三江舅舅家吃的，野鴨燉蘿卜。當(dāng)時，蝴蝴只顧看窗外的農(nóng)家小院了，沒吃多少。那是個很大的院子，種著向日葵、蔬菜、果樹，還有一口水井，一條四眼狗。那個萬歷坐在地窖上，望著遠(yuǎn)處的坑塘和蘆葦，依然打著奇怪的手勢……

    三個人正在野餐，烏云從西北方向露頭了，黑壓壓的，好像一群巨大的怪物，從天水之際靜謐地爬上來。

    蝴蝴朝遠(yuǎn)處望了望，說：“天好像要陰了�！�

    申三江醉醺醺地說：“沒事兒，那云彩飄過來還早呢。”

    蝴蝴似乎有點害怕，上了船之后，她堅持要回去。

    張郊就說：“要不，咱就回去吧，明天再出來�！�

    申三江說：“我說過，我閉著眼睛都不會轉(zhuǎn)向�！�

    他喝多了。實際上，大家說的不是轉(zhuǎn)不轉(zhuǎn)向的問題，而是風(fēng)大浪急，容易翻船。

    在蝴蝴的堅持下，最后，申三江只好朝回劃了。

    劃著劃著，風(fēng)果然越來越大，船開始劇烈地?fù)u晃。不過，他們正好順風(fēng)，風(fēng)推著船前進(jìn)，省了不少力。

    蝴蝴坐在船的正中間，嚇得雙手緊緊抓住船幫，不停地叫著。

    申三江一邊搖櫓一邊嘿嘿嘿地笑。

    天色越來越暗。

    張郊突然喊道：“后面有條船！”

    申三江扭頭朝后看了看，大約一百米之外的黑壓壓的波浪中，果然有一條船，它有一個拱形的艙，用簾子擋著，并不見有人撐船。這條無主的船好像剛剛從蘆葦蕩里冒出來，在波浪上隨波逐流地漂著。

    申三江說：“船上好像沒有人！咱們把它弄回家吧？”

    蝴蝴說：“別貪小便宜�！�

    申三江不再堅持，加快了搖櫓。

    又走出了一段水路，天色越來越黑。蝴蝴不放心地又朝后望了望，低聲說：“它還在后面！”

    申三江和張郊都回頭看去——這次，那條詭秘的無主船竟然離他們更近了。它靜靜跟在后面，艙上的簾子被風(fēng)吹得偶爾撩起一角，里面黑糊糊的。

    幽靈船(3)

    蝴蝴說：“它好像在追趕我們……”

    申三江說：“順風(fēng)，它當(dāng)然一直朝前漂�！�

    蝴蝴說：“可是，它比我們快！”

    申三江說：“那是因為它是一條空船。”

    然后，他又對張郊說：“我把船靠近它，你上去看看里面到底有沒有人�！�

    蝴蝴馬上阻止道：“你們不要沒事找事！”

    “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呢？”申三江說著，又把頭扭向張郊：“你敢不敢��？”

    “你太小瞧我啦！”張郊說。

    申三江就把船調(diào)了個頭，用力朝那條船劃去。兩條船靠在一起之后，張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跨了上去。

    蝴蝴說：“你小心點！”

    張郊剛剛上了那條船，強(qiáng)勁的大風(fēng)就把兩條船吹散了，張郊一個人留在了那條船上。他朝申三江和蝴蝴望了一眼，然后，轉(zhuǎn)過身，小心地掀開了那個簾子，朝里看了看，大聲說：“確實沒有人！”

    說完，他抓起船槳，高興地說：“走吧，我把它劃回去，送給你舅舅！”

    蝴蝴說：“三江，你再把船靠過去，我坐他那條船�！�

    申三江愣了愣。盡管他一直追求蝴蝴，但是他知道蝴蝴心里并沒有他，她一心暗暗喜歡著張郊。不知道是張郊沒有感覺出來還是不喜歡她，反正他對蝴蝴總是嬉皮笑臉的，沒一點默契，還經(jīng)常開玩笑把她和申三江往一起撮合。

    他想了想說：“好吧，不過你要小心，張郊不太會劃船�！�

    接著，他又一次奮力把船劃到那條無主船跟前，然后放下櫓，扶著蝴蝴換船。

    蝴蝴不會游泳，有點暈水，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試了幾次才跨過去。

    申三江把船劃開，大聲說：“我劃慢點，你們要跟緊我！”

    張郊一邊笨手笨腳地劃船一邊說：“你就放心吧！”

    風(fēng)越來越大了，發(fā)出低低的吼聲，好像要把這個世界吃掉。

    申三江劃著劃著，發(fā)現(xiàn)風(fēng)向變了，順風(fēng)變成了逆風(fēng)。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吃一驚：黑壓壓的水面上，根本看不到那條船了！

    他趕緊回頭朝后劃，劃了很遠(yuǎn)也沒看到那條船的蹤影，臉色不由漸漸陰郁起來，大聲喊道：“蝴蝴——張郊——蝴蝴——”

    只有呼呼的風(fēng)聲和嘩嘩的水聲，沒有他們的回答。

    申三江有點被嚇傻了，想了半天，他決定馬上返回舅舅家。

    順風(fēng)之后，他的速度變得非�？�。

    坑塘遍布，河汊縱橫。四周的蘆葦越來越多，高大的蘆葦陰森森的，密不透風(fēng)，它們像波浪一樣起伏著。

    申三江感到周圍的環(huán)境越來越陌生了，他的船鉆進(jìn)了蘆葦蕩中間的一個狹窄的河汊，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迷路了。

    他馬上朝外劃。這地方水淺，下面是沼澤淤泥，船很容易擱淺。

    天已經(jīng)黑下來，無邊無際的黑暗漸漸吞沒了申三江的心。他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密集的蘆葦蕩里亂撞，終于把船劃到了開闊的水面上。

    風(fēng)突然停了。

    水面變得很平靜，那一道道的蘆葦蕩在黑夜里靜靜豎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無聲無息地窺視著他。天水之間，一片死寂，只有他搖櫓的聲音：“嘩，嘩，嘩……”

    他又大聲喊起來：“張郊——蝴蝴——張郊——”

    漆黑的水面上沒有一點回應(yīng)。他感到兇多吉少了。

    他很冷。他加快搖櫓速度，想增加點身體的熱量。

    突然，他看見那條莫名其妙的船像噩夢一般出現(xiàn)了！它靜靜地漂泊在不遠(yuǎn)處的水面上，船艙上的簾子依然擋著。

    他膽戰(zhàn)心驚地把船靠近它，喊了幾聲，船上根本沒有人。

    張郊和蝴蝴不見了！

    5幽靈船

    申三江回到村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村里都已經(jīng)睡了，一片漆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舅舅家大門口，剛要進(jìn)去，突然站住了。

    他在黑暗的夜色中，看見一雙亮閃閃的眼睛。

    是萬歷。

    他直挺挺地坐在大門外，兩只手依然在比畫。那是他們表兄弟小時候定下的手語暗號，一直使用了好幾年，兩個人都太熟練了，不同的手形代表不同的拼音字母，拼出一個字之后，五指捏攏為間隔。小時候，他們不僅是在學(xué)�？荚嚂r使用這種暗號，在家里大人跟前，商量干什么大人不準(zhǔn)許的事，同樣使用。

    申三江試探著說了一句：“表哥，你還不睡？”

    萬歷木木地望著黑暗的遠(yuǎn)方，似乎沒聽見，一雙干枯的手依然在一下下比畫著，那樣子十分人。遠(yuǎn)方是蘆葦蕩。

    院子里的狗“嗷”的一聲沖出來。

    申三江本能地跳到了萬歷的身后，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萬歷搖晃了一下，馬上端正了坐姿，繼續(xù)比畫。

    那條黑狗圍著萬歷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盯著申三江，狂叫不已。

    申三江的舅舅很快跑了出來，把狗趕開了。他看了萬歷一眼，喝道：“你怎么跑出來了？快回去睡覺！”

    申三江的舅母已經(jīng)去世，只剩下舅舅和萬歷這個傻子一起生活。萬歷好像很害怕父親，他馬上起身回屋了。

    舅舅打量著申三江蒼白的臉，警覺地問：“那兩個呢？”

    “他們……不見了！”

    幽靈船(4)

    “怎么回事？”

    申三江就把事情的經(jīng)過講了一遍。舅舅聽了，蹲在大門口的臺階上開始抽旱煙，一言不發(fā)。

    “怎么辦��？”申三江毫無主見地問。

    “他們恐怕永遠(yuǎn)也回不來了�！�

    “你怎么知道？”

    舅舅嘆口氣，講起來。

    十多年前，村里有一對夫妻，到蘆葦蕩里捕魚。那天他們收獲很大，天黑之后才收網(wǎng)回家。

    劃著劃著，突然看見水面上出現(xiàn)了一條船，它好像有一個拱形的艙，擋著輕飄飄的簾子，孤獨地在水面上漂浮著。

    他們靠近了它。

    在確定它真的沒有主人之后，夫妻倆決定把它弄回家。

    丈夫劃自家的船在前，妻子劃那條船在后。走著走著起風(fēng)了，丈夫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條船不見了！

    他大驚失色，在附近水面上尋找了很長時間，終于沒見到那條船的影子。他的嗓子都喊啞了，依然不見妻子的回音。

    他絕望了，就在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那條船又突兀地在背后的水面上冒出來，依然搖搖晃晃地漂著，可是他妻子已經(jīng)不見了……

    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到村里，叫來了村里人，十幾條船在一望無際的蘆葦蕩里搜尋，結(jié)果一無所獲。

    大家接連尋找了好多天，一直不見那條船，那個妻子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又過了幾年，有兩個外地人劃著船深入這片蘆葦蕩，打算獵捕天鵝。

    那天晚上，天上有很大的月亮，星光明明暗暗，水面上亮晃晃地鋪著一層銀箔。那條恐怖的無主船又在蘆葦蕩里出現(xiàn)了。

    兩個外地人像那對夫妻一樣想占有它，于是其中一個人跨了上去。走著走著，那條船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失蹤……

    村里人都把它稱為“幽靈船”。

    前不久，村里有個小伙子聲稱，他打魚晚歸，在水面上又見到了那條“幽靈船”，船篷依然擋著簾子，他知道那個船艙內(nèi)像這片坑塘一樣深不可測，不敢靠近它，急忙逃開了……

    申三江張大了嘴巴。

    這條恐怖的“幽靈船”在這一帶的蘆葦蕩中神出鬼沒，孤獨地漂泊很多年了！

    “我得找到他們�！鄙耆�江說。

    舅舅想了想，說：“即使他們還活著，現(xiàn)在黑燈瞎火，我們也不可能找得到。一會兒天就亮了，我借一艘機(jī)動船再找吧。”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舅舅就把申三江叫醒了。這時候，鄰家男人已經(jīng)把機(jī)動船發(fā)動著了。

    那個男人開船，申三江和舅舅站在船頭觀望，“突突突突突”地開進(jìn)了蘆葦蕩。

    太陽一點點升高了，水面上鋪著細(xì)碎的金光，濕漉漉的空氣無比新鮮。有兩只白鷺在水中的一塊陸地上交頸而歌。

    申三江沒有心情欣賞這些景致，他心急如焚，雙眼一直在水面上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巡視。

    不見那條鬼船的影子，不知它潛進(jìn)了水的深處，還是藏進(jìn)了密麻麻的蘆葦蕩中。

    更不見張郊和蝴蝴的影子。

    申三江心里越來越焦躁。他帶兩個同事回老家玩，回去卻成了一個人，他不知道這該怎么向領(lǐng)導(dǎo)交代，怎么向他們的父母交代。那是兩個大活人啊，怎么說消失就消失了呢……

    機(jī)動船在蘆葦蕩里巡弋了一個上午，遇到了幾條打魚的小船，跟船家打聽，都說沒看見他們。

    那個駕船的男人眼睛紅紅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似乎沒睡好。他問：“還找嗎？”

    舅舅探詢地看了看申三江，申三江說：“再看看�！�

    船又朝前開了很遠(yuǎn)。舅舅指了指那個駕船的男人，小聲說：“他家瘦瘦前天受了驚嚇，天天夜里哭鬧，昨晚上他一夜沒睡……”

    昨天申三江剛一來就見過了那個孩子，女孩，大約五歲左右。

    聽說，有一天她拿著父親的墨鏡玩，偶爾戴在眼睛上，她影影綽綽看到了一張巨大的臉，近近地貼在她眼前，一雙比牛還大的眼睛，四周是粗壯的毛……那其實是她自己的眼睛，正巧光線合適，角度合適，從鏡片上反映出來。小女孩一下就摘下墨鏡扔了出去，號啕大哭。她被嚇著了。

    申三江知道舅舅的意思，他萬念俱灰地說：“回吧�！�

    機(jī)動船立即掉了頭，朝回開了。

    申三江無意中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抖了一下。

    他摸到了那張紙條，漂流瓶里的那張紙條。有個秘密他沒有告訴張郊和蝴蝴：那紙條上的日期——1993年９月９日，正是他那一年落水的日子。

    這個巧合讓人毛骨悚然。

    6手語

    夜深了。

    申三江沒有睡。

    窗外很寧靜，風(fēng)吹果樹“啪啦啦”響。

    過了午夜之后，申三江坐起來，走出了屋。他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劃船再去蘆葦蕩，尋找那條“幽靈船”。

    他知道，白天肯定看不到它，它只有在黑夜出現(xiàn)。他非要跨上去，看看那個船艙里到底有什么。他非要親身試一試，那條恐怖的無主船到底能把他弄到什么古怪的世界里。

    他發(fā)誓要把兩個同伴找回來。

    村道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在呼喊什么。

    他剛剛走出大門，就看見村頭有個人影兒，她在一聲聲地叫著：“瘦瘦，你回來吧……瘦瘦，你跟媽媽回家吧……”那聲音在漆黑的夜里顯得孤獨、凄涼、駭人。

    幽靈船(5)

    是瘦瘦的母親，她在十字路口給瘦瘦叫魂兒。

    申三江脊梁骨發(fā)冷，趕緊回身，卻看見了那雙亮閃閃的眼睛。

    是呆傻的表哥萬歷。

    他端坐在墻根下，背靠著墻，朝著黑暗的遠(yuǎn)方做著古怪的手勢。聽舅舅說，萬歷自從呆傻之后，總是深更半夜跑出來，在黑夜中一個人比比畫畫。

    申三江忽然覺得表哥很可憐。

    他曾經(jīng)是一個極其聰明伶俐的孩子，如果不是那一年落水受了刺激，成了傻子，他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離開這個偏僻的鄉(xiāng)村，到外面的世界去做大事。

    那次，表哥完全是為了救他才跳下水的。當(dāng)時，如果他不抓住表哥死死不放手，他也不會被嚇成這個樣子。不過，那一刻任何人的理智都支配不了自己，完全是本能的反應(yīng)，何況他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這次申三江回來，舅舅說起萬歷，流下了老淚。舅舅年紀(jì)大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年了，他惟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呆傻兒子……

    舅舅說：“他最愛吃西紅柿炒雞蛋。我想，在我死之前，會留給他一點錢，分成兩堆，告訴他，這堆買西紅柿，那堆買雞蛋……”

    聽到這里，申三江的眼睛濕了，說：“舅舅，你放心吧，以后我們會照顧他的�！�

    申三江在表哥跟前蹲下來，打著了打火機(jī)，微弱的火苗照亮了萬歷那張蒼白的臉和兩只蒼白的手。那雙手在迅速變化著，顯得十分靈敏。申三江緊緊盯住這雙手，大腦在追憶著兩個人小時的手語含義。

    萬歷的視線越過申三江的肩，木呆呆地望著遠(yuǎn)方，望著黑夜深處。

    那個母親的叫魂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瘦瘦，你回來吧……你跟媽媽回家吧……”

    申三江辨認(rèn)出來了，表哥的手語的第一個字是“nǐ”！

    第二個字是“b�！薄�

    第三個字是“ǒ”。

    第四個字是“de”。

    第五個字的手勢太快了，申三江沒有看清楚。

    第六個字是“huán”。

    第七個字是“gěi”。

    第八個字是“ǒ”。

    這句話是——你把我的什么還給我！申三江的心猛地縮在了一起。

    接著，萬歷的手語又從頭開始了，還是這句話。十三年來，他翻來覆去一直在說著這句話！

    第三遍的時候，申三江終于辨認(rèn)出，第五個字是“魂兒”！——你把我的魂兒還給我！

    打火機(jī)突然滅了，萬歷的臉又隱藏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見他兩只眼睛在亮亮地閃爍，兩只手繼續(xù)一下下地比畫著。

    申三江魂飛魄散。

    7追蹤

    舅舅家的船就泊在水邊，申三江劃著它，在黑暗的坑塘中前行，一點點深入了蘆葦蕩。

    他一直在回想黑暗中表哥那雙不停翻動的手。

    一個恐怖的靈感突然在他大腦中迸發(fā)出來，這個靈感令他不寒而栗——表哥的魂兒嚇丟了，離開了表哥的軀體，留在了那水草搖曳的水底！太陽沉浮，水明水暗，一年又一年，他孤獨，冷清，痛苦，希望有人來說說話。可是，周圍永遠(yuǎn)是無窮無盡的水……

    靈魂出竅，那不是死了嗎？申三江越想越恐怖！這十多年來，表哥一直是行尸走肉！……

    四周的水透著一種陰森鬼氣，而那黑壓壓的蘆葦就好像莫名其妙的毛發(fā)。

    申三江在蘆葦蕩中越走越深。他有了一種預(yù)感，今夜，他可能回不去了。萬歷的魂兒是一縷陰影，在水底暗暗地游動，緊緊追隨著他……

    遠(yuǎn)處，突然出現(xiàn)一點微小的火光，在漆黑的水面漂浮。不知道是誰放的燈。

    他記得到了端午節(jié)，村里人都在河里放燈——紙船，上面放一截蠟燭，點著，放進(jìn)水里，讓它順?biāo)�漂流…�?br/>
    可是，現(xiàn)在并不是端午節(jié)，怎么有人放燈？

    那燈光弱弱的，閃閃爍爍，飄飄擺擺，在漆黑的夜幕里顯得極其恐怖，像鬼火。

    他數(shù)了數(shù)，共四盞。

    他忽然想到了被幽靈船吞噬的張郊、蝴蝴、盜獵者和那個妻子也是四個。

    起風(fēng)了，那些漂在水上的燈火離他越來越遠(yuǎn)，無論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風(fēng)越刮越大，掀起大浪，船也劇烈搖晃起來。那些燈火在大風(fēng)中消失了，可能是被大風(fēng)刮滅了，或者被水淹沒了。

    接著，他就看見了黑暗中出現(xiàn)了一個黑影，它靜靜漂泊在遠(yuǎn)處的水面上。

    是那條幽靈船，它出現(xiàn)了！

    申三江的全身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樣，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地方正是他和表哥當(dāng)年落水的地方。他咬了咬牙，朝幽靈船靠近過去。

    他的腦海里假想著他登上幽靈船之后將看到什么。

    也許，他掀開那個簾子，會看到張郊、蝴蝴、盜獵者還有那個妻子，他們四個人正圍著什么東西好奇地看。船艙里點著一根蠟燭，昏暗的燭火在一閃一閃地跳動。申三江的出現(xiàn)，他們并沒有太在意，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xù)低頭朝下看。申三江小心地走過去，也探頭朝下看了一下，大吃一驚——原來船是無底的！下面就是黑糊糊的水！

    風(fēng)更大了，那條幽靈船順風(fēng)朝遠(yuǎn)處漂移，越來越模糊。

    申三江加快了搖槳速度，終于接近了它。他沒有冒失地跨上去，而是一邊跟著它一邊嚴(yán)密地審視它。

    幽靈船(6)

    這是一條老船，很普通，當(dāng)年，申三江和表哥落水那一次駕的船，和這條船十分相似。

    船艙的簾子還在擋著，里面沒有一點聲息。只有風(fēng)聲。

    申三江想起了張郊和蝴蝴，頓時生出滿腔的仇恨，他把船靠上去，用纜繩固定在一起，一步就跨了上去。

    大風(fēng)把他吹得搖搖晃晃。他在船艙的簾子前站了一會兒，橫下一條心，猛地把它掀開了。

    里面漆黑。

    他豎耳聽了聽，又使勁看了看——里面好像什么都沒有。

    他的膽子大了些，朝前試探著踩了踩，沒問題，于是他就鉆了進(jìn)去。

    他的脊梁骨感覺到了一陣?yán)滹L(fēng)，他敏感地回頭看了一眼，竟然有個人出現(xiàn)在了他的身后！那張臉無比蒼白！

    看來，那個漂流瓶，這條恐怖的“幽靈船”，都跟他有關(guān)！也許，他一直口含蘆葦藏在船下的水中……

    “你！……”申三江驚恐地說出了一個字。

    萬歷在黑暗中木木地盯著他，緩緩伸出手來，又開始打手語了。船艙里太暗了，申三江怎么都看不清他用手語在說什么。

    萬歷的雙手越動越快。

    申三江終于顫抖著說：“表哥，你到底要說什么，直接說出來不行嗎？”

    萬歷的手語一下就變慢了，終于停下來，然后轉(zhuǎn)過身，掀開那個簾子，慢慢走出去，那簾子又擋上了。

    申三江追出船艙，發(fā)現(xiàn)萬歷已經(jīng)不見了。他望著黑暗的水面，呆住了。就在這時候，他感到腳下的船猛地傾斜了，然后他“撲通”一聲栽進(jìn)了水里。

    他的四肢奮力抓撓，想浮出水面�？墒�，有一只鐵鉗一樣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脖子，不可抗拒地將他拖向水底……

    申三江的大腦一片空白，十三年前那驚恐的一幕又重現(xiàn)了。

    8交換

    申三江沒有死。

    他被舅舅救了。他離開家之后，舅舅發(fā)現(xiàn)他一個人劃船進(jìn)了蘆葦蕩，立即叫起了瘦瘦她爸，兩個人劃一條船跟著他。

    他擔(dān)心外甥再出什么事。

    起風(fēng)之后，他看到申三江的船好像接近了一條船，可是，等他們靠近之后，卻發(fā)現(xiàn)兩條船上沒有一個人。

    接著，舅舅察覺到水下似乎有聲音，還有氣泡冒上來，無疑有人落水了。

    于是，他和瘦瘦的父親一起跳進(jìn)水里救人。他們竟然救上了兩個人，一個是申三江，一個是萬歷。

    他們被撈上來之后，都昏厥了。經(jīng)過簡易搶救，他們像兒時那次落水一樣，一先一后蘇醒過來。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舅舅緊緊握著萬歷的手，又喜又氣。他沒指望兒子回答，因為兒子多少年來從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想到，這一次，萬歷卻說話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這里來了……”

    舅舅一下就傻了：“你，你，你明白了？”

    萬歷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身邊的申三江，清清楚楚地說：“怎么，過去我一直糊涂著？”

    舅舅高興得一下跳起來：“三江，三江，萬歷好了！”

    申三江呆呆地問：“三江？誰叫三江？”

    不久，村里又有人稱，看到那條幽靈船出現(xiàn)了，它漂泊在黑糊糊的水面上，只有一個拱形的船艙，擋著簾子……

    這次，不知道是不是造謠。

    你死我活(1)

    汪東端起了那個有安眠藥的酒杯……

    賈小亮低著眼，緊張得全身都好像失去了知覺。

    剛才，趁汪東出去上廁所，唐景山把安眠藥碾成的粉末倒進(jìn)了他的啤酒里。那藥量足以讓一頭公牛沉沉地睡去，萬劫不復(fù)。

    賈小亮清楚，萬一汪東發(fā)現(xiàn)這杯酒有問題，那么，他和唐景山今天誰都活不了。

    如果不用安眠藥，唐景山和賈小亮根本殺不死汪東。他們兩個都很瘦弱，而汪東卻高大威猛，令人生畏。

    房子很破舊，燈也很暗。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昨夜，他們?nèi)齻�人駕駛面包車逃離了家鄉(xiāng)，來到這個偏遠(yuǎn)的小鎮(zhèn)。今天一早，他們臨時租了一間房，藏匿下來，打算在這里避避風(fēng)頭，再想下一步……

    面包車是賈小亮的。

    突然，高大威猛的汪東把酒杯放下了。

    賈小亮抖了一下。

    汪東說：“來呀，我們成功了，碰一下�！�

    “對對對，碰一下�！�

    賈小亮顫顫地把酒杯端起來，唐景山也跟著端起來……

    過去，這三個人是中學(xué)同學(xué)。

    畢業(yè)后，他們都沒有考上大學(xué)，賈小亮開面包車?yán)�活掙點錢，唐景山一直閑著，成了小混子。而汪東到漠河去了，聽說是去淘金。

    一年后，汪東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那段時間，三個人來往最密切。

    大約過了半年，汪東的老爸通過關(guān)系，把他安排到了銀行工作，他就很少找唐景山和賈小亮了。

    唐景山和賈小亮經(jīng)常一起賭錢，一起嫖娼，關(guān)系不斷加深。前些天，他倆從一個發(fā)廊出來，一起吃夜宵時，唐景山想出了一個發(fā)財之道：和汪東聯(lián)手，利用他的職務(wù)之便，里應(yīng)外合，從銀行里搞出100萬元，然后，三個人逃之夭夭。

    第二天，他們就找到汪東，把這個想法對他說了。他們了解汪東，他不但長得壯，膽子也大。他在漠河好像有命案。

    汪東聽了后，沒表態(tài)�？吹贸鰜�，他有些猶豫。

    當(dāng)天晚上，唐景山又帶著賈小亮找到他。喝了一瓶白酒之后，汪東陰著臉，吐出了一個字：“干。”

    沒有汪東，唐景山和賈小亮不可能從銀行拿到錢。而沒有唐景山和賈小亮，汪東的錢也不能從銀行拿出來。

    為了事情暴露晚一些，三個人把作案時間定在了周五，就是昨天。銀行至少要在周一才能發(fā)現(xiàn)錢不對，而這兩天，他們早逃到了外省。

    成功其實很容易�，F(xiàn)在，他們共同擁有了100萬。

    100萬。

    一百捆百元鈔票，都是嶄新的。

    唐景山和賈小亮之所以要除掉汪東，主要是擔(dān)心被警察抓獲。

    銀行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他們的職員汪東攜巨款潛逃了，警方會四處抓捕他。假如讓汪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警察就永遠(yuǎn)找不到他，那么就死無對證了。大家會認(rèn)為，這家伙可能逃到了國外……

    找不到汪東，任何人都懷疑不到唐景山和賈小亮，他倆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家。

    租到房子后，汪東倒頭就睡，唐景山和賈小亮則悄悄離開了，他們到農(nóng)具商店買了兩把鐵鍬，然后開車上山，選了一處棄尸地點，挖坑。

    那里是一片很大的樹林，遠(yuǎn)離盤山公路，荒草叢生，怪石嶙峋，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兒。

    兩個人干了一個多鐘頭，挖了一個兩米半的深坑。

    賈小亮說：“行了吧？”

    唐景山看了賈小亮一眼，說：“埋得越深越好。最好等他變成一堆骨頭的時候，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

    又往下挖了幾尺，賈小亮說：“現(xiàn)在夠深了。”

    唐景山說：“再擴(kuò)大一點�！�

    賈小亮說：“咱們得趕快回去了，不然一會兒汪東醒過來會懷疑的�！�

    唐景山想了想，說：“這樣，你先回去，他要是問我，你就說我在街上買點吃的�！�

    賈小亮就一個人開車下山了，留下唐景山繼續(xù)挖那個坑。

    中午的時候，唐景山才回來，他扛著那兩把嶄新的鐵鍬……

    ……突然，汪東又把酒杯放下了。

    此時，他的每一個細(xì)微動作都牽扯著賈小亮的全身神經(jīng)。

    汪東的眼睛從唐景山和賈小亮的中間穿過，朝后面看去：“那里怎么出現(xiàn)了兩把鐵鍬？”

    唐景山和賈小亮都沒有回頭，好像誰回頭看誰就得做出解釋似的。

    他們互相看了看，唐景山說話了：“那是我上午出去買的�！�

    “你買它干什么？”

    唐景山回避著汪東的眼睛，低低地說：“我總擔(dān)心警察突然闖進(jìn)來，或者有人來搶錢……”

    “那東西除了挖坑，什么用都沒有�！蓖魱|冷冷地說。

    “我們手上有兩個硬實的家伙，心里有點底。”

    唐景山為兩個人解了圍，賈小亮也不能干瞪眼，他舉了舉酒杯說：“汪東，咱們喝！”

    汪東又把酒杯送到了嘴邊。

    唐景山和賈小亮一邊小口抿一邊在酒杯的掩護(hù)下偷看他。

    汪東警覺地說：“嗯，好像有一股怪味？”

    賈小亮又哆嗦了一下。

    汪東像狗一樣伸出鼻子四處嗅。

    賈小亮急忙說：“是汽油味吧？剛才我修了修車�！币贿呎f一邊掏出一支煙，點著，猛抽了幾口。他的手抖得厲害。

    你死我活(2)

    汪東說：“對，車得修好，萬一有突發(fā)情況，千萬別開不走。”

    唐景山說：“汪東，你快喝吧�！�

    汪東笑了笑，他端詳著唐景山的眼睛，問：“你這么急干什么？”

    唐景山一下卡了殼。

    汪東把視線收回來，看著酒杯說：“小亮，你的臉色很不好。”

    這時候，賈小亮都想站起來逃了！他覺得，汪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假如一露餡兒，他馬上就會跪倒在地，告訴汪東，殺他是唐景山的主意。

    汪東又把眼睛射向了唐景山。

    “還有你，你的臉色也難看。你倆有事瞞著我�！�

    “咱們?nèi)齻�現(xiàn)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跳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我們怎么會有什么事瞞你呢？”唐景山說。

    汪東淡淡地笑了笑，又意味深長地看墻角那兩把鐵鍬：“你為什么不買三把，只買兩把呢？”

    “汪東，你，你別多想啊�！辟Z小亮說話都結(jié)巴了。

    汪東看了看賈小亮，又看了看唐景山，突然說：“你倆敢殺人嗎？”

    “殺……誰？”唐景山問。

    汪東大笑起來：“我白天睡覺做了個夢，夢見你倆把我殺了。”

    唐景山極其不自然地說：“汪東，看你說的，我們怎么能殺你呢！”

    汪東繼續(xù)說：“你們還用車把我拉進(jìn)一個樹林里，把我埋了。”

    賈小亮看著汪東傻笑起來：“嘿嘿嘿嘿嘿嘿……”

    唐景山看了看賈小亮，也跟著傻笑起來：“嘿嘿嘿嘿嘿嘿……”

    汪東也哈哈大笑。

    很快汪東就不笑了，他說：“什么夢都可能做啊。最后，我還夢見，你們把我的尸體推進(jìn)那個土坑的時候，我把你倆都拽了進(jìn)去�！�

    汪東說這句話時，眼睛里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賈小亮驚恐地看了看唐景山。

    汪東舉了舉酒杯又說：“這個夢還沒有完。最后我夢見被我拽進(jìn)土坑里的那兩個人不是你倆�！�

    停了停，他低聲說：“——是我在漠河殺掉的那兩個人�！�

    賈小亮和唐景山都愣愣地看著汪東。

    汪東也瞇著眼定定地看他倆。

    “我把他倆約到我的住處喝酒，喝得差不多了，我慢騰騰地拔出刀子說，我得送你們哥倆上路了。他倆一看大事不好，起身就跑——可是，很遺憾，他倆一個都沒跑了，我像殺雞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殺掉了�！�

    這時候，賈小亮恨不能一頭撞過去，把汪東那個酒杯撞翻，摔碎。汪東肯定已經(jīng)知道他們兩個人的陰謀了，不然，他怎么會說這些話？

    他要崩潰了。此時，他的精神支柱是唐景山懷里的刀子。

    他知道唐景山的懷里藏著一把刀子，那本來是一個工藝品，但是被唐景山打磨得特別快。萬一拼了命，他希望唐景山用那把刀子一下就扎進(jìn)汪東的心臟。

    他沒想到，汪東說完這些話，一揚脖子，把那杯啤酒一飲而盡。

    唐景山急忙說：“汪東，你吃點菜�！彼�的聲音顫顫的，有激動也有緊張。

    汪東咽進(jìn)最后一口啤酒，突然盯住了賈小亮，眼睛射出了咄咄逼人的光。

    “這酒味不對。”他說。

    賈小亮急忙避開他的眼睛，轉(zhuǎn)頭看唐景山。

    唐景山說：“是嗎？”

    他一邊說一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吧嗒吧嗒嘴，說：“可能是過期了。汪東，你吃點菜。”

    汪東夾了一口菜，吃進(jìn)去，一邊嚼一邊還是看墻角那兩把鐵鍬。

    賈小亮和唐景山都低下頭，不看汪東的臉，一口接一口地抿酒。他們都在用眼角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

    汪東自己又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下去。

    窗外的那條狗又叫了起來。唐景山警覺地聽了聽，說：“不會是警察吧？”

    汪東說：“不可能。”

    說了一會兒話，汪東的眼睛越來越蒙。終于他說：“我困了，先睡一會兒啊�！�

    唐景山說：“那你躺下吧�！�

    汪東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床前，一下就躺了上去。

    賈小亮裝作沒事一樣看著他。

    汪東眼里的光好像一點點散了，他迷迷蒙蒙地看著唐景山和賈小亮，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賈小亮和唐景山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再看汪東時，他的雙眼已經(jīng)沉沉地閉上了。

    兩個人死死盯著汪東的臉，過了好半天，還是一動不敢動。

    終于，唐景山試探地叫了一聲：“汪東……”

    汪東沒有答應(yīng)。

    唐景山朝賈小亮使了個眼色，指了指屋外。賈小亮以為他想動手了，使勁皺著眉朝他擺手，意思是——現(xiàn)在肯定不行。

    唐景山搖搖頭，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朝他勾手。賈小亮這才明白，他是在叫自己出去。

    他輕輕走出屋子之后，唐景山就把門鎖上了，然后兩個人氣喘吁吁地來到院子外，蹲在黑暗中，都不說話，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過了大約一個多鐘頭，他們才返回了屋里。

    汪東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汪東�！碧凭吧铰曇舨淮蟛恍〉亟辛艘宦暋�

    他沒有反應(yīng)。

    唐景山走上前，像觸電一樣伸手推了一下他，迅速縮回來。

    你死我活(3)

    汪東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

    唐景山摸了摸他的心口，大聲說：“來，抬他上車！”

    賈小亮一步就跨過去，抱起汪東的上身。唐景山抓起汪東的腳，兩個人歪歪斜斜地走出了房子。

    賈小亮感到這家伙的尸體簡直比一頭熊還重。

    他們把汪東抬上車時，汪東的腦袋磕在了堅硬的車門角上，“哐當(dāng)”一聲，血就流出來了。

    賈小亮的心一哆嗦，但是他馬上想到，汪東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再也不知道疼了。

    賈小亮在前，唐景山在后，把汪東弄上了車。

    “來，把他翻過去�！辟Z小亮說。

    “為什么？”

    “他臉朝上，我看著害怕。”

    兩個人又把汪東翻了過去，讓他臉朝下趴著了。

    唐景山跑進(jìn)房子去拿鐵鍬。

    賈小亮一個人在車?yán)�，十分恐懼，他踩著汪東厚實的后背，一步就跳下來，把車門“啪”地關(guān)死。等唐景山出來后，他才從前面鉆進(jìn)駕駛室，把車發(fā)動著。

    唐景山也鉆進(jìn)來，坐在了他旁邊。

    他背著那個裝著100萬人民幣的旅行包。

    面包車開出了院子，朝山里開去。

    賈小亮全神貫注地開車，唐景山賊眉鼠眼地朝四周張望。

    小鎮(zhèn)的人都睡了，一片死寂。

    出了鎮(zhèn)子，突然車軋在一塊石頭上，猛地顛了一下。

    賈小亮聽見后面的尸體響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那個龐然大物竟然翻過身，臉朝上了。

    他順手拿起車上的一個撬杠，說：“景山，你……再砸他幾下�！�

    唐景山也朝后看了看，有些猶豫地說：“不用了吧？”

    賈小亮覺得唐景山是不敢。

    “砸。萬一他沒死，緩過來，咱倆都得死在他手里�！�

    唐景山接過沉甸甸的撬杠，從兩個座位中間爬了過去。

    “朝腦袋上砸�！辟Z小亮叮囑他。

    “噗！噗！”賈小亮聽見撬杠砸在腦袋上的聲音。然后，唐景山氣喘吁吁地爬了回來。

    車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離開了小鎮(zhèn)，開到了山上。

    路況很糟糕，車不停地顛簸。

    一個毛乎乎的活物，突然從兩旁的一棵茂密的樹上飛下來，撞在了面包車的擋風(fēng)玻璃上，又倉皇地飛走了。在明晃晃的車燈中，賈小亮看見了它沒有嘴。

    “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兒。”賈小亮突然說。

    唐景山把手伸向懷里，回頭看了看臉朝下的汪東：“怎么了？”

    賈小亮想了想說：“不知道，反正我感覺不對勁兒�！�

    “你是說他？”

    “嗯�！�

    “你別嚇我啊。”

    “可能是我緊張過度了。”

    這時候，賈小亮忽然多了一份恐懼。

    唐景山把手伸向懷里的動作，使他想起唐景山的那把刀子——埋汪東的時候，唐景山會不會殺了自己，和汪東一塊埋了呢？那樣，這100萬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唐景山，唐景山也轉(zhuǎn)頭看了看他。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看前面。

    “景山，其實我一直覺得你這個人挺講義氣的�！�

    “……”

    “汪東這個人不行，太狠毒，殺他算是除了一害�！�

    “……”

    “兩個男人只要一起嫖過娼，就沒有什么可以遮掩的了；再一起殺過人，那肯定就能成生死之交�！�

    “……”

    賈小亮意識到唐景山一直沒說話，就問：“你怎么了？”

    唐景山看著前方的路笑了一下，說：“你開始防備我了�！�

    “你誤會了，沒有，真的沒有�！�

    接著，兩個人都緘默了。

    面包車離開了公路，開向那片樹林。面包車不停地顛簸，塵土飛揚。

    有人咳嗽了一下。

    是那種憋不住噴出一點點的咳嗽，很壓抑。

    賈小亮驚恐地轉(zhuǎn)頭看了看唐景山：“是你嗎？”

    “你說什么？”

    “是不是你咳嗽？”

    “沒有哇�！�

    車?yán)锟偣踩齻�人，其中一個死了。賈小亮自己沒咳嗽，唐景山說他也沒咳嗽，那是誰？

    賈小亮驀地后悔了，他不該一路上都在說汪東的壞話。雖然這個惡人死了，可是他的耳朵一定還聽得見！

    “我聽見有人咳嗽。”

    “你聽錯了，是排氣管放炮�！�

    車突然不走直線了，像一頭發(fā)瘋的公牛，左右搖擺起來，賈小亮使勁把握著方向盤。

    唐景山問：“這車怎么了？”

    賈小亮說：“肯定是車胎爆了�！�

    停了車一檢查，一只前輪果然癟了。

    “真是怪事……”賈小亮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手忙腳亂地開始換胎。他用千斤頂支起車身，卸下癟了的輪胎，又滾來備用輪胎……

    唐景山找了一些舊報紙，跑到草叢里去解手了。兩旁的草木黑糊糊的，顯得很陰森……

    正當(dāng)賈小亮坐在地上擰螺絲的時候，有人悄悄地接近了他。

    他猛地回過頭，看見唐景山已經(jīng)離他只有幾步遠(yuǎn)了。

    月亮晦澀，唐景山黑著臉，看不清表情。

    賈小亮一下就站起來。

    你死我活(4)

    唐景山停住了，他沒事一樣說：“完了？”

    “還沒擰緊�！�

    “那你擰啊�！�

    他說完，就站在了那里，好像在等著。

    賈小亮一下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猜測，只要自己一坐下去，背對唐景山，他就可能舉刀子扎進(jìn)自己的后心。

    但是，賈小亮總不能讓他走開。如果打草驚蛇，那么他可能就連遮掩都不遮掩了。

    賈小亮心虛地蹲下身，一邊擰螺絲一邊回頭跟唐景山說話。

    唐景山的腦袋插進(jìn)了幽邃的夜空中，看不清表情。

    “哎，你說，我們拿這錢干什么？”賈小亮假裝很憧憬的樣子。

    “想干什么干什么�！碧凭吧降恼Z調(diào)平淡如水。

    “其實我要那么多錢沒用，你給我換個新面包車就行了。”

    唐景山笑了笑，有點戲弄地說：“不，一人一半�！彼�說著，慢慢朝前湊了一步。

    賈小亮一下站起來，說：“好了�！�

    實際上這個地方離他們挖好的土坑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面包車大約又走了十幾分鐘。但是這一段沒有路，長滿荒草，坑坑洼洼，走得很費勁。

    到了樹林前，兩個人跳下車，把死沉的汪東拖下來，抬著他朝樹林里走了一段，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離那個土坑還有幾十米。

    他倆渾身就像散了架，坐在地上喘息。中間隔著高大的汪東。

    過了一會兒，唐景山緩過來一點，站了起來：“等我一下，我去把鐵鍬拿過來�！闭f完，他搖搖晃晃地朝遠(yuǎn)處的車走去。

    只剩下賈小亮和那具尸體了。

    風(fēng)大了起來。

    賈小亮也站起來，心虛地離開那具尸體，走到了那個埋尸的土坑前。黑洞洞的土坑，又深又大，像地獄的入口……

    賈小亮又緊張起來——唐景山挖這么大的坑干什么？

    返回來的時候，他看見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飄動。彎下腰，瞇起眼睛仔細(xì)看，是汪東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挺長，被風(fēng)吹得舞動起來。

    他打個冷戰(zhàn)，警覺地停在了離尸體很遠(yuǎn)的地方，不敢走過去了。

    唐景山跑過來時，發(fā)現(xiàn)了賈小亮和汪東的距離發(fā)生了變化，他笑了，他的笑在黑夜的風(fēng)中令人不寒而栗：“你膽子挺小啊�！�

    “不是，剛才他的頭發(fā)在動……”

    唐景山抬起腿朝汪東的腦袋狠狠踢了一下，好像踢在了一塊石頭上：“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怕，是他的頭發(fā)……”

    唐景山把鐵鍬插在土坑旁，走回來，說：“抬吧�！�

    賈小亮走到尸體前，伸手抓腳脖子。

    唐景山說：“這家伙的腳脖子和柱子一樣粗，你抓不住。你去抬手�！薄�—后來賈小亮才知道這都是唐景山有意安排的細(xì)節(jié)。

    他繞到尸體的頭上，抓起尸體的兩只手腕子。這惡人的手腕子跟平常人的腳腕子一般粗。

    兩個人拼命往起拽，尸體剛剛離開地面，“撲通”一聲又滑落下去。剛才，兩個人把汪東從樹林外抬到樹林內(nèi)，力氣都使完了。

    他們疲憊不堪地坐在地上。

    賈小亮的手“突突突”地抖，那是嚴(yán)重體力透支的結(jié)果。

    風(fēng)一陣陣吹過來，樹葉“呼啦啦”響。唐景山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賈小亮突然說：“把他分解了吧？”

    唐景山隔著汪東高大的尸體看過來：“嗯？”

    “你不是有刀子嗎？”

    “骨頭弄不斷。”

    “那就把他的腦袋切下來�！�

    “多此一舉吧？”

    賈小亮掏出煙，要點，唐景山制止了他：“煙頭太顯眼了�！�

    賈小亮就把煙放進(jìn)了口袋。

    “哎，你說，人的腦袋有多重？”他問唐景山。

    “我想，沒人稱過�！�

    “也是，肯定沒人稱過。”

    這次，他們歇了好長時間，終于把汪東的尸體抬了起來，趔趔趄趄地抬到了剛剛挖好的墳?zāi)骨�。唐景山說：“我喊一二，我們一起扔�！�

    “好……”

    “一二——”

    就在這時，賈小亮明顯感到汪東的兩只手慢慢用了力，反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子！他驚駭?shù)氐皖^看了看汪東的臉，頭發(fā)“刷”一下就豎了起來——夜色昏暗，他隱隱約約看見了一雙陰冷的眼珠子！

    “扔！”唐景山一邊喊一邊用力一甩，把汪東的腿扔了下去。

    而汪東死死抓著賈小亮，一下把他也拽了進(jìn)去！他是面朝下摔下去的，眼前“轟隆”一黑，睜開眼時已經(jīng)在深深的土坑里了，嘴里摔得都是血。潮濕的土腥氣從四面滲出來，那是墳?zāi)沟奈兜馈?br/>
    賈小亮吃力地掉轉(zhuǎn)過身子來，一張黑糊糊的臉已經(jīng)近近地貼在他眼前。賈小亮定定地看著這張臉，眼淚“嘩嘩”地流下來，那是恐懼、絕望、委屈、悔恨、憤怒、悲傷、求饒……

    汪東說話了，他的聲音像鬼一樣：“聽說，這個地點是你選的？”

    “……”

    “你的耳朵真靈啊，我趴在車上實在不舒服，翻了個身，就被你聽見了�！�

    “……”

    “你想知道我的腦袋有多重，是嗎？是十四斤半。你的呢？”

    “……”

    現(xiàn)在，賈小亮明白了，汪東和唐景山在合伙玩他。

    你死我活(5)

    汪東用蒲扇一樣的大手替賈小亮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

    賈小亮受驚地抖了一下，說：“汪哥，求求你，不要活埋我！”他的聲音像風(fēng)中顫抖的蛛絲。

    汪東搖搖頭：“我是種了你，就像是種蘿卜。明年，說不準(zhǔn)這里又長出一個賈小亮，那

    多好玩啊�！�

    這時候，唐景山在上面喊：“汪東，快上來吧，我們趕緊埋了他。”

    汪東朝上看看，又低下頭，小聲說：“別怕，唐景山會和你在一起的……”

    說完，他縱身一躍，雙臂搭住土坑的邊沿，要爬上去了。賈小亮號叫一聲，抱住汪東的腿，張開血盆大口，惡狠狠咬上去。

    一塊肉被生生咬了下來，隔著布，那塊肉掉在了褲子里。

    汪東連叫都沒叫，只是用力一蹬腿，就把賈小亮踹倒了。

    他麻利地攀上了地面。

    賈小亮一邊往起爬一邊號啕大哭：“唐景山啊，他要殺你呀！……”

    他話音未落，唐景山就從天而降。

    他也是腦袋朝下掉下來的，“轟隆”一聲，重重砸在了賈小亮的身上。賈小亮被壓倒在土坑里，唐景山摞在他身上。

    這時，賈小亮已經(jīng)崩潰，他驚駭?shù)卮蠼兄�，手亂抓亂撓，腳亂踢亂踹。

    土塊已經(jīng)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汪東把土坑填平之后，在光禿禿的地面上扔了一些荒草，然后，坐在上面，撕下褲腿，摸了摸那塊缺失的傷口，用撕下的褲腿把它緊緊包扎了。

    地面下似乎在微微地拱動，也許他們還在土里掙扎……

    接著，他站起來，撿起剛才從唐景山身上奪下的旅行包，準(zhǔn)備離開。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停下來，拉開旅行包的拉鎖，伸手朝里摸了摸。

    他愣住了。

    他在銀行工作，經(jīng)驗十足，他一下就摸出，包里裝的不是人民幣！

    他急忙掏出打火機(jī)打著，看清包里竟然是一沓沓的冥錢！他忽然想起，他從坑里爬上來，抓住唐景山朝坑里扔的時候，唐景山曾大聲叫喊，好像在說：“殺了我你會后悔的！……”當(dāng)時，他沒多想，就把他扔了下去……

    昨夜，三個人逃出來之后，這個旅行包一直由唐景山背著。汪東萬萬沒想到，唐景山竟然偷梁換柱了！

    他是什么時間干的？他把錢藏在哪兒了？

    汪東瘋了一樣抓起鐵鍬飛快地挖土，他要挖出唐景山！盡管唐景山肯定已經(jīng)憋死了，他還是要挖出來看一看，這是他惟一的辦法了！

    這惡人的體力超人。

    很快，他就挖到了一個人。他像拔蘿卜一樣把這個人從土里拔出來，一只手打著打火機(jī)，另一只手撲打掉這個人臉上的土——是賈小亮。

    賈小亮整個腦袋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充血的雙眼圓睜，像兩個鮮紅的棗。

    汪東把他扔到一旁，繼續(xù)挖掘，而且加了速。他又朝下挖了很深，復(fù)原了剛才那個坑，竟然沒見到唐景山的尸體！

    這個惡人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怖——難道唐景山遁土走了？

    他停下手，愣了一會兒，爬出來，呆呆地坐在了草地上，凝視這個黑洞洞的深坑。

    風(fēng)停了，樹林里一點聲音也沒有，靜得令人不安。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終于站起來，快步來到樹林外，鉆進(jìn)了面包車——他要看看那100萬在沒在車?yán)铩?br/>
    他把車?yán)锓�了個遍，還是沒找到一張鈔票。

    他慢騰騰又回到樹林里，回到土坑前，拿起鐵鍬，填土。

    有個毛乎乎的活物突然從樹上飛下來，撞到了他的額角上。他一驚，抬頭看了看，遠(yuǎn)處好像有個奇形怪狀的黑影，正踉踉蹌蹌地朝前行走……

    他扔下鐵鍬，起身就追。等他跑過去，那黑影已經(jīng)不見了。

    樹林里充滿了詭異之氣。

    他沒有逃跑，再一次走回來繼續(xù)填坑。最后，他把鐵鍬也埋在了土里……

    風(fēng)停了，樹林里很靜，只有一種鳥在叫，叫聲極其古怪：“啊……啊……啊……”他懷疑就是剛才那種毛乎乎的活物。

    他跌跌撞撞地走近那輛面包車。

    現(xiàn)在，他只剩下了這輛車了。

    正當(dāng)他要鉆進(jìn)去的時候，卻猛地停住了——里面有人。

    透過風(fēng)擋玻璃，汪東看見那個人直直地坐在駕駛的座位上，滿腦袋的青筋鼓暴，血紅的雙眼瞪得圓圓的，定定地看著前方。

    是賈小亮。

    這是賈小亮的車！

    汪東后退幾步，撒腿就跑。

    那只毛乎乎的活物“呼啦啦”地追上來，不過它沒有追上汪東。汪東奔跑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頭豹子。

    他一直跑到山路上，終于跑不動了，放慢腳步，朝小鎮(zhèn)方向走去。

    迎面開來一輛車。

    車燈晃眼，汪東用胳膊嚴(yán)嚴(yán)實實地?fù)踝×四槨�—今晚，他至少殺了一個人，這時候，他不想撞見任何人。假如樹林里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那么，任何一個在這里看見他的人都可能成為人證。

    車開到汪東近前的時候，汪東忽然感到不對頭，因為它突然加大了油門！

    汪東猛地放下胳膊——眼前正是賈小亮的面包車！就在他愣怔的一瞬間，面包車一下撞過來！他在半空中轉(zhuǎn)了一圈，然后“撲通”一聲摔在亂石上。

    你死我活(6)

    車停了。

    汪東靜靜地躺在雪亮的車燈前。

    面包車的擋風(fēng)玻璃被撞碎，里面的人暴露出來——他的身上沾滿了土，額頭青筋鼓暴，雙眼血紅。

    他定定地盯著地上的汪東，足足有十分鐘，終于駕駛面包車，朝更黑暗的遠(yuǎn)方開去。

    應(yīng)該說，唐景山是三個人中最狡猾的一個。

    老實說，他沒想獨吞那100萬。他之所以全部換成冥錢，是為自己留下一棵救命草。他擔(dān)心，夜里滅掉賈小亮之后，汪東突然翻臉，把自己也殺了。如果真是那樣，他就可以亮出這個底牌。

    可是，汪東喪心病狂，連聽都不聽，就把他扔進(jìn)坑里，埋了。

    不過他還留下了第二棵救命草——

    白天，他和賈小亮挖完了土坑之后，他把賈小亮支回去，然后，他在那個土坑里又挖出了一條地洞，洞口離土坑大約十幾米遠(yuǎn)。離開時，他把那個地洞口用土虛掩住了。

    汪東開始活埋他和賈小亮，土塊“噼里啪啦”落下來的時候，賈小亮已經(jīng)神經(jīng)錯亂。而他雖然驚恐萬分，卻保持著清醒，伸手在四周摸了摸，很快就摸到了那個地洞口，一邊扒土一邊朝里鉆……

    他恨死了汪東，恨不能爬出去一刀扎死他。但是，他不敢輕舉妄動，他知道他拿刀子也不是汪東這個龐然大物的對手。

    汪東身高1.9米，體重200斤，身手偏偏十分敏捷。

    他藏在一棵樹后死死地盯著汪東。

    當(dāng)汪東發(fā)瘋地挖開那個土坑，沒有找到唐景山，又快步走出樹林的時候，唐景山靈機(jī)一動，跳進(jìn)土坑，把賈小亮的尸體從那條地洞里拖出來……

    土坑還沒有填平，他想汪東應(yīng)該不會走開。當(dāng)汪東再次返回來，沮喪地填土坑的時候，他背起賈小亮的尸體，放進(jìn)了面包車，讓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駕駛員的座位上……

    他恨不能嚇?biāo)劳魱|。

    可是，汪東沒有被嚇?biāo)溃�也沒有被嚇昏，他只是跑了。

    接著，唐景山開車在荒草亂石中繞到了汪東的前面。白天，他在山上轉(zhuǎn)了好幾圈，比汪東更熟悉這里的地形……

    唐景山撞死汪東之后，驚惶地奔向小鎮(zhèn)。實際上，那100萬就藏在租來的那個房子里。

    他一個人駕車下山，心里恐懼極了。他時不時朝后面的座位看一看，有幾次面包車差點沖下山路旁的溝壑。

    他總想到，他和汪東給賈小亮下套時，汪東臉朝下趴在車上的樣子。這個龐然大物演得太像了，像得令人感到恐怖。他總覺得，汪東還在這個車?yán)�，他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br/>
    現(xiàn)在，他真死了嗎？

    他是不是在表演？

    他能不能像狗一樣，聞到土腥氣，慢慢活過來？

    而剛才，賈小亮的尸體就坐在這個駕駛座位上。他滿腦袋青筋鼓暴，圓圓的眼睛血紅血紅，定定地看著前方……

    進(jìn)了小鎮(zhèn)之后，天快亮了。此時最黑暗。

    唐景山不那么害怕了，他開始激動，心“怦怦”亂蹦。

    回到那個租來的房子里，從天花板上取下那一袋子錢，緊緊抱在懷里，然后扎到床上，閉上了眼睛。這一夜，他經(jīng)歷了多少次生生死死，腦子亂極了。他必須睡一會兒，天亮之后再離開這里，遠(yuǎn)走高飛。

    他醒來時，感覺睡了很久，天卻沒有亮，四周一片漆黑。他爬起身，摸索著開燈，卻感到脖子被繩子勒著。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毛骨悚然的聲音：“現(xiàn)在，太陽在我們的正上方�！�

    “汪東！”他驚叫了一聲。

    “我用棉被把窗子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遮光又隔音，沒人能聽見你的呼叫聲。這個黑房子就是你的墳?zāi)��！?br/>
    沒等唐景山再說什么，他脖子上的繩套已經(jīng)驟然收緊，收緊，收緊……

    終于，他懷里的那個錢袋子滾落下來。

    畢業(yè)百分百(1)

    1

    郭子良醒來之后，感到大腦恍恍惚惚。

    他走出醫(yī)院，一個人在大街上轉(zhuǎn)悠的時候，一直在想，最近幾天到底都發(fā)生了什么？因此，當(dāng)有人在身后突然拍他一下時，他嚇了一跳。

    回頭看了看，郭子良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卻怎么都想不起是誰。

    對方十分熱情地說：“子良，你不認(rèn)識我啦？”

    “你是……”

    “我是段甫�。　�

    郭子良陡然想起來，這是他高中時代的同學(xué)。他拍打著自己的額頭，說：“你瞧我這記性！”

    “聽說，你考上師范學(xué)院了，畢業(yè)了嗎？”

    “早畢業(yè)啦。”

    “在哪兒工作呢？”

    “過去一直在教書，最近生病了，閑著呢�！�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段甫。他發(fā)現(xiàn)他衣領(lǐng)的紐扣從里到外都被剪掉了，而且做工很粗糙，是用最大針碼縫制的。

    “哎，我們?nèi)�里河中學(xué)正好缺一個初三語文老師，正招聘哪，要不你來干吧？我現(xiàn)在在那里當(dāng)校長。”

    “那可太好了。”

    段甫拉起郭子良的胳膊，說：“走，現(xiàn)在我就帶你去�！�

    就這樣，他跟著段甫走了，一直朝北，不知不覺走出三四里路的樣子，出了鬧市區(qū)，前面出現(xiàn)一條淺淺的小河溝，沒有橋。河里放了幾塊墊腳石。

    段甫回頭說：“這就是三里河，水不深，踩著這些石頭過來�！�

    說著，他伸手來拉郭子良。他的手很涼，郭子良敏感地避開了，垂頭盯著腳下的石頭，一邊小心地踩上去一邊說：“沒問題。”

    段甫伸手時，露出了里面衣服的下擺。郭子良眼尖，從水面的倒影看到，那好像是一件藍(lán)色的緞面棉襖，沒扣子，對襟處是用布帶子系著的！他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來——那不是死人穿的壽衣嗎！

    段甫見郭子良站在那里發(fā)呆，就拽了拽他的胳膊，說：“你發(fā)什么愣？走哇！”

    “你，你里面穿的是……什么衣服？”

    段甫掀起外罩，露出里面的藍(lán)色毛衣，織的是元寶針。接著，他又掀起一層，下面是一件白棉線秋衣。

    “怎么了？”段甫問。

    郭子良把這個陰影掩蓋住，“嘿嘿”笑了兩聲，跨過河去。

    又走了不遠(yuǎn)，就到學(xué)校了。校門前有幾棵大松樹，把校門遮了起來。繞過松樹，看見兩扇鐵柵欄大門。

    2

    郭子良糊里糊涂地在三里河中學(xué)上班了，教初三（1）和初三（2）兩個班的語文課。

    當(dāng)天，段甫就召開了畢業(yè)班教師全體會議，他說：“郭老師除了擔(dān)任初三（1）班主任，還任學(xué)年組長�，F(xiàn)在，我們這個班子又齊了，希望大家齊心協(xié)力，兌現(xiàn)我們的承諾——畢業(yè)百分百！”

    三里河中學(xué)的管理實行全封閉式。所有的教職工都吃住在學(xué)校，平時不能隨意離開，有一套嚴(yán)格的請假制度。

    校園很大，有教學(xué)區(qū)、辦公區(qū)、住宿區(qū)，還有一個很空曠的操場。

    盡管這個學(xué)校和別的學(xué)校沒什么兩樣，但是，郭子良總覺得它哪里不對頭。

    比如說，教研組并不在一起辦公，而是每人單獨一間辦公室。更奇怪的是，每個辦公室的門上都鑲著一張房間主人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都是放大的。惟獨郭子良的門上沒有。

    由于教師宿舍沒有空床，段甫就安排他臨時住在辦公室，里面有一張簡易鋼絲床。

    還有，食堂里的饅頭都干巴巴的，而且都印著紅點，這也讓郭子良感到有些古怪，而大家卻吃得滿嘴噴香。

    更奇怪的是，學(xué)校沒有電。段甫說，因為費用問題，電業(yè)局和他們學(xué)校鬧矛盾，把電停了，正在交涉。為此，教務(wù)科臨時制作了一批照明物品。自習(xí)的時候，每個學(xué)生課桌上都有一盞燈，有的是小玻璃燈，有的用一只小碗或小碟裝油，點一根棉花捻兒。學(xué)生們就在這蠅頭小火的光亮下，刻苦攻讀。晚上，校園里漆黑一片。各個教室里透出的光亮，如鬼火一般，昏黃暗淡，搖曳不定。整個校園靜悄悄。

    就寢的鐘聲一響，所有的師生就像聽到了防空警報一樣，立即丟下手里的東西，匆匆忙忙退出教室，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天晚上，大家都回了宿舍之后，郭子良感到了孤獨。

    宿舍區(qū)被鐵柵欄圍著，有一個小小的令人壓抑的門，有保安把守，那里面似乎是一個禁區(qū)。郭子良甚至覺得，他和其他人是隔離的。

    他一個人來到了操場上。操場四周種著松柏，茂密、凝重、陰森，在夜晚，看不見樹影，只現(xiàn)出黑黝黝一片。他的全身像被無數(shù)冰凌穿透了一樣涼。

    正凝神觀望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樹林前有一個黑影，他無聲地忙碌著什么，好像抱著一個水管在奮力滅火，水的巨大沖擊力使他微微搖晃，他努力保持著身體平衡——其實，他手里什么都沒有，面前也空空如也，很像在表演啞劇。

    郭子良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看清是仇忠厚。這個人是段甫的外甥，在后勤管理舍務(wù)，兼初三（2）班副班主任。

    在這黑糊糊的夜里，在這沒有人跡的地方，仇忠厚莫名其妙的行為讓郭子良感到有些恐怖。

    他在干什么？

    “仇老師……”郭子良低低地叫了一聲。

    畢業(yè)百分百(2)

    那個人還在繼續(xù)無聲地忙著，似乎是一個不真實的幻象。當(dāng)郭子良再靠近一些時，這個人影卻飄然一閃不見了。

    3

    郭子良發(fā)現(xiàn)，這個學(xué)校里所有的人，都似曾相識。

    教英語的是個漂亮的女教師，叫黃菲，也是他的搭檔——初三（1）班的副班主任。郭子良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熱切中好像還有一絲絲哀怨。郭子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

    奇怪的事接連不斷地發(fā)生：

    第二天早晨，段甫發(fā)給郭子良一本厚厚的教案，說教學(xué)計劃和教學(xué)進(jìn)度都在上面，讓他拿回去看看，并要求他做好期末總復(fù)習(xí)計劃。郭子良翻開教案，第一頁是隸書體的幾個大字：向?qū)W校承諾，向家長承諾，向社會承諾——畢業(yè)百分百，合格率百分百！下面是一行小字：2000年7月26日。

    原來這本教案是合訂本，教案的主人是從初一跟到初三的連任教師。而今是2003年5月，畢業(yè)班已經(jīng)到了沖刺階段，他為什么走了呢？當(dāng)過教師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誰都不會輕易離開的。

    他仔細(xì)翻看了整本教案之后，愈發(fā)驚詫：這本教案的主人和自己竟是如此心靈相通！無論是教學(xué)步驟還是板書設(shè)計，都如自己出手一般！他想，如果有機(jī)會，一定要見見這個素未謀面的知音！

    他推開教室的門，學(xué)生們已經(jīng)坐好。

    他走到講臺前的時候，班長李放喊了一聲：“起立！”

    學(xué)生們齊刷刷站了起來，齊齊地喊了一聲：“老師好！”

    他點頭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將左手伸到講臺的左上角，拿起了一根粉筆，準(zhǔn)備講課了。他是個左撇子，一直用左手寫板書。就在他把粉筆拿到手之后，突然打了個冷戰(zhàn)：是誰把粉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講臺的左上角？是誰如此了解他這個罕見的習(xí)慣？

    而且，這些學(xué)生的起立和問好都是他的一貫要求�，F(xiàn)在，很多教師已經(jīng)不用這種形式了，而他依然很重視師生之間的這種傳統(tǒng)禮節(jié)。

    他朝下面掃視了一圈，一張張幼稚的面孔，一雙雙純潔的眼睛，都在望著他。他想不出，哪個同學(xué)跟詭異與陰謀有關(guān)聯(lián)。

    他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總復(fù)習(xí)”三個大字，然后把印好的習(xí)題發(fā)給大家，就在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這個角度，便于觀察每一個學(xué)生。

    這個班總共有52名學(xué)生。郭子良靜靜打量著他們的臉，越來越感到，這些孩子好像都是從他記憶中走出來的一樣——李放，個子很高，不茍言笑；文娛委員戴離離，長得像日本卡通片里的美少女一樣。頭上梳著兩個小抓髻，抓髻下面飄著一縷長長的散發(fā)。大眼睛，小嘴巴，長得十分精巧。宣傳委員馮季，小胖子，寸頭，前門臉還留幾根劉�！�…

    郭子良對這些學(xué)生沒有一點的生疏感，甚至不用特意去記每個人的名字。

    4

    下課以后，郭子良來到多功能廳。其他幾科教師也在。這里幾乎成了他們這個小團(tuán)隊的俱樂部，大家有事沒事都愿意聚在這里。

    幾個沒課的老師正在閑聊。教數(shù)學(xué)的劉海生是個中心人物，他一臉正經(jīng)地坐在那里，掃視一下眾人，說：“你說咱們老祖宗，為什么把名字都起成三個字的？一個字多簡單�！�

    “一個字那是姓。”教物理的徐慶義說。

    “那就把三個字的都改成兩個字的——你就叫徐慶�！比缓螅�他看了看教體育的李全寶，說：“全寶，你以后就叫李全得了，都三十多歲了，還寶什么呀！”

    李全寶說：“還沒說你自己呢！”

    “我就叫劉海，劉�？抽缘膭⒑�，還缺一個胡大姐�！闭f著他的眼睛溜向生物老師胡淑秀。

    胡淑秀笑著罵道：“老白毛，看我干什么？”

    “你比我大三歲，大就大點兒吧�！比缓笏�怪腔怪調(diào)地唱起來，“胡大姐，我的妻！……”

    室內(nèi)笑成一片。

    劉海生的眼睛又落在教化學(xué)的俞老師身上。俞老師叫俞火哉，快退休了。劉海生說：“你也扔了那個姓，干脆叫火哉吧�！�

    此言一出，好像突然撞到了一個黑暗的秘密上，大家如同聽到了一句什么可怕的咒語，都瞪大了驚駭?shù)难郏�臉也似乎變黑了�?br/>
    郭子良打量著這些老師，迷惑極了，同時也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感。為什么大家聽到“火哉”兩個字就突然變成了這副樣子呢？

    這時，仇忠厚推開門，對李全寶說：“李老師，下午的體育課別上了，上數(shù)學(xué)吧�！闭f完，就關(guān)上門離開了，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家終于從剛才那莫名其妙的氣氛中恢復(fù)過來。李全寶沖著門吐了一口：“呸，什么東西！”

    5

    開始，郭子良盡量回避黃菲的眼睛。因為他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過去甚至都不認(rèn)識�？墒撬�發(fā)現(xiàn)，他想接近她的欲望越來越強(qiáng)烈……

    這天早上，郭子良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去班里上課，經(jīng)過英語室時，黃菲開門走出來，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兩個人一起走出去。

    在樓梯拐角，有個四十多歲的女清潔工在掃地。她一眼一眼地朝郭子良看，那表情好像含著一絲絲的惋惜，似乎想向郭子良暗示什么。

    郭子良敏感地問黃菲：“她是誰？”

    畢業(yè)百分百(3)

    “侯淑芝啊。一個臨時工�！�

    “她也在學(xué)校住嗎？”

    “不，全校只有她一個人，白天來，晚上走�！�

    走出辦公樓，郭子良忽然有個想法，那就是把心里的疑惑全部說出來，向黃菲探探底。但是猶豫了半晌，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就像沒有勇氣戳穿一層神秘的窗戶紙，他害怕突然目擊里面的場景。

    中午，大家一起聚在多功能廳，商量照畢業(yè)相的事。

    段甫說，這件事學(xué)校就不統(tǒng)一了，由各班自己決定。而郭子良認(rèn)為，畢業(yè)相一定要照。黃菲沒表現(xiàn)出多大的興趣，但是她承諾她來找攝影師。

    果然，下午她就把攝影師找來了。學(xué)生們跑來跑去把凳子搬到操場上。段甫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郭子良和黃菲坐在他兩邊。

    攝影師把一架老式照相機(jī)支好之后，就把頭鉆到了黑匣子里去搗鼓，一會兒，又把頭伸出來，朝郭子良喊：“郭老師，身子坐正一些！”

    郭子良正了正身子。

    攝影師再次把頭鉆進(jìn)去，看了一會兒，又鉆出來，朝郭子良喊：“郭老師，把眼鏡往上推推，反光！”

    郭子良就朝上推了推眼鏡。

    攝影師把頭伸進(jìn)伸出幾次，終于喊了一聲：“好了，注意！”然后，把手里的膠皮囊一捏，只聽那黑匣子“咔”的一聲響，接著，攝影師笑吟吟地對郭子良說：“郭老師，好了！”

    郭子良感到有些奇怪，幾十個人照相，而那攝影師只盯著他一個人，好像給他照單人相似的。

    臨走時，攝影師說一周以后到照相館來取相。

    晚上，上完了自習(xí)課，郭子良返回住處。

    他的辦公室在最里頭，走廊狹窄而幽暗，他的腳步聲顯得很響。

    兩旁的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黑白的標(biāo)準(zhǔn)頭像一字排開，靜靜注視著他，十分人。劉海生，徐慶義，李全寶，胡淑秀，俞火哉……

    他昂起頭，故意不去看那些照片。

    走著走著，他的鼻孔里突然鉆進(jìn)了絲絲縷縷的難聞氣味。他慢慢停下腳步，仔細(xì)嗅了嗅，好像是一股燎豬頭的味，還摻雜著腐臭。

    這辦公樓里不可能有人燎豬頭�。�

    他警覺起來，壯著膽子湊近各個辦公室的門縫，使勁抽動鼻子，似乎每個門里都有這種味道。那些照片上的人依然死死盯著他。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大口大口喘氣。

    他感到這所學(xué)校越來越怪異，像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他想到了兩個字：走人。遠(yuǎn)遠(yuǎn)離開這里，回家去，那么不管這里發(fā)生什么都不會禍及自己了……

    可是，他又放不下那些無辜的學(xué)生。

    6

    這天下班前，郭子良召集年級的幾位任課老師碰了下頭。

    散會后，黃菲走到他跟前，小聲說：“一會兒，你把臟衣服都拿來，我給你洗洗�！�

    郭子良連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洗�！�

    黃菲說：“為人師表，不能太邋遢，看你的衣服都臟成什么樣子了！”說完，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郭子良感到自己越來越依賴黃菲了。

    每當(dāng)他和黃菲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感到自己像走進(jìn)了一個避風(fēng)的港灣一樣，寧靜、安全。黃菲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就會坐立不寧。

    他說不清究竟是她身上的哪一點，如此吸引了他。要說黃菲的五官，單看哪一點都不是特別漂亮，可是，一經(jīng)組合起來，就顯得那么精致、可人。而更讓他迷戀的是黃菲越來越多的溫柔和體貼。

    兩個人雖然沒有談情說愛，但是，彼此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超過了純粹的工作搭檔關(guān)系。

    吃完晚飯，郭子良又轉(zhuǎn)回了教室。

    門沒鎖。

    他推門進(jìn)去，看見李放和戴離離都在，還有宣傳委員馮季。馮季說，板報已經(jīng)兩個星期沒換了，他們正在研究這期的板報內(nèi)容。桌子上的東西堆得很亂，馮季翻來翻去找不到彩色粉筆，急得直拍腦袋。戴離離說她根本就沒看到馮季帶粉筆來。馮季“哎呀”一聲說忘在宿舍了，話音兒未落人已經(jīng)跑出去了。

    不管心情多糟糕，郭子良只要見到這些學(xué)生，一切不愉快都會煙消云散了。

    他與李放和戴離離聊了一會兒，問到了他們的生活情況。戴離離說，同學(xué)們都想家了。大家?guī)У腻X都快花光了。

    郭子良問：“家里為什么不按時寄錢？”

    戴離離說：“錢是寄了，就是拿不出來，都在仇忠厚那里統(tǒng)一管理�！�

    郭子良想，這個學(xué)校怪事可真多，學(xué)生個人的錢，為什么還要統(tǒng)一管理呢？越想越氣。站了一會兒，他對李放說：“你們別弄得太晚了，影響上晚自習(xí)�！�

    很快，馮季跑回來了。

    郭子良問：“這期黑板報搞點跟畢業(yè)有關(guān)的內(nèi)容吧。”

    馮季看著他，沒說話。

    “要鼓動大家努力學(xué)習(xí)，主題就是畢業(yè)百分百�！�

    馮季還是不說話，顯然已經(jīng)有了其他的打算。

    “難道我的建議不好嗎？那你說，不做跟畢業(yè)有關(guān)的內(nèi)容，你做什么？”

    馮季低頭想了想，突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我認(rèn)為，該做一做關(guān)于消防意識和消防知識的內(nèi)容�！�

    畢業(yè)百分百(4)

    7

    晚上，郭子良總是很晚才能睡著，他的心里總想著外面那條走廊。

    漫漫長夜，那些照片靜靜地懸掛在各自的門上，不曾發(fā)生過任何情況。

    這天夜里，郭子良卻感到有點不對頭——他覺得走廊里似乎有動靜。難道哪個老師在辦公室里加班？

    窗外是一片朦朧的蒼白，有風(fēng)，風(fēng)不大，一下下推著窗戶。

    不知道過了多久，郭子良睡著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里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開始很杳渺，越來越清晰，還有水桶和鐵鍬之類工具的碰撞聲，甚至急切的呼喊聲。

    他徹底醒過來，豎起耳朵，聽到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慘烈地呼喊起來：“失火啦——”

    他一下就跳到了地上，猛地拉開門板！走廊里卻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他關(guān)上門，傻了。剛才的聲音從哪里來的呢？

    過了一會兒，走廊里又隱隱傳來奔跑聲、呼救聲、潑水聲，還有烈火“噼噼啪啪”的燃燒聲……

    郭子良再一次惱怒地打開門，朝外看去，走廊里又沒有聲音了！

    他劃著了一根火柴，朝前慢慢走，他想搞清楚是不是哪個房子里有人在聽收音機(jī)。

    借著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靜靜朝前注視著。白天，這些老師和他一起工作時，說說笑笑很正常，但是，一到了夜里，這些照片就顯得古怪而陰森。他曾問過劉海生老師，為什么在門上貼照片，劉海生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敵意，什么都沒有說就走開了……

    火柴滅了，郭子良置身在無邊的黑暗中。他哆嗦著拿出第二根火柴，“嚓”一下劃著，猛然看到面前站著一個人，他瞪著郭子良，嘶啞地叫道：“火……”

    郭子良抖了一下，火柴就掉在地上滅了。這時候他才反應(yīng)過來，此人是仇忠厚。

    “怎么了？”他顫顫地問了一句。

    過了半天，仇忠厚才在黑暗中說了一句：“小心發(fā)生火災(zāi)……”然后，就轉(zhuǎn)過身，無聲無息地走開了。

    8

    這天上午，郭子良從教室回辦公室時，突然從樹叢后鉆出一個人，是那個清潔工侯淑芝。她低低地說：“趕緊離開這里！”

    “為什么？”

    “過了時限，你就別想出去了！”說完，她拎著笤帚匆匆走了。

    郭子良愣了好半天，才繼續(xù)朝教室走去。

    李全寶正帶著他班的學(xué)生上體育課：51名學(xué)生圍成一圈，李全寶站在中間，每個學(xué)生都并攏雙腳，一下下跳著朝前走。

    郭子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體育項目。

    后來，李全寶告訴他，這叫“雀行”，訓(xùn)練學(xué)生的腳腕子力量。郭子良只見過“蛙跳”。

    51名學(xué)生，50名穿著校服，藍(lán)白相間，非常整齊醒目。只有一名女生沒穿，那就是戴離離。她站在隊伍中間，一個整體被她一分為二，很影響整體的美觀。

    不一會兒，大家累了，開始自由活動。幾個女生拉起一根長繩子，嘻嘻哈哈地跳繩。李放抱著籃球，跑向籃球場地，后面跟了一群男生�？粗�這些可愛的孩子，郭子良的心里充滿了喜悅。

    “老師！”一個輕柔柔的聲音飄了過來。

    郭子良一激靈，回過神兒來，原來是戴離離�！澳阍趺床蝗ヌ�繩？”

    “不想跳�！�

    “怎么了？”

    戴離離把頭埋在兩腿中間，小聲說道：“我想家了�！�

    “那好辦啊，給你媽捎個信，讓她來看看你不就行了嗎！”

    沒想到，戴離離聽到這里，眼睛竟?jié)窳�，說：“我媽不能來，她不能到這個地方來！”

    “那就讓你爸來�！�

    “在我還不記事的時候，他就走了。我媽只有我一個親人，還不能見面……”

    戴離離越哭越厲害。郭子良拿出手紙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師給你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你現(xiàn)在能讓你的家人來看你嗎？”

    這話讓郭子良一驚！是啊，他來了很多天了，還沒有告訴父母，他們想找自己也找不到啊！

    “其實，你和家里人見不見面，不取決于他們，而是取決于你�！贝麟x離似乎已經(jīng)忘記剛才哭這回事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什么意思？”

    “你可以讓他們夢到你。我就經(jīng)常走進(jìn)我媽的夢里去�！�

    這時，李全寶吹哨叫學(xué)生們集合，戴離離就起身跑過去了。

    晚上，學(xué)生們回宿舍之后，郭子良又變得格外孤獨，一個人在操場上溜達(dá)。

    校園里一片沉寂，只有遠(yuǎn)處的學(xué)生宿舍透出的一點點微弱燈光，才能讓人感到這地方有人。

    郭子良又想起了他的前任。這個人的神秘消失，好像在這個學(xué)校沒引起一點反響，誰都不提這個人，好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按理，一個人離開了，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在近期內(nèi)，人們一定會談到他。而現(xiàn)在，就算郭子良追問，都沒人回答他。大家好像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不肯說。這讓郭子良百思不得其解。

    他決心揭開這個謎。

    “趕緊回去吧，別著了涼�！辈恢�什么時候，黃菲來到了他身后。

    郭子良突然問：“黃菲，我們這個班原來的班主任是誰？”

    畢業(yè)百分百(5)

    黃菲愣了一下，說：“你問這個干什么？他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

    “你一定要告訴我�！�

    “你聽我的話——在這里，不該你說的，你不要說，不該你問的，你不要問，不該你看的，你不要看。你只要看好咱們班那51名學(xué)生不出什么事，保證這兩個初三班畢業(yè)百分百，

    兌現(xiàn)我們的承諾，你就可以安全地回家去了。”

    其實，現(xiàn)在郭子良也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放不下他的學(xué)生。所以，他橫下心來，不管怎樣他都要堅持下去，最后送他們安全離校。他必須對得住這些聲聲呼喚自己“老師”的學(xué)生。

    “那你呢？”他問黃菲。

    “你就別管我了�！秉S菲看著遠(yuǎn)方的黑暗，低低地說。

    郭子良再也控制不住壓在心底已久的情感，一把拉過她，緊緊地?fù)г趹牙铮骸包S菲，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我們前世好像有約定，我不要和你分開！”

    黃菲緊緊靠在他的懷里，欲言又止，只是凄然地笑了一下。

    這天夜里，郭子良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到學(xué)生宿舍去看看，看看那里的條件怎么樣。他覺得多數(shù)學(xué)生好像患有關(guān)節(jié)炎，走路腿發(fā)直……

    想到這里，他爬起來，出了門，走過那條黑暗的走廊，下了樓。

    這是他第一次來學(xué)生宿舍。

    大家好像還在學(xué)習(xí)，窗里透出弱弱的燈光。

    他拉了拉門，里面鎖著。

    當(dāng)他趴在窗戶上往里看的時候，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所有的學(xué)生都臉朝上躺著，每個人頭頂上都點著一盞小油燈！那鬼火一樣的光亮輕輕搖曳著，照不亮屋子，只是照著每個人的臉，他們的臉都像紙一樣白。

    這哪里是學(xué)生宿舍，分明是停尸房！

    這時，一個黑影突然出現(xiàn)在郭子良身旁。郭子良猛地轉(zhuǎn)過頭，原來是仇忠厚。他的眼睛射出兩道熒熒綠光，逼視著郭子良，低低地說：“這里是我管理的地盤，沒有我的準(zhǔn)許，誰都不能來！”

    “我是班主任，我檢查自己學(xué)生的宿舍還要什么人批準(zhǔn)嗎？我正要問你，宿舍里為什么點這么多燈？萬一失火怎么辦？”

    仇忠厚盯著郭子良的眼睛，半晌才輕聲輕氣地說：“我還想給你點一盞呢，你喜歡嗎？”

    9

    郭子良強(qiáng)烈地感覺到，他的學(xué)生都處于危險之中！這些孩子沒有一點兒防衛(wèi)能力，在這里，只有他這個班主任是他們的親人，他必須保衛(wèi)他們的安全！想到這里，一種做父親的責(zé)任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次日，他來到教室，看到班里的學(xué)生一個不少，正在靜靜地做各科習(xí)題。

    要是往常，他看見學(xué)生們能夠自覺地按時上早自習(xí)，一定很高興。而今天，他的心里卻陰影重重，腦海里總是晃動著那些昏黃的、跳動的油燈。

    他慢慢地走進(jìn)教室，疑慮地審視著每個人。他注意到，這些學(xué)生的臉色都有些蒼白。瞇起了眼睛，他恍惚看到51個紙人在學(xué)習(xí)！

    最后，他站在宣傳委員馮季的身旁，看他寫字。他發(fā)現(xiàn)馮季的手指不時地抽動一下，好像抽筋一樣。再看別人，也有同樣的毛病。

    此時，他懷疑是仇忠厚給學(xué)生們施了什么邪術(shù)！

    他必須馬上找到段甫，向他匯報這件事！正巧這時候段甫叫他去辦公室一趟。

    “子良，下午你召集初三年組所有老師開個會，讓各學(xué)科匯報一下復(fù)習(xí)進(jìn)度，還要對每個學(xué)生進(jìn)行一次個體分析，最后，再布置一下畢業(yè)模擬考試的事兒。”

    段甫見郭子良不做聲，就問：“你怎么了？”

    郭子良就講了昨晚的事。段甫聽了后，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子良，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你要是不相信，今天晚上就跟我到宿舍去看看吧！”

    “我天天晚上都到宿舍查看，從來都沒看見過什么油燈！”

    郭子良徹底懵了。

    10

    離畢業(yè)只有兩天了。

    郭子良為了放松一下學(xué)生們的心情，決定搞一次集體游戲。

    黃菲不太同意，她勸郭子良：“你這是在給自己添麻煩，萬一出什么意外怎么辦？如果這兩天班級不出事，期末總評，模范班主任一定是你的�！�

    但是郭子良還是堅持：“游戲限定一個范圍，不許出校園，再找?guī)讉�科任老師幫助，不會出問題的�！�

    按照軍事游戲的玩法，郭子良把51名學(xué)生分成兩隊，編成對陣的雙方。每隊選出一名指揮官，一名參謀，兩名偵察員，一名旗手。其余的為士兵，這些士兵也編成兩個小分隊，一隊是防守——護(hù)旗，保衛(wèi)自己的旗不被敵軍奪走，如果旗被敵軍奪走，就算輸了；另一隊進(jìn)攻——奪旗，如果把敵軍的旗奪過來，就算贏了。各小分隊有正副隊長各一名。九點以前必須結(jié)束戰(zhàn)斗。

    末了，郭子良又點撥了幾句：“我們學(xué)過《曹劌論戰(zhàn)》，你們研究一下長勺之戰(zhàn)為什么能夠以少勝多，把曹劌的軍事思想運用進(jìn)去，也許能幫助你們獲勝。”

    科任老師李全寶、徐慶義參加了活動。他倆負(fù)責(zé)看管校門，不讓學(xué)生跑出去。

    剛黑天，游戲就開始了。

    郭子良在校墻周圍轉(zhuǎn)悠，防止學(xué)生玩高興了，跳出墻去。

    畢業(yè)百分百(6)

    他走到樹林邊的時候，風(fēng)漸漸大起來。他忽然有些緊張，似乎預(yù)感到有什么事要發(fā)生。就在這時候，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yuǎn)而近……

    是哪個小分隊正經(jīng)過這里嗎？他趕緊停下來，靠在一棵樹旁，咳了一聲。

    兩個黑影徑直朝他走過來，在十米之外停下，立正，用半通不通的文言文說：“報告長

    官，齊軍敗績，轍亂旗靡，追也不追？”

    郭子良朝前移了移身子，想看清是哪個學(xué)生，卻怎么也看不清。他們好像都穿著白衣服。

    四周的腳步聲都在朝他這里聚攏，越來越多，這些同樣穿白衣服的黑影遠(yuǎn)遠(yuǎn)地圍著他，振臂喊叫：“齊師敗績，齊師敗績，長官，追也不追？”

    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了指校墻外，說：“可，可矣，擊鼓！”

    聽到命令，那些黑影一下就不見了。

    郭子良跌跌撞撞走回教室，教室里空無一人。

    他坐下來，平靜了一下，懷疑自己剛才出現(xiàn)了幻覺。

    九點鐘的時候，學(xué)校的鐘聲響了，學(xué)生們?nèi)�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們都玩得很高興，興奮地議論著。

    郭子良很疲憊，不想當(dāng)晚總結(jié)，只是讓各小隊清點人數(shù)報上來。

    一小隊一個不少，二小隊卻出了問題——少了一名！

    點名一查，缺的是戴離離。

    郭子良的心“咯噔”一下。

    他叫來李放，問：“你們是一個小隊的，你應(yīng)該知道她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李放也很著急，他說：“開始，我們一直在一起，游戲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們碰到一隊奇怪的人，他們好像也在玩軍事游戲，都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就像醫(yī)生的裝扮一樣，而且都用文言文說話，他們把我們沖散了。那以后，就再也沒見到戴離離。”

    郭子良馬上把學(xué)生分成幾個小組，四處搜尋戴離離，并囑咐他們，千萬不要拆幫！

    眾人找了半宿，終于在學(xué)校大墻外找到了戴離離，她正蹲在地上哭。

    郭子良跑上去，抓住她，急切地問道：“戴離離，你怎么了？”

    “他們說帶我回家，走著走著，卻把我拋棄了……”

    11

    第二天早上，郭子良正要去上課，看到有個人騎著摩托車急匆匆趕來。他一眼認(rèn)出，是那個給他們照畢業(yè)相的師傅。

    “你怎么一直不來取照片��？”攝影師停下摩托車，對他說。他沒有熄火。

    “哦，對不起，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給！”攝影師說完，把一袋照片遞給他。

    “謝謝，謝謝啊。”

    那個攝影師沒有說什么，騎著摩托車就走了。

    郭子良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脊梁骨一冷——照片上，只有他一人笑瞇瞇地坐在那里，旁邊都是凳子！

    傍晚，郭子良慢悠悠地靠近了學(xué)校大門。

    他要逃走。

    四周不見一個人，空寂得可怕。

    猩紅色的月亮細(xì)細(xì)彎彎，掛在最遙遠(yuǎn)的天邊，好像一只瞇著的獨眼。幾顆星星對它敬而遠(yuǎn)之。一群黑色的蝙蝠，它們在低空中“撲啦啦”地飛。

    就在郭子良躡手躡腳地來到鐵柵欄旁邊時，學(xué)生宿舍隱隱傳來了哭喊聲。教師的責(zé)任感一下就拴住了他，他什么都沒想，轉(zhuǎn)過身朝那里沖過去。

    使勁撞開初三（1）班寢室的門，郭子良的頭發(fā)一下就豎起來了——他看到一片火海，全班51名學(xué)生，還有除了他之外的所有教師，都在火海中舞蹈。他們哭著、喊著、掙扎著，那聲音恐懼、絕望、憤怒、慘烈，令人撕心裂肺，就連死神聽了也要顫抖！很快，他們就被燒得筋短毛焦，一個個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著、掙扎著……

    12

    郭子良睜開眼睛，發(fā)覺自己還躺在醫(yī)院里。

    4月12日，他在火災(zāi)中被燒成“植物人”，昏厥了188天。

    那天，新屯市八中全體師生在市里禮堂開大會，會后上映一部青少年教育片。

    郭子良和黃菲是初三（1）班的正副班主任，自然與學(xué)生們坐在一起。他們是一對相戀已久的情侶，準(zhǔn)備送走這屆學(xué)生就結(jié)婚。

    電影開演不久，郭子良接到一個電話，是表弟打來的，他說找郭子良有急事，正等在禮堂外面。這個電話救了郭子良一條命。

    當(dāng)他和表弟見了面返回禮堂時，里面已經(jīng)冒出了滾滾濃煙！一千多名師生，只有兩個出口逃命，大家拼命往外擠，你踩我踏……

    消防隊到了，展開了一場生與死的爭奪戰(zhàn)。

    聞訊趕來的學(xué)生家長，有的在火場周圍打滾哭喊，有的往火里跳。

    救護(hù)人員的呼喊聲，遇難家屬撕心裂肺的號叫聲——交匯在一起，驚天地泣鬼神。整個新屯八中哭聲震天。

    郭子良急得說不出話，只是圍著火場狂跑。終于，他趁別人不注意，沖了進(jìn)去……

    大火著了一天一夜才被完全撲滅。

    在清點人數(shù)的時候，新屯八中遇難師生共計322人！

    郭子良的51名學(xué)生，除了戴離離，其他人全部遇難。戴離離逃出之后就被抬上了急救車，她被嚴(yán)重?zé)齻�，已�?jīng)不像人了。（三天后，她還是被死神奪走了……）

    郭子良被救出之后，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

    他的意識一直游蕩在一個夢魘般的世界中，這個夢竟然如此清晰，如此完整！你相信它是個夢嗎？

    畢業(yè)百分百(7)

    出院之后，郭子良去了一趟北郊。

    那里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新屯市第八中學(xué)“4·12”火災(zāi)殉難師生紀(jì)念碑。在碑頭題記幾個大字的下面，刻著所有遇難師生的姓名。

    碑的背面，記錄了這次災(zāi)難的全過程。

    這塊紀(jì)念碑將成為新屯市這次慘痛的歷史教訓(xùn)之見證。

    它的后面，是一個巨大的水泥墓丘，合葬著所有遇難師生的骨灰，四周長著幾棵大松樹。郭子良不禁想起夢中三里河中學(xué)門前那幾棵大松樹。

    不遠(yuǎn)處，是一個老墳場，名叫“三里河墓地”。

    郭子良走過去，找到一個被荒草埋沒的矮小墓碑，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侯淑芝之墓。

    郭子良彎下腰，輕輕把墳上的草拔光了。

    美人計(1)

    1歌華和方里

    這是一棟公寓樓，總共11層。

    8樓住著一個男孩，他叫歌華，是電視臺娛樂節(jié)目主持人。歌華長得很中性——白凈，甜美，賞心悅目。

    他的樓上住著一個女孩，是電視臺的新聞節(jié)目主持人，叫方里。方里總是穿一身職業(yè)套裝，成熟，端正，大方。

    在單位，他們屬于兩個部門，見面打個招呼，但不是很熟。而且，雖然他們住樓上樓下，平時卻沒有往來。

    有一次，單位開聯(lián)歡會，歌華和方里坐在了一起。那天，歌華突然發(fā)覺：他喜歡這個女孩。

    在當(dāng)?shù)�，歌華算是一個公眾人物，有一大群女孩追他。而他追的女孩也有一大群。追他的一群和他追的一群當(dāng)然不是同一群。這是紅塵男女始終沒有解決的問題，先掛起來。

    現(xiàn)在，他發(fā)覺不管他收入了多少愛，支付了多少愛，都是玩鬧，他真正喜歡的人終于浮現(xiàn)出來了。

    歌華曾兩次約方里吃飯，都被方里謝絕了。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歌華那個節(jié)目組。

    方里不是故意拒絕，那兩次，她碰巧都答應(yīng)了另外的同事�？墒牵�如果她對歌華很在意，怎么都會把別人的邀約推掉——歌華由此知道，方里對他沒那個意思。

    2美人計之一

    某日，電視臺的一個攝像師，在歌華的辦公室講了一個好玩的故事，叫《美人計》。這個攝像師特喜歡傳播，估計電視臺大部分人都聽過這個故事了——

    某大學(xué)宿舍。

    周末，3樓的一個男生在寢室里看書，偶爾看到一只竹籃從樓上伸下來，停在他的窗外，悠來晃去。

    竹籃里立一張硬紙，上面是一個漫畫女孩，她在含情脈脈看著他。下端，還有一行大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點故事吧。去買一些水果來，晚上陪你去散步。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4樓女孩。

    男生很興奮，立即跑出去買水果了……

    晚上，這個打扮得衣冠楚楚的男生，把學(xué)校后門的那片草地都踩禿了，也不見那個女孩的蹤影，他空等了一場，才知道上當(dāng)了。他有點惱怒，卻不好意思聲張，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寢室。

    過了一周，這個男生一個人在寢室時，又看到那只竹籃從樓上伸下來，里邊還裝著那個漫畫女孩，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還有一行大字：上次我被一個死黨“綁架”了，實在抱歉。再買一些水果來，今晚我一定赴約。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4樓女孩。

    他不想理她了。

    可又一想，上次都買了，這次要不買，好像上次就是圖她陪著散步似的，那多沒出息！

    最后，出于男人的自尊，他決定還是去買水果。他要讓她感覺到，自己并不稀罕和她去散步，僅僅是把她當(dāng)成饞嘴的小妹妹，買些零食哄她罷了……

    盡管如此，晚上他還是揣著渺茫的希望，來到學(xué)校后門轉(zhuǎn)悠（大家都是男人，誰都別笑話誰啦）。

    學(xué)校后門的那片草剛剛冒出頭，又被這個男生踩禿了。

    她還是沒來。

    男生心中有點惆悵，但是，酸意比上次淡多了。

    又過一個星期，那竹籃又著臉伸到男生的窗前，漫畫女孩在紙上寫道：上周我媽突然病重，爽約了，實在對不起。再買一些水果來，今天我絕不食言。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4樓女孩。

    這個男生毫不猶豫地買來一袋水果和一束鮮花，放進(jìn)竹籃，它立即搖搖晃晃地升上去了。

    晚上，他沒有到學(xué)校后門去踩草，而是在寢室里洗衣服。

    吃兩塹長一智。

    人家第一次就說得明明白白——生活太平淡了，制造點故事吧。反復(fù)的小騙局不就是故事的內(nèi)容嗎？傻瓜才去踩草。

    他正專心致志地洗衣服，突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打開門，外面站的正是樓上的女生！她裊裊娜娜地在門外站立，笑吟吟地看著他。

    女生，美好的女生！

    “我在學(xué)校后門等你，你怎么沒去？”她笑吟吟地問。

    “是啊是啊，早說好的嘛，瞧我這記性！”這個男生激動得都不會說話了。

    這個晚上，男生和女生在一起度過了幾個小時美好的時光。

    他們返回宿舍樓的時候，天都黑了。

    美好的女生突然說：“其實我沒讓你買過一次水果�！�

    男生愣了。

    “是5樓的男生們干的。他們對我說這事的時候，差點笑岔氣。不過，我挺感動，你不知道真相，卻不怪我說話不算數(shù)，三番五次花錢給我買水果……謝謝你。”

    這個故事儲存進(jìn)了歌華的大腦里。

    他想，要是他住樓上，方里住樓下，那多好啊，他可以通過這個方法給她送花。

    3空中的籃子

    這個星期天，歌華午睡起來，竟然看見窗外有一個竹籃！

    藍(lán)盈盈的天上，白云一朵又一朵。那個漂亮的竹籃晃來晃去，意味深長。

    竹籃里立一張硬紙，歌華走到窗前，看清上面有一行字：

    天太熱了，去給我買一瓶汽水，晚上我請你去看《無極》。七點，公寓大門口見。9樓的方里。

    歌華的心激動得“怦怦”跳起來。

    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這是不是一個“美人計”呢？想到這里，他探出腦袋朝上看了看，這棟公寓樓的窗臺特別寬，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又看了看那行字，很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性之手，況且，他不認(rèn)識10樓的人。看來，竹籃就是方里的，她一定也聽過了那個《美人計》的故事。

    美人計(2)

    方里竟然主動來找他了！

    歌華不敢猶豫，立即跑下樓，來到門口的超市，買了一瓶冰鎮(zhèn)汽水，跑回來，放進(jìn)那個竹籃里，看著它提上去。

    下午，他一直在房間里打扮自己。他換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最貴重的耳環(huán)，噴上最時

    尚的香水……僅僅是頭發(fā)，他就搗鼓了一個鐘頭。

    晚上，他來到大門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沒有方里。

    他疑惑起來，是不是自己打扮的時間太長了，方里已經(jīng)來過，又走了？

    又等了半天，還是不見方里的影子，他只好垂頭喪氣地回房間。

    進(jìn)了公寓，他想到9樓去找她，猶豫了一下，終于沒有去——本來是一個很浪漫的故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互相錯過了，再去補(bǔ)救，就沒有味道了。他相信，竹籃還會來的！

    他們工作在廣播電視大樓內(nèi)。一次，歌華在電梯里遇到了方里，他朝她笑了一下，很有意味，含著一種只有兩個人才明白的默契。她也朝他笑了一下。

    第二個周末，歌華本來要出去，但是他推掉了那個應(yīng)酬，守在家里。

    他幾乎一直坐在窗前觀望。

    下午，他終于看見方里那可愛的竹籃搖搖晃晃伸下來。

    他跑過去，看見竹籃里又立著一張硬紙：

    我的房子鬧老鼠，嚇?biāo)廊肆恕Ｕ垘臀屹I兩包老鼠藥，晚上我陪你去開車兜風(fēng)，好嗎？七點，大門口見。9樓的方里。

    歌華覺得老鼠藥這東西跟漂亮的女人似乎有點不搭界。

    漂亮的女人應(yīng)該這樣寫：請你給我買一套高檔別墅，再買一輛豪華轎車，再買一個美女——當(dāng)仆人，再買一盒巧克力，晚上，我陪你……

    歌華會毫不猶豫地去買來……一盒巧克力，然后等她晚上敲響房門。

    ……歌華毫不猶豫地去買來了兩包老鼠藥，放在竹籃里，看著它提上去了。

    這天，他提前就開始打扮起來。

    在天黑之前，他完成了繁瑣的化妝和服飾搭配，來到了公寓的大門口。

    天一點點黑下來。烏云開始緩緩聚集，遠(yuǎn)方隱隱有雷聲在滾動……

    方里始終沒露面。

    她給歌華的印象是端莊、嚴(yán)謹(jǐn)、明朗，這樣的女孩應(yīng)該很守時，不可能惡作劇啊。

    突然，雨“嘩嘩”地傾盆而下。

    歌華躲閃不及，快步跑進(jìn)旁邊一家小商店的門里。雨太急了，那短短的一段路，他就變成了落湯雞。

    他很難堪，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

    公寓臨街，街上的行人轉(zhuǎn)眼就跑光了，只剩下車，雨刮器都像觸角一樣擺動起來，車輪軋得積水四射。

    歌華走不出去，就站在門檻里看大雨中的車。夏利、吉普車、依維柯、救護(hù)車、松花江……那輛救護(hù)車尖叫著。

    眼前變成了水世界。

    那輛救護(hù)車開到公寓的大門前，竟然拐了進(jìn)去。

    雨越下越大，各種各樣的燈在水世界中顯得分外美麗。

    歌華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等雨稍微小了些，他就離開了那個小商店，跑進(jìn)了公寓大門。很多保安在院子里冒雨亂跑，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似乎感到了這事情與他有關(guān)，他攔住一個保安大聲問道：“怎么了？”

    “9樓一個女的喝毒藥了！”

    正是方里。

    那老鼠藥兌在汽水里，她喝了進(jìn)去。

    她死了。

    4帶你去黑夜

    警察開始調(diào)查這起兇殺案。

    方里服下老鼠藥之后，五臟如焚，她撥了急救中心的電話，只說出了“奮斗街10號華馨公寓”，電話就掉到了地上。

    救護(hù)車開到公寓，首先到值班室確定了求救電話的房間，然后才找到方里。那時候，方里已經(jīng)氣絕身亡。

    在離開人世之前，她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方里最近一直在上班，沒有遇到什么非常事件，她不可能是自殺。而且，在她的房子里也沒有發(fā)現(xiàn)遺書之類的東西。只是，桌子上有半瓶汽水，經(jīng)化驗，汽水里含鉈，斷定是老鼠藥……

    警方很快就查出，老鼠藥正是門口那個老頭賣的。

    當(dāng)天，歌華買了老鼠藥，兩包。

    而門口的超市也作證，一周前，那個娛樂節(jié)目主持人在他們那里買過一瓶同樣牌子的汽水——歌華是個公眾人物，售貨員對他的印象特別深。他們說，歌華買汽水的時候，急匆匆的樣子。

    第二天下午，歌華被警察叫去了。

    他一直暗戀方里，但是，方里似乎并不喜歡他，這件事，電視臺很多人都知道。這個情況使警方非常懷疑。

    盡管歌華沒有做什么，但是他十分害怕，老老實實對警察講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

    那個警察個子很高，他聽完了直笑：“你編故事的能力可真強(qiáng)！你說，汽水是方里讓你買的，既然她那么渴，當(dāng)時為什么不喝？你說老鼠藥也是方里叫你買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而她服毒是晚上七點鐘，據(jù)我們調(diào)查，這中間的三個半小時里，方里就沒有離開過房間，可是，我們在方里的房間里根本沒發(fā)現(xiàn)你說的硬紙，也沒發(fā)現(xiàn)繩子和竹籃，難道這些東西都被她吃了？我們只發(fā)現(xiàn)了半瓶有毒汽水！”

    歌華傻了。

    那個警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差點把桌子拍成兩半，這一下足以顯示他的力道：“你不說，我們就換個方式問了！”

    美人計(3)

    “我沒有殺她！你們不要因為我把偵破方向搞錯！”

    歌華被警察關(guān)了二十四小時，第二天下午，經(jīng)過電視臺領(lǐng)導(dǎo)和警方交涉，他被放出來。

    可是，他依然是重大嫌疑犯。

    不過，說歌華殺了方里也有一些疑點——警方在方里的房間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歌華的手印和腳印。

    很快，警方在方里的房間里搜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證據(jù)——那是一張紙片，上面寫著：

    帶你去黑夜，同意嗎？喝了這瓶汽水，就說明你答應(yīng)我了。10樓。

    歌華聽到了這個消息，心里的石頭“撲通”一下落了地。

    他陡然明白了，從空中降落的那個竹籃，那個漂亮的竹籃，那個晃來晃去意味深長的竹籃，并不是方里放下來的！

    它來自10樓那個黑糊糊的房間。

    10樓住的那個人，也在電視臺工作，歌華見過他，不過沒有說過話。他好像是一個編導(dǎo)。歌華印象最深的是：他穿衣服總是亂七八糟的。平時，他不太來上班，來了也是匆匆忙忙就走掉了。

    10樓。

    那個房間里有一雙蒼白的手。

    那雙罪惡的手，冒充9樓，向歌華要了一瓶汽水，又要了兩包老鼠藥，然后，他把那藥攪拌在汽水中，又伸到9樓方里的窗前……

    他做得天衣無縫！

    他跟歌華有什么仇，為什么要陷害歌華呢？

    或者說，他跟方里有什么仇，為什么要害死方里呢？

    5鐘情

    方里是一個很自立的女孩。

    她家不在本市，在一個很遠(yuǎn)的縣城。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單槍匹馬闖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一個人打天下。

    她進(jìn)電視臺，沒有任何人幫忙，全靠自己。當(dāng)時，她在一家公司做文秘工作，正巧那時候，電視臺舉辦主持人大賽，她就去參賽了，一路過五關(guān)斬六將，從周冠軍，到月冠軍，到季度冠軍，到年度冠軍……就這樣，她進(jìn)了電視臺，并成為優(yōu)秀主持人。

    她經(jīng)常出入上流社會，有很多人向她求愛，其中有一些知名企業(yè)的總裁，但是，她一直緊緊收攏著重重花瓣，小心地保護(hù)著心中那嬌嫩的愛情花蕾。

    誰都不知道，她深深地愛著一個人。

    這個人跟她在同一個單位，叫吳稟。吳稟是一個幕后工作者，一個工薪階層。他高大，粗糙，不修邊幅，連絡(luò)腮胡子都經(jīng)常不剃。

    方里不喜歡歌華那種奶油小生。

    吳稟好像是畫家出身。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他什么都會，畫畫，寫詩，還導(dǎo)演過一部電影，只是最后沒通過審查。

    他在電視臺只是個普通編導(dǎo)，一直沒有受到重用。不過，大家都很尊重他。

    方里為什么會愛上吳稟？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有一次，他大大咧咧地到方里的辦公室取一個麥克風(fēng)，當(dāng)他站在方里面前時，她聞到了一股男人的強(qiáng)烈的氣味，她當(dāng)時一下有點昏眩。

    “給我�！彼麆幼鳛⒚摰厣斐鍪謥�，大大方方地說。

    方里的臉一下就紅了，急忙把已經(jīng)拿在手里的麥克風(fēng)遞給他。

    那是一種什么味道，方里至今說不清楚，好像是淡淡的煙草味，好像是剛剛洗過的頭發(fā)味，好像是泥土被太陽曬熱的味……

    6美人計之二

    這一天，那個攝像師跑到方里的辦公室，又講起了那個《美人計》，不過這次是另一個版本。

    當(dāng)時，方里的辦公室里有幾個人，其中就有吳稟。

    這次，那個攝像師是這樣講的：

    某大學(xué)宿舍。

    一個炎熱的周末，5樓的一個男生買了瓶冰涼的汽水，放在一個竹籃里，還放了一張硬紙，上面寫著：晚上，我們?nèi)ド⒉剑�好嗎？喝了這瓶汽水，就說明你答應(yīng)了。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浪漫的5樓男生。

    然后，他用繩子把竹籃放了下去。他早量了繩子的長度，剛好伸到3樓窗前。3樓住著女生。

    等了很長時間，5樓男生也不見魚兒上鉤。難道3樓的寢室沒人？5樓男生干脆把繩子系到暖氣管上，一邊上網(wǎng)一邊等。下午，他把那個竹籃提上來，只剩下了空瓶！

    晚上，這個衣冠楚楚的男生把學(xué)校后門外的那片草都踩禿了，卻不見那個女孩的蹤影，空等了一場。

    魚把餌吃掉之后，跑了！

    他不甘心。過了一周，他又買了瓶冰涼的汽水，放在竹籃里，朝3樓放下去。

    硬紙上寫著：晚上，我們?nèi)ド⒉�，好嗎？喝了汽水就說明你答應(yīng)了。請遵守游戲規(guī)則！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浪漫的5樓男生。

    他不知道哪個女生在寢室里，所以，他還得把規(guī)則重復(fù)一遍。

    還是不見動靜。他又一次把繩子系在暖氣管上，一邊上網(wǎng)一邊等。下午，他試探著把那個竹籃提上來，又剩下了一個空瓶。

    晚上，他抱著渺茫的希望，來到學(xué)校后門外等。那片草剛剛冒出頭，又被這個男生踩禿了。還是不見一個女生的影子。

    魚又沒上鉤。

    又過了一周，他把那兩個空瓶放在竹籃里，在硬紙上寫道：不遵守游戲規(guī)則的人，把我的汽水還給我！憤怒的5樓男生。

    過了一會兒，他把竹籃提上來，果然重了許多。

    他把竹籃拉進(jìn)窗子，發(fā)現(xiàn)兩個空瓶里不知道灌滿了什么東西。接著，他看到硬紙的背面寫著這樣一行字：汽水喝了，賠你兩瓶醋吧。竊喜的4樓男生。

    美人計(4)

    7空房子

    那個攝像師講這個故事的第三天，正巧是周末。早晨方里一醒來，就看見有一個竹籃，在她的窗外微微搖晃著。

    樓上只住著一個人——吳稟。

    他效仿那個《美人計》的故事，跟方里玩起游戲了！方里的心卻激動得亂跳起來。

    竹籃里有一瓶汽水，還有一張硬紙，上面寫著：

    帶你去黑夜，同意嗎？喝了這瓶汽水，就說明你答應(yīng)我了。10樓。

    方里笑起來。

    沒想到，吳稟也玩這種小孩子的游戲！可是，他用的卻是詩人的語言：帶你去黑夜……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那瓶汽水喝起來。

    竹籃飄飄悠悠地升了上去，神態(tài)似乎很幸福。

    方里把那張硬紙裝進(jìn)了口袋——她要留下這行詩一般的文字，作為永遠(yuǎn)的紀(jì)念。接著，她就走進(jìn)洗手間打扮起來。她從沒像今天這樣細(xì)心地打扮過自己，哪怕是錄制節(jié)目。

    她知道，今晚，她將有一個重要的約會。

    就在方里化妝的時候，隱隱感到腹內(nèi)一陣疼痛。她踉踉蹌蹌地走到床前，想趴一會兒，可是，那疼痛像毒蛇一樣迅速而瘋狂地在腹內(nèi)躥動，一種巨大的恐怖陡然籠罩了她。

    半空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瓶汽水，她竟然喝了它！

    她抓起電話，撥了999，大叫：“我喝毒藥了！救命！”

    警方立即開始調(diào)查10樓的男人。

    可是，吳稟到新疆拍片去了，已經(jīng)離開二天，有同事作證。他沒有作案時間。

    也就是說，10樓——吳稟的房間空著！

    8美人計之三

    歌華仍然沒有被解除懷疑。

    幾天里，他多次被叫到公安局，接受訊問。

    他從警察的提問中覺察出，他們的進(jìn)展并不大，還停留在“那個竹籃到底是從9樓放下來的還是從10樓放下來的”上面。

    雖然他被領(lǐng)導(dǎo)領(lǐng)了回來，正常上班了，但是，他明顯發(fā)現(xiàn)，單位里的人都有點疏遠(yuǎn)他，看他的眼神也都有些不對頭，飄飄忽忽的。

    很少有人到他的辦公室來玩鬧了。

    這一天，那個攝像師又來了。

    他穿著一件褐色的馬甲，上面都是口袋，裝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東西。他歪戴著帽子，嘴里永遠(yuǎn)嚼著一塊口香糖。

    他的第二個版本的《美人計》對歌華也講過。他似乎只會講這一個故事，他好像就靠這個故事在電視臺的各個部門間鉆來鉆去，融洽和每個人的關(guān)系。

    他笑笑地坐在一張辦公桌上。

    歌華忽然對他有點反感。都怪他的烏鴉嘴，翻來覆去講什么《美人計》，就像他嘴里的口香糖，都沒味兒了，還在沒完沒了地嚼。現(xiàn)在，終于出事了。

    “我還會講一個《美人計》，你聽不聽？”

    歌華不耐煩地說：“你講什么呀？前幾天，你講完就出事了，你不知道？”

    攝像師又咧嘴笑了：“也許我再講一個，對破案有好處。”

    “你給警察講去，我煩�！�

    “這是第三個版本，我自己編的，不聽就算了�！彼�一邊說一邊跳下桌子。

    歌華突然說：“你說�！�

    那個攝像師又咧嘴笑了，重新坐在桌子上。

    這一次，他講的故事是這樣的：

    某大學(xué)宿舍里。

    一個炎熱的周末，住在3樓的一個男生在寢室里閉目養(yǎng)神。偶爾睜開眼，他看見窗外有一只竹籃悠來晃去。

    樓上住著女生，竹籃無疑是她們放下來的。

    竹籃里有一張硬紙，上面畫著一個女孩，那漫畫女孩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下端，還有一行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點故事吧。你去買一些水果來，晚上陪你去散步。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4樓女生。

    男生很興奮，立即跑出去買水果了……

    可是，晚上，這個男生在學(xué)校后門空空等了一晚上，卻不見那個女孩的蹤影，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寢室。

    過了一周，這個男生又一個人留在了寢室，等待故事發(fā)生，果然，那只竹籃又從樓上伸下來……

    那張硬紙散發(fā)著女孩子特有的淡淡芬芳，還是上次那個字體，一看就是出自女孩子之手，筆畫像花苞一樣緊緊收攏，很放不開的樣子：實在抱歉，上次遇到了一個突發(fā)事件，走不開。再買一些水果來，晚上不見不散。學(xué)校后門，七點見。4樓女生。

    結(jié)果，那天晚上男生又白白等了一場。

    又過一個星期，那個愛撒謊的竹籃又晃晃悠悠地放了下來：再一再二不再三，不過，對待女生可是例外喲！4樓女生。

    這個男生把水果買來，放在竹籃里，它剛剛提上去，他就走出宿舍，上了5樓。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斷定是5樓的男生干的了。

    他進(jìn)了門，果然看見5樓那個男生像老鼠一樣在吃他的水果。

    3樓男生說：“你小子真有口福啊！”

    5樓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啪”地扔過來一個橙子，說:“羨慕吧？”

    他泰然的表情讓3樓男生產(chǎn)生懷疑了，他問：“這水果是誰買的？”

    5樓男生很神秘地小聲說：“女生……”

    女生？

    4樓的女生不會把水果給他送來吧？

    “4樓的？”

    美人計(5)

    5樓男生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樓上：“6樓。”

    3樓男生憋不住笑了：“真絕！”

    那只散發(fā)著香氣的竹籃就是女生的，不過是6樓的女生！那竹籃高高地伸下來，冒充4樓的女生，騙來3樓的他的水果，然后，給5樓的男生吃……

    歌華聽著聽著，身上就起雞皮疙瘩了。

    9死去的前一任新聞主播

    攝像師的故事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6樓”。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深深地刺進(jìn)了歌華的大腦。他似乎在順著一條漆黑的管道朝前爬，越來越黑暗，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深邃……

    這棟公寓總共11層。

    8樓住著歌華，9樓住著方里，10樓住著吳稟，11樓……

    他怎么從來沒想過11樓！

    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因為11樓空著，常年空著，沒有人。這一點公寓里的人都知道。那個房間常年擋著窗簾，里面黑糊糊的，應(yīng)該布滿灰塵。

    過去，那房子曾經(jīng)住過一個女孩，她是電視臺前一任新聞節(jié)目主播。但是，她死了，死一年半了。聽說，她也是服毒，不過不是老鼠藥，而是一種叫氰化鈉的劇毒化學(xué)品，0.1克就可以讓人喪命。

    她為什么死？至今沒有人知曉，甚至她是不是自殺都值得懷疑。

    10小可愛

    愛情這個東西經(jīng)常出人意料。

    吳稟對方里的秋波并不敏感，這說明他不愛她。

    吳稟喜歡的是一個梳短發(fā)的女孩，她叫崔淺淺，她像她的名字一樣單純，每天總是笑嘻嘻的樣子，陽光燦爛。

    崔淺淺在公寓管理部工作，一天晚上，她跟她的部門負(fù)責(zé)人走訪公寓的租戶，來到了吳稟的房間。

    那個部門負(fù)責(zé)人也是一個女的，中年人。她們是例行公事，問問租戶有沒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對公寓的工作還有什么意見和要求等等。崔淺淺不說話，她只是坐在那個負(fù)責(zé)人的身后做記錄。

    吳稟一直在敷衍：“挺好的，不錯，沒什么問題……”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崔淺淺的身上。他發(fā)現(xiàn)，崔淺淺也不認(rèn)真，她的眼睛一直在房間里東張西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房間一角的一個掛飾上。

    那是一個可愛的小豬的臉譜，圍著一條紅色的絲巾，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那紅色的絲巾上有一行字：NOSMOKING。

    她們離開的時候，那個崔淺淺還在戀戀不舍地看那個小豬。

    吳稟送她們出門，到了門口，崔淺淺終于忍不住小聲問他：“那個小豬你是在哪里買的？”

    吳稟差點笑出來：“那是一個朋友從國外給我?guī)Щ貋淼��！?br/>
    “噢�！彼�有點失望。

    “你要是喜歡，我就送給你�！�

    崔淺淺緊張地瞟了那個負(fù)責(zé)人一眼，急忙說：“謝謝，我不要……”

    從那以后，吳稟有事沒事經(jīng)常去公寓管理部轉(zhuǎn)一轉(zhuǎn)，可是，他很少看見崔淺淺，她也很少上班。

    后來，吳稟聽說，崔淺淺是公寓管理部經(jīng)理的千金。她只有十八歲。

    正像他對方里沒有電一樣，崔淺淺對他也是心無靈犀，她感興趣的僅僅是他的小豬掛飾。

    11Fans

    歌華認(rèn)識崔淺淺。

    估計吳稟想不到，他喜歡的崔淺淺，單純似水的崔淺淺，竟然是歌華的狂熱追星族。

    她聞聽娛樂節(jié)目的主持人歌華在這棟公寓里居住，就辭掉了原來的工作，逼著爸爸把她安排到了公寓管理部。

    她原來在幼兒園當(dāng)老師，很不錯的工作，可是，她先斬后奏，已經(jīng)辭掉了，爸爸沒辦法，只好讓她進(jìn)了管理部。

    像所有的追星族一樣，她對歌華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的年齡，生日，喜歡吃什么食品。她甚至知道他每天幾點鐘出門，幾點鐘回來。

    前面我說過，有一群女孩追歌華，這個崔淺淺就是這群女孩中的一個。崔淺淺知道歌華的電子信箱，最初，她給他寫信，每封信都很短，她擔(dān)心他看煩了，但是每封信都很熱烈，就像秋天里一串串的紅辣椒。

    這種信歌華見多了，根本不在意。

    后來，她就給歌華打電話。

    “我是你的一個熱心觀眾，我叫甲蟲花草花�！彼�說。

    她給歌華寫電子郵件的時候，落款一直都是“甲蟲花草花”。

    歌華問她：“你有什么事嗎？”

    她支支吾吾地說：“我想約你……”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

    她很執(zhí)著，一次次打電話來。后來，歌華只要一聽到是“甲蟲花草花”，立即就把電話掛掉。他覺得這些小孩很不懂禮貌。他不想跟她們糾纏，不想跟她們浪費電話費。這些追星族不知道，電視臺每個月給他報銷的電話費，少得可憐。

    他越是不接電話，崔淺淺打得越瘋狂。

    終于有一次，崔淺淺現(xiàn)身了，她攔住了歌華的車。

    歌華搖下窗子，問她：“你干什么？”

    “我是甲蟲花草花……”

    歌華很煩躁地把頭轉(zhuǎn)向另一邊，又轉(zhuǎn)回來：“你想簽名嗎？把本子拿來！”

    “我想跟你聊一聊……”

    “聊什么？”他問。

    “在這里不方便，我請你去酒吧，好嗎？”

    美人計(6)

    “我現(xiàn)在去錄節(jié)目，沒時間！”

    “我可以等你錄完節(jié)目�！�

    “錄完節(jié)目我還有別的事�！�

    “那我就等你辦完事，反正你得答應(yīng)我！”

    歌華直直地看著她，說了一句：“有病！”然后，他猛地一踩油門，走了。

    崔淺淺在反光鏡里呆呆地看著他的車尾……

    12兩滴雨

    在那個攝像師給歌華講第三個版本的《美人計》時，警察已經(jīng)搜查了11樓的房間。

    那里面極其幽暗，空氣長久不流通，有一種很古怪的味道。

    整個房間像一個墳?zāi)埂?br/>
    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清晰地印著一些雜亂的腳印。

    警察開始調(diào)查公寓管理部。這個房間的門上沒有被撬的痕跡，只有公寓管理部的人才能打開它。

    一周之后，也就是吳稟在外地拍片回來的那天，崔淺淺被抓。

    她對自己的偶像太了解了，她當(dāng)然知道歌華喜歡的人是誰，她絕不能放過她。

    于是，她在11樓緩緩放下那只浪漫竹籃，冒充9樓的方里，欺騙了8樓的歌華……

    她也知道歌華喜歡的人喜歡的人是誰。

    于是，接著她在那間黑暗的房子里，顫顫寫下了：帶你去黑夜……最后，她把那只死神竹籃緩緩放下，冒充10樓的吳稟，伸向9樓的方里……

    就這樣，這個女孩用十分幼稚的辦法，害死了無辜的方里，還自以為神不知鬼不曉。

    崔淺淺被帶上警車的時候，歌華正在公寓的院子里徘徊。

    她走過歌華的身旁，停了下來，咄咄逼人地盯著歌華，低低地說：“有一天，你還會看到一只竹籃降臨在你的窗前。它不是從9樓伸出來的，也不是從10樓伸出來的，更不是從11樓伸出來的……你猜，它從哪兒伸出來的？”

    警察把她推走了。她一直被推搡著，一直倔犟地扭過頭來，看歌華的眼睛，直到上了警車。

    歌華仰頭望天。

    兩滴雨，從他的腮邊滾落下來。

    度假(1)

    壹

    “五一”放長假，7天。

    我們四個外地打工仔，相約一起出去玩。姜夢穎，李串，車剛，我。

    離通海市30公里，有個百望山森林公園。姜夢穎提議到那里去。

    我們坐出租車到了那個森林公園，在里面轉(zhuǎn)了一圈，都覺得沒什么意思。

    “那個賓館太潮了。餐廳也臟兮兮的，讓人沒食欲�！蔽艺f。

    “我倒覺得不錯�！避噭傉f。

    “反正我不想在這里玩�！崩畲�說。

    “我也是�！苯獕舴f附和說。

    “那我們總不能再打車回去吧？”車剛一邊說一邊把頭轉(zhuǎn)向我：“余曉冬，你說怎么辦？”

    姜夢穎搶先說：“我倒有一個浪漫的主意。”

    我們都來了興趣：“什么主意？”

    “咱們到附近大山里，找一戶農(nóng)民家住下來，過幾天農(nóng)家日子。最后，給戶主一些食宿費，又省錢又好玩�！�

    這個建議大家一致贊同。

    四個人來到森林公園的大門外，看到幾個騎摩托車的當(dāng)?shù)厝耍�他們在等客�?br/>
    車剛走上前，向一個車主打聽附近有沒有村子，還有把我們四個人拉過去得花多少錢。車剛長得又高又大，體重180斤，在這個生僻的地方，他最適合出面與人談判。

    那個車主說，從公園東側(cè)繞過去，走大約十五里山路，有一個百望村。兩輛摩托車送我們，車費總共20元。

    他知道了我們的意圖之后，還為我們推薦了一戶人家，只有一個孤寡老太太，姓彭。她家在村頭，房子挺寬敞。而且，彭老太做的菜很好吃。

    車剛太胖了，他和身材細(xì)弱的姜夢穎坐一輛摩托車，我和李串坐一輛。

    這條鄉(xiāng)間山路坑坑洼洼，摩托車司機(jī)倒是輕車熟路，開得飛快，摩托車像發(fā)瘋的奔馬不停地尥蹶子。姜夢穎一聲聲尖叫。

    第一次見到姜夢穎，我的心就波動了一下，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種牽扯我魂魄的東西。

    其實，到百望村沒有司機(jī)說的那么遠(yuǎn)，頂多十里。他們把我們送到了彭老太家大門錢，彭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曬太陽。

    她是一個干瘦的老人。

    一個摩托車司機(jī)走進(jìn)院子，對她大聲喊道：“彭老太，你家來客人啦！”

    彭老太站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我們，顯然不知道我們的來意。

    她耳聾，摩托車司機(jī)又喊又比畫，終于把事情說明白了。

    她大聲對我們說：“你們像住幾天就住幾天，錢呢，給多少都行�！�

    就這樣，我們在彭老太家住了下來。

    這是一幢東北農(nóng)村常見的磚面土坯房，三間，正中是走廊和灶臺。墻上掛著金黃的玉米和火紅的辣椒。院子里整整齊齊地堆放著柴草。有一個雞架，四五只雞在閑閑地覓食。還有一個高大的狗窩，不過沒看見狗的影子。

    大門外有一條小河，嘩啦啦地流著，很清澈。河上有一個吊橋，很老舊了，鐵鏈粗壯，銹跡斑斑，鋪著長短不齊的木板，看顏色已經(jīng)朽了。

    河這邊的岸上是菜地，種著韭菜之類，綠油油的。河那邊的岸上，是一個小土山，山坡上長滿了青草和低矮的灌木，一條蜿蜒的小路爬上山頂。

    進(jìn)了院子之后，我和車剛、李串都很興奮，李串東瞧瞧西看看，叫嚷著：“我要在這里留下來，再也不走啦！”

    聽了這話，姜夢穎的神情有點異常。我還注意到，她自從走進(jìn)這個院子，臉色好像就變得十分陰郁。

    “姜夢穎，你怎么了？”我問她。

    “沒怎么呀。”她說。

    “你好像不喜歡這里？”

    “反正已經(jīng)來了……”她望著大門外河對岸的那個小山，三心二意地說。

    彭老太住東屋，我們住在西屋。西屋有一鋪大炕，我們四個只能睡在一起。兩個女孩睡炕頭，我和車剛睡炕梢。

    車剛拎了拎被子，很干凈，也很單薄。

    “要是半夜冷了怎么辦？”他問道。

    他的神態(tài)很認(rèn)真，但是我察覺出了他的某種懷意，立即說：“男女插開睡！”

    李串推了我一把，說：“流氓！”

    姜夢穎是個靦腆的女孩，很少有人在她面前這樣開玩笑，我以為她的臉會紅，可是轉(zhuǎn)頭看了看，她好像沒聽見一樣，正望著窗外發(fā)怔。

    收拾完房子，已經(jīng)是黃昏。

    彭老太把飯菜做好，端了上來。雞蛋炒韭菜。雞蛋是家里柴雞下的，韭菜是家吃飯時候里菜地種的，別提多新鮮了。還有一條草根魚，也是剛剛從河里撈出來的。

    除了姜夢穎，大家都吃得很香。姜夢穎只吃了一點就不吃了，一個人走出了屋子。

    我們?nèi)齻�吃完之后，也來到了院子里。姜夢穎還坐在竹椅上望著河對岸那個小山發(fā)呆。現(xiàn)在，那個小山呈暗淡的蒼青色。

    “你在看什么？”李串問。

    姜夢穎說：“沒看什么�！�

    李串轉(zhuǎn)身對我說：“小余，咱們到對岸轉(zhuǎn)轉(zhuǎn)吧？”

    我說：“萬一撞上狗熊怎么辦？”

    李串指了指車剛說：“有他啊，我們還怕什么狗熊！”

    我點點頭，說：“狗熊的飯量撐死也就是180斤左右�！�

    車剛對我揮了揮拳頭，說：“你再咒我，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度假(2)

    姜夢穎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對李串說：“你剛才說什么？”

    李串看了看她說：“我說到對岸轉(zhuǎn)轉(zhuǎn)啊�！�

    姜夢穎說：“不，我是問你，我們剛進(jìn)這個院子時你說了什么？”

    李串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怎么了？”

    “哦，我隨便問問�！�

    “你好像中邪了！”

    姜夢穎古怪地笑了笑，說：“是嗎？”

    車剛說：“咱們進(jìn)屋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再過河去玩�！�

    四個人回了屋，天色已經(jīng)黑下來。車剛四處摸燈繩。

    我突然轉(zhuǎn)頭對姜夢穎說：“我想起李串剛進(jìn)院時說的話了，她說，我要留在這里，再也不走了。”

    姜夢穎好像抖了一下。

    貳

    車剛終于打開了燈。

    燈繩原來在炕頭，燈泡的度數(shù)很小，它高高地掛在光禿禿的棚上，光線昏黃。棚上和墻上都糊著舊報紙，多是《黑龍江農(nóng)村報》和《通海日報》。

    墻角的木桌上，放著一臺很小的電視機(jī)。

    我伸手想打開它，姜夢穎卻碰了碰我，說：“別看了�！�

    我把手縮了回來。

    姜夢穎輕輕笑了笑，說：“你看，這里的夜晚多寧靜啊。”

    四個人上了炕，姜夢穎關(guān)了燈，大家摸黑脫衣服。山里果然靜極了，河邊的青蛙叫得很響：“呱！——呱！——呱！——”

    我靠墻，又高又大的車剛躺在我旁邊。中間的炕空著，我不知道那兩個女孩誰靠墻。我希望是李串，我希望姜夢穎離我近一些。

    車剛有點興奮，他在黑暗中說：“咱們講恐怖故事吧？”

    李串說：“我不怕�！�

    我感覺到她的聲音很近，靠墻的應(yīng)該是姜夢穎。

    姜夢穎沒有表態(tài)。

    我說：“我先講�！�

    外面沒有月亮，屋子里特別黑。沒有人再說話了。

    我說：“有四個人，在山里一戶農(nóng)家借宿，這戶農(nóng)家的主人是個耳聾的老太太。她住在東屋，那四個人住在西屋。這天半夜，四個人中的三個人都睡著了，只有一個人醒了，他爬起來出去撒尿�；貋頃r，他剛要摸黑上炕，忽然感覺不對頭，借著月光仔細(xì)一看，那三個同伴都不見了，只有那個耳聾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對他笑。他傻了，顫巍巍地問那個老太太，那三個人去哪兒了？老太太說，他們和我換房了，在東屋。這個人急忙跑到東屋，看到那個耳聾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東屋的炕上朝他笑……”

    李串說：“你再講，我半夜都不敢出去解手了！”

    我說：“我陪你�！�

    李串扔過一個枕頭來，說：“你去陪那個老太太吧！”

    車剛嚴(yán)肅地說：“萬一讓人家聽見多不好！”

    我說：“她耳聾，要是聽見就怪了！”

    車剛說：“哎，你們最怕什么？”

    我說：“墳地�！�

    李串說：“我也是�！�

    車剛說：“墳地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埋著一堆骨頭嗎？”

    “你不要打腫臉充胖子�！蔽易�起來說：“咱們打個賭，現(xiàn)在你一個人到墳地里走一趟，你敢嗎？”

    “我沒事到墳地里走什么！”車剛見我來真格的，立即縮回去了。他又問姜夢穎：“小姜，你最怕什么？”

    一直沒說話的姜夢穎在最遠(yuǎn)的炕頭低低地說：“我？怕夢游�！�

    夢游兩個字好像在這個黑夜里刺中了大家最脆弱的神經(jīng)，誰都沒有接茬。

    夢游的人，去的地方往往是他平時最害怕的地方。我想，假如我夢游，一定會去墳地。深更半夜，一個人輕飄飄地走出門，踽踽獨行，一直來到荒郊野外，走勁雜草齊腰的亂墳崗，在每個墓碑上摸一摸……

    到目前為止，科學(xué)還不能解釋夢游癥。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控制和支配夢游癥患者的詭異行為呢？

    是潛意識？

    處于夢游狀態(tài)的人，身手出奇敏捷，即使睡錢設(shè)置重重障礙——比如滿地的玻璃瓶子，比如捆綁一條條繩索，比如一道道明鎖暗鎖……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的人都難以跨越和解脫，夢游癥患者卻可以一一化解，他不會碰倒一只瓶子，他可以麻利地解開身上的一道道繩索的活扣和死扣，可以成功地打開所有的鎖……

    夢游癥患者像影子一樣不可阻擋。

    “咱們幾個沒有人夢游吧？”車剛好像開玩笑地問。

    “即使有，自己也不知道�！崩畲�說。

    “我不怕自己夢游，反正也不知道，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唄。我最怕看到別人夢游�！避噭傉f。

    停了停，我說：“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有個廚師夢游，他經(jīng)常半夜起來，拿著明晃晃的菜刀在石頭上磨，磨很長很長時間，又輕輕來到同宿舍的幾個人腦袋上，一個挨一個地比畫。他的刀法很準(zhǔn)，每一次菜刀剁下去，刀鋒都只是落在那些人的頭皮上，那些人也毫無察覺。有一天，宿舍里有個人半夜醒來，看到了這個恐怖的場景，大喝一聲，你在干什么？那個廚師含含糊糊地——我在切倭瓜�！�

    李串怯怯地說：“車剛，你半夜可不要夢游��！”

    車剛說：“李串，你放心吧，就算我夢游，也找不到這戶人家的菜刀�！�

    車剛在一家川菜館當(dāng)廚師，李串是服務(wù)員。我在他們對面的藥廠打工，跑推銷，經(jīng)常在他們那里吃飯，時間一長就熟了。

    度假(3)

    姜夢穎在一家很小的文化公司當(dāng)打字員，她和車剛是老鄉(xiāng)。我和她，是最近通過車剛認(rèn)識的。我之所以對她如此在意，仔細(xì)想來，是她性格中那種與生俱來的憂傷打動了我。盡管我平時笑哈哈的，甚至是個幽默的人，其實我本質(zhì)上是一個不快樂的人。

    這時候，大院里突然傳來了狗叫，聲音很粗，一聽就是一條高大的狗。它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叫得很兇。

    我說：“這家的狗回來了�！�

    李串說：“半夜出去解手怎么辦呀？”

    車剛說：“有它守在院子里更好，萬一咱們誰夢游，肯定走不出這個大院，就被它咬回來�！�

    “你別總提夢游好不好？”李串說。

    “不說了不說了�！�

    男女同居一鋪炕上，肯定興奮。大家說話一直到半夜。

    我的注意力一直系在姜夢穎身上，她始終很少說話，不過，我相信她沒有睡著。

    車剛好像是第一個睡著的，他發(fā)出很重的鼾聲之后，我和李串也都不說話了。

    月亮爬上窗子，屋子里亮堂起來。

    過了很長時間，兩個女孩似乎都睡著了，我也迷糊了。不過，我身體里有一根神經(jīng)始終緊繃著，我猜想車剛趁大家睡著之后，說不定會偷偷摸摸鉆進(jìn)李串的被窩。

    車剛的鼾聲一直打得很響，不像是偽裝。

    那兩個女孩的鼻息此起彼伏，其中一個重些一個輕些，重的一定是李串。

    我一動不動地聆聽。

    四個人就這樣奢侈地浪費著這千金一刻的良宵。

    后來，天好像悄悄陰了，連微弱的星光也沒有了，房子里一片漆黑。

    突然，我聽到一陣洗撲克牌的聲音，“嘩啦嘩啦”，很響，在東屋！

    深更半夜，彭老太在跟誰玩牌？東屋只有她一個人啊。

    我豎起耳朵聽，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孤獨的洗牌聲。我身上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

    我碰了碰車剛，他像死尸一樣重，沒有醒。

    “嘩嘩”的洗牌聲終于不見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是風(fēng)吹窗子的聲音？是狗嚼玉米棒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我隱隱約約夢見車剛輕輕輕輕爬起來，像狗一樣爬向了李串……

    叁

    次早醒來，是個很好的晴天。太陽紅紅的，剛剛露頭。

    其他人還睡著，我爬起來，悄悄穿好衣服，剛剛走出屋，就看見一條大黑狗狂叫著撲上來。我趕緊縮回來。

    彭老太正在做早飯，她顛著碎步跑出去，把狗吆喝跑了，它跑出了院子。

    我這才心有余悸地走出來。

    夜里下雨了，肯定是急促的陣雨，很快就過去了，院子里的地面濕漉漉的，中間的石板甬道被雨水沖洗得更加潔凈，從大門望出去，草叢鮮綠，河水似乎豐滿了許多，流得更歡了。

    我想起來，夜里那聲音可能不是什么洗牌，而是下雨的聲音。

    忽然，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剛才我在屋里看到了一行泥腳��！

    我轉(zhuǎn)身進(jìn)屋，果然找到了那行泥腳印，它從走廊一直伸進(jìn)西屋，最后停在了炕下，位置正在四個人正中間的空擋。

    這讓我無比驚異。

    有個人夜里出了門！

    這個人的鞋子上沾回了那么多的泥，說明他一定走了很遠(yuǎn)的路。他在炕的正中間爬上來，讓我無法知道到底是誰。

    這泥印很模糊，無法看清鞋底的花紋，連男鞋和女鞋都無法辨別。

    另外三個人還睡著。

    我拎起車剛的鞋，鞋底干干凈凈。我又拎起李串的鞋，鞋底也干干凈凈。最后，我拎起姜夢穎的鞋。她穿的是一雙白色旅游鞋，鞋底也是干干凈凈！

    我一下想到了那個彭老太！

    當(dāng)我們大家都睡熟之后，她來過！她在炕的正中間站了一會兒，看看這邊的兩顆腦袋，又看看另一邊的兩顆腦袋……

    可是，怎么沒有她走出去的腳印呢？

    我的腦袋一下就大了，驀地想到了自己！

    我慢慢地低下頭，慢慢抬起腳看了看，也沒有泥印記，僅僅是有些濕，這是我剛才出去在石板甬道上踩的。

    他們?nèi)齻�陸續(xù)起來，在大院里洗漱時，我問他們：“你們夜里有人出去解手嗎？”

    車剛一邊刷牙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沒有�！�

    李串說：“都是你，講什么鬼故事，誰敢出來呀？”

    我又把頭轉(zhuǎn)向姜夢穎。姜夢穎警覺地看了看我，說：“你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

    “你也沒出來？”我追問。

    她搖搖頭。

    我沒有說明真相，只是說：“我可能是做夢了�！�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心已經(jīng)被某種黑暗淹沒——我們四個人中，有人夢游！

    肆

    早飯吃的是小米粥，蔥花餅，煮咸鴨蛋，還有蒜茄子。

    太陽很好。地面曬干之后，我們一起出去玩了。我們決定從那個吊橋上走過，到對面小山上去。

    姜夢穎說：“我恐高，怕水�！�

    李串說：“沒事，我們大家拉著你�！�

    “不，不，還是你們?nèi)グ桑�我留在家里�！?br/>
    我笑著說：“要不，你把眼睛閉上，我背你過去�！�

    度假(4)

    姜夢穎想了想，說：“還是我自己走吧�！�

    李串“噔噔噔”地跑過了吊橋，然后，我和車剛一前一后地拉著姜夢穎，慢慢過橋。吊橋左右搖晃，發(fā)出“咔吧咔吧”的聲響，好像要斷開似的。

    姜夢穎緊閉雙眼，臉色蒼白，我能感覺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我的手

    ，好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冰涼。

    終于過了吊橋，她的腳踩在實地上，一下就癱軟了，坐在草地上，撫摸狂跳的心。

    車剛和李串順著山坡爬上去了，留下我和姜夢穎。也許是因為昨夜相鄰而睡的經(jīng)歷，我發(fā)現(xiàn)，車剛和李串今天有了某種默契，好像拉近了許多。

    我陪著姜夢穎坐了一會兒，她漸漸恢復(fù)過來，和我一起朝前走。

    我故意走得很慢，不想干擾車剛和李串，也想和姜夢穎單獨呆一會兒。

    “你不太喜歡農(nóng)村？”我問她。

    “我就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

    “所以你對這戶農(nóng)家也不感興趣�！�

    “我走進(jìn)那戶農(nóng)家，就感到很熟悉，那個院子似乎跟一段悲傷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來具體的情形。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恍若前生來世……”

    “也許，它碰巧勾起了你一段淡忘了的回憶�！�

    “我看那個耳聾的老太太也面熟，她的面相讓我十分恐懼……”

    說到這里，她突然不再說了。

    我抬頭看了看，車剛和姜夢穎停在了小山頂上，緊張地朝我們招手，好像小山的那一邊有什么東西。

    我快步朝山頂跑去。

    “你們看見了什么？”我喊道。

    車剛對我大聲說：“你快來自己看吧！”

    我跑到頂端，朝下看去，看到這面朝陽的山坡上密密匝匝都是墳。看起來，這地方很少有人來，荒草叢生，齊腰那么高，綠得都發(fā)黑了。沒見到一朵花，只飄飛著蒼白的紙錢。

    墓碑高高低低歪歪斜斜，都背朝著我們。遠(yuǎn)處還是饅頭一樣的小山，生滿了難看的灌木。

    我愣在了那里。

    姜夢穎爬了上來。

    我以為她會更害怕，沒想到，她朝下看了看，驚詫地問我們：“怎么不走了？”

    車剛說：“你沒看見呀，下面都是墳！”

    她淡淡地笑了笑，說：“死人都在那里面躺著呢，怕什么？”一邊說一邊朝下走去。

    我們?nèi)齻�互相看看，也跟著走下去。李串走在最后面，好像還拉著車剛的手，至少是袖子。

    我想起來，昨夜大家議論過這個話題，我們?nèi)齻�似乎都怕墳地，只有姜夢穎說她怕夢游。

    走著走著，前面的姜夢穎說了一句讓我們終生都毛骨悚然的話：“我看得見他們�！�

    車剛一下就停下了，低聲問：“姜夢穎，你說什么？你看得見誰？”

    姜夢穎回過頭來，眼神已變得飄飄忽忽：“我說我看得見他們——那些墳里的人�！�

    李串打了個激靈。

    我當(dāng)時忽然想到，這個柔弱的女孩是不是瘋了？

    “別在墳地里胡說�！避噭偛粷M地說。

    實際上，這時候我們還沒有走進(jìn)墳地，距離大約十幾米的樣子。

    姜夢穎轉(zhuǎn)過身，指指最近的一個墳丘，說：“那里躺著一個老頭，叫……韓山庭�！�

    我和車剛對視了一眼。我跑過去，轉(zhuǎn)到那個墳丘前，看看了墓碑的正面，瞪大了眼——那墓碑上果然刻著“先父韓山庭之墓”。

    姜夢穎又指了指另一個墳，說：“那個墳里躺的是一個女的，三十多歲，長頭發(fā)，紅衣綠褲。她叫趙秀女�！�

    我走過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著“愛妻趙秀女之墓”！

    姜夢穎的眼神越來越古怪，軟軟的，虛虛的，像一縷香爐里飄起來的清煙。她盯住一個墳丘，低低地說：“那個墳里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叫程立，女的叫李媛媛�！�

    我又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著“先父程立先母曲媛媛合墓”！

    姜夢穎打量著一座座墳?zāi)�，像夢囈一樣，描述著墳�(zāi)估锼朗�的姓名、性別和體貌特征，并告訴我們，哪些已經(jīng)變成骨頭了，哪些正在腐爛，哪些還完好……

    從墓碑上的日期看，她說的一點都不錯！

    我無言地走了上去，車剛和李串緊緊盯著我，他們急切地想通過我證實一些什么。

    我壓低聲音說：“墓碑上確實是她說的名字……”

    他們驀地又把眼光投向了姜夢穎。

    姜夢穎正盯著最遠(yuǎn)的一座墳——那座墳沒有墓碑。她不說話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似乎有一個毛烘烘的東西在灌木叢里竄過，但是沒有一個人轉(zhuǎn)頭看。那也許是一只狐貍，或者是一條黃鼠狼。這些凡間的生靈即使老成了精怪，也是陽性的。大家都怕鬼，鬼是陰性的。

    過了好半天，姜夢穎才低低地說：“那座墳沒有人，是空的。”

    我干咳了一下，然后問：“姜夢穎，你……怎么能看見墳里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苯又�她又補(bǔ)充了一句：“我還看見一個老太太在棺材里朝我擠眉弄眼地笑……”

    “可是，你怎么能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又問。姜夢穎站在高處，下面所有的墓碑都背對她，她的視線不可能穿透墓碑那厚厚的石板。

    度假(5)

    她冷冷地看了看我，說：“這個你別問�！�

    “為什么？”我不甘心。

    她壓低了聲音：“我要是說出來，你會害怕……”

    伍

    “我們回去吧�！崩畲�說。

    “回去睡覺？”我把頭轉(zhuǎn)向她。

    “不，我是說回通海！”

    “已經(jīng)出來了，回去干什么？我們繼續(xù)朝前走！”我都沒想到，自己竟然說得如此堅定。

    車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夢穎，最后說：“那就……走吧�！�

    我們穿過那片墳地，繼續(xù)前行。

    其實我也愿意回去，可是姜夢穎在墳地里的詭異表現(xiàn)，給我的心里留下了一個陰暗的疙瘩，我必須找機(jī)會把它解開，要不然，回去之后它一定會越來越大。

    另外，我非常不愿意姜夢穎是這樣一個神神叨叨的女孩。她的柔弱和憂郁如果都源于她的神經(jīng)質(zhì)，我將很失望。我希望她的悲傷是詩意的。我要繼續(xù)和她相處，期待改變我對她的印象……

    車剛和李串還是走在前面，他們一直在低聲說著什么，顯然是不想讓我們聽到。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終于手拉手了。

    姜夢穎的話還是很少。我?guī)状蜗胱穯杽偛攀窃趺椿厥�，她都把話題引開了。

    四個人在山野里轉(zhuǎn)了一陣子，沒看到什么奇妙的風(fēng)景，就回了。

    這時候已是午后，太陽軟柔柔軟軟，曬在身上很舒服。

    我們繞過了那片墳地，來到河邊，順河岸走了半個鐘頭才來到吊橋前。

    姜夢穎還是不敢過橋，和來時一樣，我和車剛把她拽了過去。

    到了對岸，她的臉色又變得煞白，雙腿抖個不停。李串站在那里冷冷地望著她。

    晚飯很豐盛，彭老太燉了一只母雞，這讓我們很過意不去。這時候的母雞正在下蛋。

    那條黑狗是山里狗，沒什么見識，見我們就撲上來咬。彭老太把它趕出去，把大門關(guān)上了。

    我們讓彭老太跟我們一起吃，她說：“我老了，啃不動雞�！�

    就這樣，我們吃，她坐在一旁看著。偏西的太陽照在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出幾分慈祥，并沒有姜夢穎感覺到的那種兇惡。

    吃著吃著，車剛大聲問：“大娘，你家孩子都在這個村嗎？”

    彭老太很費力地聽清了，她說：“我沒有孩子！原來，有個女兒，死了，死23年了�！�

    車剛又問：“她怎么死的？”

    彭老太似乎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停了一會兒才說：“跳河�！�

    車剛指了指院門外的那條河，問：“……就是那條河？”

    “呃，是的�！�

    “為什么？她為什么死？”

    “她找了一個對象，是供銷社的店員，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我不同意，她就死了。不爭氣啊�！�

    我、車剛還有李串都停止了咀嚼。

    我忽然問：“她是不是埋在前邊那個山坡上？”

    “就是�！�

    “是不是沒有墓碑的那個墳？”

    彭老太似乎沒聽清，但是我卻覺得這次她是偽裝的。我又大聲重復(fù)了一遍。她猶豫了一下，才說：“對�！�

    “為什么不立個墓碑？”

    老太太嘆口氣，說：“她走不久，她那個對象也自殺了，他留下遺囑，要他家里人把他的尸骨跟我女兒埋在一起。他們不是夫妻，埋在一起算什么？為了不讓他家人找到我女兒的墳，我找人把墓碑拔掉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姜夢穎，她一直低著頭，垂著眼簾吃雞。她手里的雞脖子似乎沒有煮爛，還有一絲絲的血。那吃相看上去有幾分兇殘。

    她啃完了那截雞脖子，用紙巾擦了擦手，說：“我吃完了，先進(jìn)屋了�！闭f完，她就起身走了。

    彭老太也站起來，進(jìn)屋去泡茶了。

    李串低聲說：“車剛，你和她認(rèn)識多長時間了？”

    “誰？”

    李串朝屋里指了指。

    “半年了�！�

    “你們到底是不是老鄉(xiāng)？”

    “是�。　�

    “你們兩家離多遠(yuǎn)？”

    “我家在縣城，她家在農(nóng)村。我聽都沒聽過她家那個村名�！苯又�，車剛問李串：“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感覺她……鬼里鬼氣的。”

    “你不要疑神疑鬼�！闭f著，車剛瞪了她一眼，那語氣就像是她的男人一樣，可見今天他倆的關(guān)系又拉近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李串突然問車剛：“她今年多大？”

    “比我小一歲�！�

    “23？”

    “23。”

    “昨天，她一走進(jìn)這個院子，就變得不對頭。而且，她那么害怕那條河……”李串嘟囔道。

    “你的意思是……”車剛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她對那片墳地太熟悉了，那些死尸好像都是她的鄰居……”

    李串的話讓我打了個冷戰(zhàn)。

    李串說：“你再想想，到百望山森林公園是她提議的，后來又鼓動咱們來了這個村子，我們是被她一步步牽來的！”

    車剛說：“不許胡說啊。”

    “反正，今晚上我不敢跟她睡一起了……”李串說。

    車剛趁機(jī)說：“那你跟我睡。余曉冬，你跟姜夢穎睡�！�

    “滾。”李串說，但是她并不惱怒。

    度假(6)

    我說：“這都是我們的猜疑，也許根本就沒什么，姜夢穎不過有某種超人的第六感而已�！�

    我依然沒有對他們說出那泥鞋印的事。說實話，現(xiàn)在我也有些懷疑了，也許那腳印就是姜夢穎的，而她根本不是夢游，而是半夜回到了那座空墳里……

    天色漸漸暗下來。

    幾只母雞圍上來，想覓點吃的。有的在啄落在地上的米粒，有的在啄一根雞骨頭。它們不知道，那就是它們的同伴。

    彭老太給我們也端上了茶。

    我站起身，走進(jìn)了屋子。

    屋里暗暗的，姜夢穎卻在對著鏡子梳頭。

    那是一面老式的鏡子，長方形，掛在墻上，上面有雙喜字，紅紅的。鏡子里的她模模糊糊地看著我。

    “怎么不開燈？”我問。

    “有蚊子�！彼�淡淡地說。

    我走近了電視，想打開。

    她回過頭，說：“別看�！�

    我愣了愣。昨晚她就不讓打開電視機(jī)。

    “怎么了？”我笑著問。

    “我頭疼�！�

    “哦，那就算了。”不過，我心里的陰影越來越濃了。

    “你好像很不開心。”我說。

    “沒有。”

    “出來玩，大家都應(yīng)該高高興興的……”

    “你們開心就行了。我這個人的性格就是這個樣子，車剛知道。”

    我和她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天漸漸黑透了。她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古怪的影子，她一直在慢慢地梳頭，那動作令人發(fā)冷。

    我忽然發(fā)現(xiàn)，盡管姜夢穎的表現(xiàn)有些異常，可是并沒有減少她對我的吸引，相反，我似乎更迷戀她了，我明顯感覺到了一種鬼魅的誘惑。我仿佛走進(jìn)了《聊齋志異》，期待另一個維度的艷遇發(fā)生……

    終于，車剛和李串進(jìn)屋了。

    我說：“睡吧，明天咱們到河邊釣魚�！�

    李串坐在了炕沿上，沒有說話。顯然，她和姜夢穎睡在一起有些顧慮。

    車剛說：“我先躺下了�！�

    他的口氣竟然有些興奮，好像小偷惟恐天下不亂——李串越害怕就會離他越近。接著，他三下兩下就脫了衣服，躺下了。他依然躺在原來的位置上，把靠墻的位置留給了我。

    我也躺下了。我推了推人高馬大的車剛，說：“你往那邊點。”

    他很樂意地挪了挪，給我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姜夢穎放下梳子，也爬上炕，靠著墻輕輕脫了衣服，躺下來。她低低地說：“來，李串，你也躺下吧。”

    李串依然坐著，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李串突然冒出一句：“我不想在這兒呆下去啦！”

    車剛說：“咱們來的那天，你不是說想留在這里，再也不走了嗎？”

    “明天我就回通海！”李串忿忿地說，不知道她是在對誰發(fā)狠。

    車剛說：“現(xiàn)在，我倒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再也不走嘍！”

    不知為什么，聽了他這句話，我的身上冷了一下。

    終于，李串摸黑脫了衣服，上炕躺下來。我伸頭看了看，她躺的位置離車剛近了許多。

    那條大黑狗在院子里低低地嗚咿了幾聲，似乎在告訴主人它回來了。不知是左鄰還手右舍，在呼喚貪玩的孩子回家睡覺。

    山村沒什么娛樂，睡得早，很快就安靜下來。

    車剛說：“天剛黑，咱們講鬼故事吧�！�

    李串厲聲說：“住口！”

    車剛就住口了，靜默中有些尷尬�？苛硪幻鎵Φ慕獕舴f突然在黑暗中笑起來。

    在這樣的黑夜里，她的笑聲十分瘮人。

    大家都沒有說話，等待著姜夢穎說話。可是，她笑過之后并沒有說什么。

    這時候，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四個人來到這個地方，是一種命中注定的事。這個村子似乎跟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都有一種神秘的聯(lián)系……

    我發(fā)誓今夜不睡覺。

    我一定要看看，半夜的時候到底是誰悄悄地溜了出去！如果沒有人出去，那么昨夜那個人就是我，我夢游。我離開這個屋子，不知道到哪里轉(zhuǎn)了一大圈又回來，在黑暗中把鞋子擦得一干二凈……

    我越想越害怕。

    這一夜，又是車剛先睡著的。他的鼾聲就像具有魔力的催眠曲，終于，又有兩個香甜的鼻息聲響起來。

    我屏住呼吸仔細(xì)聆聽，認(rèn)真分辨哪一個人發(fā)出的聲音是偽裝的。

    似乎都是真的。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漸漸粘在了一起……

    突然，有一張蒼白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是那個耳聾的老太太！她直挺挺地走到炕前，停在了我的頭頂，俯下身盯住我的臉，我立即閉上了眼，心要跳出了嗓子眼。

    過了好半天，我慢慢睜開眼，看到她又站在了車剛的腦袋上，俯著身子死死盯住他的臉，似乎想確定他是不是睡著了。

    接下來，她又盯住李串的臉，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好長時間。

    最后，她停在了姜夢穎的腦袋上，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喃喃地說話了：“我的寶貝女兒啊，跟媽到東屋去玩撲克牌，好不好？”

    姜夢穎就像木偶一樣，直直地坐起來，下了地，無聲地跟她走了……

    ……我猛地醒過來。

    似乎是個夢，又不像個夢。

    度假(7)

    我的眼睛剛剛睜開就直了——姜夢穎真的像木偶一樣下了地，正木木地朝外走。

    是她夢游！

    我用力推了推車剛，車剛翻了個身，長長的胳膊砸下去，差點砸在李串的臉上。

    我怕姜夢穎沒了蹤影，急忙披衣下了地，跟了出去。

    她順走廊走到門口，輕輕打開門閂，走出去，又輕輕地關(guān)上。

    我追到門前，透過門上的蛋圓形玻璃望出去，只見她輕飄飄地走向了院門。奇怪的是，那條兇悍的大黑狗見了她竟然一聲都不叫，只是跑上去圍著她轉(zhuǎn)了轉(zhuǎn)，嗅了嗅，又回到狗窩了，好像她只是一抹影子。

    終于，她輕輕打開院門，朝外面走去。

    我無聲地打開房門，剛要邁腳，那條大黑狗就大叫一聲，猛撲過來。我嚇得一縮身，把房門關(guān)上了。

    狗撲到房門上，一邊叫一邊用爪子撓門板。

    我透過玻璃緊緊盯著姜夢穎的背影。

    她聽見了狗叫，一下就停在院門外，一動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轉(zhuǎn)過身來，目光驀地朝我這里射過來。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里幽幽地閃著綠光。

    我立即蹲下身，從門板的裂縫監(jiān)視她。

    她一步步走回來。

    那條黑狗抓撓了一陣門板，最后回了它的窩。它從姜夢穎的身邊走過，似乎視而不見。

    我不敢在躲在門后了，急忙回到西屋，爬上炕，裝睡。

    過了一會兒，姜夢穎進(jìn)來了。她站在地上，靜靜地望著炕上幾個人的腦袋，過了一會兒，她靜靜地爬上炕，躺在了原來的位置上，再無聲息了。

    車剛的鼾聲依然那么響。

    我一直在捕捉著姜夢穎的鼻息，心一直在“怦怦怦”地狂跳，直到窗外現(xiàn)出一絲曙光，才“忽悠”一下栽進(jìn)夢鄉(xiāng)。

    陸

    我醒來的時候，其他三個人都起來了，他們在吃飯。

    早飯是荷包蛋，疙瘩湯。車剛“唏溜唏溜”吃得滿頭大汗。李串坐在他身旁，姜夢穎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你這么起這么晚？昨夜，你肯定沒睡覺�！避噭倢ξ艺f。

    姜夢穎撩開前額的劉海，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人不寒而栗。

    “我不睡覺干什么？背小九九？”我倒了水，準(zhǔn)備到院子里刷牙洗臉。我問車剛：“那條大黑狗在不在院子里？”

    “早晨我出去撞見了它，差點把我吃了。我讓彭老太把它寄存到鄰居家去了，等我們走的時候再牽回來�！�

    我洗漱完畢，回到屋里時，姜夢穎已經(jīng)吃完，她站起身，說：“今天你們釣魚，我在村子里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能不能買點山貨帶回去�！�

    不知為什么，車剛看了看我。

    我說：“一起去釣吧？”

    她笑了笑，說：“我說過，我怕水�！�

    她走出去之后，李串說：“你倆愛干嗎干嗎，我今天一定要回通海！”接著，她惡狠狠地對車剛說：“你小心她把你釣進(jìn)水里去！”

    我低聲說：“李串，你別走�！�

    李串不解地看了看我。

    我就把第一天的泥鞋印和昨夜目擊的情景都對他們說了。最后我說：“我們再留一晚，夜里都別睡，監(jiān)視她，看看她到底去哪里�！�

    李串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

    釣魚的時候，車剛當(dāng)然和李串坐在一起，我離他們有兩三米遠(yuǎn)。釣具是跟彭老太跟鄰居借的。

    我們的話題仍然圍繞著姜夢穎。

    車剛問我：“你昨夜看到她出去，能不能是做夢呢？”

    我甚至都懶得回答他。

    我一直在思索這個山村跟我們每個人的那種神秘聯(lián)系，最主要的是，這地方跟我有什么干系？

    找不到答案。

    河水靜靜地流淌，偶爾有一只水鳥從天上飛過。我盯著河水發(fā)呆。

    河水很深。我想像著一個蒼白的人躺在河底，模模糊糊地凝望著我，她的鼻孔和嘴角，掛著幾滴黑糊糊的血……

    直到太陽偏西，我們也沒有釣到一條魚。

    好像為了幫我們彌補(bǔ)一下，彭老太晚上又給我們煮了一條草根魚，都是蒜瓣肉，很香。

    姜夢穎也回來了，她采了一捧金黃色的太陽花。

    “你沒買到山貨？”我問。

    “家家都有狗，見了我就撲上來咬，我干脆去采花了�！�

    我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疑，她好像在修補(bǔ)什么。我靜靜望著她的眼睛，什么都沒說。

    吃完晚飯，車剛和李串一起到河邊去散步了�？磥硭麄z確實好上了。這次度假怪事連連，一直籠罩著陰森之氣，誰都沒玩好，如果促成了一對，那總算是一個收獲。

    我暗想，假如姜夢穎換成另一個女孩……我馬上肯定，如果她換成了另一個女孩，我就絕不會和她發(fā)生一絲一縷的牽扯了，至于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天暗下來，彭老太早早睡了。

    西屋就剩下了我和姜夢穎。我沒有開電燈，也沒有開電視。

    坐了一陣子，姜夢穎站起來，走向電視機(jī)，把它打開了。

    “太悶了，看看電視吧。”她說。

    “好哇�！�

    她蹲在電視機(jī)前，換頻道找節(jié)目。

    這是個老式的電視機(jī)，只有十個頻道，幾乎都是新聞，我不愛看，她似乎也不愛看，不停地?fù)Q臺……

    度假(8)

    有一個頻道沒有圖像，都是雪花，噪音“吱啦吱啦”很大。她鎖定了這個臺，站起身來，坐到了炕上，隨口說：“這個臺好看�！�

    我的身上驀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喜歡看……這個臺？”

    她轉(zhuǎn)過身，不解地問我：“你不愛看嗎？”

    我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立起來，顫顫地說：“這個臺什么都沒有哇！”

    她聽了這話竟然打了個冷戰(zhàn)，低聲說：“既然你不愛看，那就換個臺吧。”說完，她走上前換了一個頻道，是新聞，報道一個模范人物如何在工作崗位上奉獻(xiàn)，老母親死時他竟不能在她身邊盡孝的事跡。

    我哪有心情看這些，大腦里就像剛才那個空臺一樣，“吱啦吱啦”滿是雪花。

    看了一會兒，姜夢穎打了個哈欠，好像困倦了。

    這時，門“啪”地被撞開，李串回來了。借著電視的光，我看見她怒氣沖沖的樣子，好像剛剛哭過，眼睛還紅著。

    “你怎么了？車剛呢？”我問。這時我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很亂，兩個扣子也掉了，領(lǐng)口敞著，露出白花花的肉。

    她沒有回答，爬到炕上，把被子扯過來，蒙住腦袋，傳出悶悶的哭聲。

    車剛隨后追進(jìn)來，他見李串躺進(jìn)了被窩，不自然地朝著我和姜夢穎笑了笑，神情十分狼狽。

    我一下就想到剛才發(fā)生了什么�？磥�，李串并不那么“開放”，車剛一定是心急想吃熱豆腐，結(jié)果李串翻了臉。這讓我很意外，我以為他們已經(jīng)那樣了。

    車剛心神不定地坐在炕上看了一會兒電視，終于推了推李串，輕聲說：“哎，別生氣了……”

    李串使勁一扭身子，在被窩里罵道：“滾你媽的！”

    姜夢穎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對車剛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們先出去，她好像要勸勸她。

    我就拉著車剛出了屋。

    走在漆黑的村道上，車剛罵起來：“騷貨！”然后他做賊心虛地問我：“你知道怎么回事嗎？”

    我說：“當(dāng)然知道。這個騷貨想非禮你，遭到你激烈地反抗，于是氣成了這個樣子�！�

    車剛打了我一拳，說：“你真是料事如神！”接著，他又罵起來：“她還以為她是玉女呢，現(xiàn)在她叉開雙腿我都不上！”

    我說：“別再吃不著葡萄說酸了。今晚，你可千萬不要睡，咱們還有大事呢�！�

    “我不會睡的�！�

    “得了，你每天都第一個睡著，睡著之后推都推不醒�！�

    “老實講，現(xiàn)在我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她夢不夢游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跟我有關(guān)系�！�

    “為什么？”

    “因為我愛她�！闭f完這句話，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車剛愣愣地看著我，半晌才說：“這個女孩怪兮兮的，你愛她？”

    “就像你愛李串一樣�！�

    他吐了一口吐沫，鄙夷地說：“我愛她？我不過是拿她解悶罷了。”

    “反正你今晚必須跟我一起跟蹤她。”

    “那好吧�！�

    我們回來后，電視關(guān)了，屋子里黑著，姜夢穎已經(jīng)在李串身邊躺下來。

    我和車剛摸黑躺下來，都沒有再說話。

    院子里沒有了狗叫，一片死寂，只有遠(yuǎn)處的河在幽幽地響。那是一個周而復(fù)始永不停歇的聲音，單調(diào)而稠粘，帶著濃濃的睡意。在黑夜里，河水流動也是一種夢游。

    青蛙在寂寥地叫：“呱……呱……呱……”

    車剛這家伙答應(yīng)得好好的，可他還是第一個睡著的。他的鼾聲打響之后，我一下就感到了孤獨。

    我使勁瞪著眼睛，不讓自己睡著。

    我忽然想到，車剛必須得睡著，不然，沒有了他那驚天動地的鼾聲，姜夢穎就不會去夢游。她即使睡著了，仍然有一雙詭秘的眼睛在她的身體深處眨動著。

    昨夜，姜夢穎聽到狗咬就返身回了屋，就是因為那雙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串突然在寂靜的深夜里喊起來：“松開我！”

    我嚇了一跳！接下來，她又沒有聲音了。

    她在說夢話。

    在夢里，車剛這個180斤的大壞蛋，肯定又嬉皮笑臉地開始解她的腰帶了，她在怒斥他。而無辜的車剛在他自己的夢里正在做好事，他翻了個身，一邊磨牙一邊模模糊糊地說：“不用謝了，沒關(guān)系，老四是我好哥們……”

    一個黑影緩緩地坐了起來。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判斷不出這個黑影是姜夢穎還是李串。我的神經(jīng)一下就繃緊了。

    她無聲地穿上衣服，轉(zhuǎn)過身子，盯住我，盯了好半天，終于下了地，輕輕走出去。

    我用力推了推車剛，低聲說：“嗨！”

    他不醒。

    我著急了，用手緊緊堵住他的鼻子和嘴。他的呼嚕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他憋得受不了了，猛地一揚手，打在我的腦袋上。那條粗壯的胳膊像木棒一樣結(jié)實，有一股油煙味，把我砸得眼前金星四射。

    我迅速穿上衣服，跳下地，一個人跑了出去。

    是姜夢穎！她走出了院門。

    我快步追出去，看見這個黑影輕飄飄地從韭菜地旁邊走過，一直走向了河邊！

    我躡手躡腳地尾隨她，保持二十幾米的距離，心里緊張到了極點。

    度假(9)

    她走上了吊橋！

    白天，兩個男人拉著她的手過吊橋，她都嚇得邁不開步，此時，她的動作卻極其敏捷，利落。更奇怪的是，那吊橋竟然不搖不晃，也沒有一點聲響！

    我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覺了。

    她走過吊橋，爬上了河對岸的小山。她要去小山那邊的亂墳地！

    我不敢走上吊橋。我知道，只要我一踩上去，它就會響起來，那樣一準(zhǔn)驚動她。我一直看著前面那鬼魅的影子登上了小山頂，又走下去，才輕輕走上吊橋。吊橋晃蕩起來，“吱吱呀呀”響。我盡可能地讓腳步輕些，更輕些……

    我必須朝前追。至于為什么這樣做，我也說不清，似乎是為了完成一個永遠(yuǎn)不可能實現(xiàn)的渴望，這個渴望帶著前生來世的意味。

    好不容易過了吊橋，我也爬上了那座小山，貓著腰，朝那片墳塋地摸去。

    細(xì)細(xì)的月亮掛在西南的天上，光線昏暗。密密麻麻的墳?zāi)�，此刻看上去好像山坡上長出的古怪腫瘤，風(fēng)吹過來，荒草“簌簌”地響。我的腳下坑坑洼洼，幾次差點被節(jié)骨草絆倒。

    我瞇著眼觀察，竟然不見了她的身影！

    我呆住了。

    難道她躲在了哪座墓碑的后面？

    現(xiàn)在我暴露在明處，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正朝我微微地笑著。

    我索性直起腰來，搜尋每一塊墓碑背后，竟然沒看到她的蹤影！

    我徹底傻了。

    一座座青白的墓碑好像沒有五官的臉，在我的四面八方靜靜站立，都呆呆地望著正前方。

    我猛地把目光射向了那座沒有墓碑的墳，頭皮一炸！

    那座墳很高大，看得出來，彭老太年年都給它添土，它的上面沒有洞��！

    荒草叢中，突然飛起幾只毛烘烘的活物，它們低低地從我眼前飛過，落進(jìn)了另一片荒草叢中。那或許是幾只會飛的老鼠……

    我想喊一聲姜夢穎的名字。

    我依然相信，她是一個夢游癥患者，聽到我的呼喊，她也許就會掙脫那種支配她的神秘力量，從噩夢中驚醒，從哪片草叢中冒出來，驚慌地投進(jìn)我的懷抱……

    想到這里，我深吸一口氣，在亂墳崗里喊了起來。我的聲音啞啞的，聽起來很陌生，很陰森，就像在叫魂兒：“余…曉…冬…”

    剛叫出口，我就像遭了電擊一樣，差點崩潰——我叫的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我撒腿就跑！

    我像兔子一樣竄上小山頂，然后朝下沖去，一直沖上吊橋！吊橋大幅度地?fù)u晃著，“嘎吱嘎吱”狂響，好像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要迸裂，驚得百望村男女老少的狗都狂吠起來。

    整個世界都亂了套！

    我像醉鬼一樣在吊橋上忽左忽右地奔跑，腳步一點點慢下來，終于停下，回過身，靠在鐵鏈上，面朝小山方向，大口喘氣。

    從逃離墳地，一直到我停下來，這中間我的大腦始終是空白。

    我一點點恢復(fù)了思維，回想剛才的情景，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我為什么會喊出我自己的名字？

    有時候，一個人可能把甲喊成乙，把乙喊成丁，但是一般不會喊出自己的名字。

    把這個問題留下，晚上睡之前，你想像一下——假如你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出現(xiàn)在某個可怕的地方，你想喊另一個人，結(jié)果卻喊出了你自己的名字……

    那種恐怖是深邃的。

    有人研究心理學(xué)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果：任何口誤、筆誤都能夠在潛意識里找到原由。潛意識就像大海之底，那里藏著無數(shù)黑暗的秘密。

    我這次的口誤所對應(yīng)的秘密是什么呢？

    我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了一些，而狗叫聲依然激烈。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彭老太家，準(zhǔn)備把車剛和李串叫起來，打開電燈，一起等姜夢穎回來。

    我要在明晃晃的燈光下仔細(xì)看看她的眼睛。

    我要聽聽她怎么說。

    我要讓黑暗、詭秘、離奇的夢游癥暴露在光明中，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下。我要看看它的實質(zhì)。

    走進(jìn)屋子，我朝炕上看了看，愣住了——炕上躺著三個人！

    我慢慢把頭湊近炕頭，湊近姜夢穎的臉。她靜靜地睡著，眉眼安詳，鼻息香甜，對這個世界發(fā)生的一切似乎都不知不覺……

    我呆了。

    我不相信！

    我死死地盯住她的臉。

    過了好長時間，沒有任何破綻。

    我的腿又酸又痛，終于直起腰，躡手躡腳地朝炕梢走去。

    走著走著，我陡然停下了。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我一直沒聽到車剛那粗重的鼾聲，屋里一片死寂。

    我俯下身，盯住他的臉。月光在炕頭，他的臉在暗處，黑糊糊的，看不清五官。我又湊近了些，仔細(xì)端詳，漸漸看清了——他瞪著雙眼，正死死地盯著我！

    突然，他“呼”地坐起來，大喊一聲：“余曉冬！”

    我嚇得后退了一步。

    姜夢穎被驚醒了，她伸手打開了燈。

    車剛直直地盯著我，低低地說：“余曉冬，你夢游！”

    柒

    直到吃早飯的時候，我也沒有解釋清這件事。

    車剛就是不信：“你一進(jìn)屋我就醒了，看見你輕手輕腳的走進(jìn)來，先趴在姜夢穎的腦袋上端詳，過了好長時間，又走到我頭上，把臉貼在我的臉上看�！�

    度假(10)

    我說：“胡說，我一直醒著。我看見姜夢穎好像出去了，就追了出去，結(jié)果我跟著她一直跑進(jìn)那片墳地，她卻不見了，就一個人跑了回來……”

    姜夢穎的眼神似乎很迷惑。

    “這幾天到底怎么了？怪事兒接連不斷！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吧……”車剛說。

    “我早就說回去！”李串氣呼呼地打斷了他�？磥恚�她對車剛的怒氣還沒有消。

    車剛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我的大腦里梳理著這些天發(fā)生的一幕幕，同樣越想越不對頭。

    突然，姜夢穎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走之前，我想到那片墳地去一趟�！�

    “為什么？”我警覺地問。

    “看看那座沒有墓碑的墳。我覺得那個女孩挺可憐的，我采的這些太陽花就是要送給她的�！�

    我想了想說：“我們陪你一起去�！�

    這頓早餐是最后一頓。彭老太為我們做的清水手搟面，雞蛋鹵。

    我們付給她三張百元的票子，她只拿了其中一張，大聲說：“你們睡的是家里的炕，吃的是自家種的菜，喝的是自己井里的水，用不了這么多錢！”

    我們幾個再三堅持，她還是不肯收那么多，說：“以后你們在城里住煩了，就來我這里玩吧�！�

    我想，當(dāng)年這個老太太在她死去的親生女兒眼中，一定是威嚴(yán)的，甚至是冷酷的，不然她不會以死抗?fàn)�。可是，她在我們這些外人面前，卻是一個通情達(dá)理的老太太。

    離開她家，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向了那片山坡上的墳地。

    過吊橋時，姜夢穎的膽子比前兩次稍微大了一點點，不過還是有點戰(zhàn)戰(zhàn)兢兢。這次是李串拉著她。

    一路上，李串一直不理車剛，她和姜夢穎走在一起。我和車剛走在后面。

    爬上了小山之后，姜夢穎一個人走下去，她穿過大大小小的墳塋，走到那座沒有墓碑的墳前，把那束太陽花一支支插在了上面。

    我也走了下去。

    我來到她身旁，從她手里接過一些花，跟她一起插。

    她安安靜靜地說：“也許，我真的夢游�！�

    我側(cè)著臉看她。

    她沒有轉(zhuǎn)過臉，繼續(xù)說：“這幾天，我總是做一些古怪的夢。第一天夜里，我夢見我一個人走進(jìn)了這片墳地，借著月光，一個接一個看墓碑上的字，覺得很好玩。偶爾低下頭，我竟然影影綽綽看到了地下埋的死人……第二天，我跟你們一起來到這里，陡然就想起了這個夢，而且我竟牢牢地記著每一塊墓碑上的名字�！�

    說到這里，她看了看我：“第二天和第三天，我接連做那個怪夢，夢見我走出了屋子，想來這片墳地——不知為什么，在夢中，我的心魂兒總是系著這個沒有墓碑的墳，血肉相連，無法割舍，似乎這座墳是我的家……”

    我突然問：“你為什么把鞋擦得那么干凈？”

    她愣了愣，說：“擦什么鞋子？”

    我說：“第一天夜里下雨了，你肯定帶回了泥巴，可是你的鞋子卻干干凈凈�！�

    她皺著眉想了想，說：“我只是隱約記得夢里的大概情節(jié)，具體細(xì)節(jié)記不清�！�

    我盯著她的眼睛，又問：“第二天，你剛剛走出院子，為什么又突然返了回來？”

    她努力想了想，說：“對了，我好像夢見院子里有一個穿黑大衣的男人，他笑嘻嘻地圍著我轉(zhuǎn)，我覺得他不懷好意，就沒有理他，徑直走了出去。我剛走出大門，那個穿黑大衣的男人突然在后面大叫我的名字，說屋里有一個人在找我，我就趕緊回來了�！�

    那是一條不懂人語的黑狗。

    夢游者看到的情形和我們看到的情形，到底哪個更真實？

    我接著問：“第三天夜里你夢見自己干了什么？”

    她插完最后一支花，拍打拍打手，說：“昨天，我夢見我回家了，在夢中，好像我就是彭老太的女兒�？墒�，走到吊橋上，我猛然發(fā)現(xiàn)有人在背后跟蹤我，我以為是我母親，回頭一看，嚇得魂兒都出竅了——”

    我一驚：“你看見了什么？”

    “我看見了一具骷髏在尾隨我！”

    我又一驚。

    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我的眼睛，冷不丁問：“你猜是誰的骷髏？”

    “……不知道�！�

    “他是那個供銷社的店員。他追趕我，要和我并骨。我趕緊鉆進(jìn)草叢躲起來，看著他追過去，奔向了那片墳地，才起身跑回來……”

    李串在小山頂喊道：“你們完了吧！”

    我抬起頭說：“完了！”

    姜夢穎站起身，說：“所以，昨夜你說你看見我跑了出去，我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有夢游癥了。”

    這時候，她的眼神變得極其軟弱，閃爍著恐懼的光，單薄的身子在微微抖動，像秋天里的一片枯葉：“余曉冬，我害怕……”

    我輕輕摟住她，說：“你就當(dāng)那是噩夢吧。這種夢游者并不罕見，從來都沒什么危險�！�

    “可是，我懷疑這種病其實是一個精神通道，通向另一個世界……”

    “別胡亂想了，聽人說過，好像是大腦皮層技能障礙之類造成的�！�

    李串和車剛真的是鬧崩了，他們站在小山頂上兩個地方，互相不說一句話。

    我和姜夢穎爬上來之后，李串轉(zhuǎn)身就朝前走了。我們?nèi)齻�人就跟在了她的后面。車剛朝著她的背影罵了一句：“媽的，假正經(jīng)！”

    度假(11)

    坐落在河對岸的百望村一片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河水緩緩流向遠(yuǎn)方。太陽高高地掛著，天藍(lán)如洗。

    李串跨上了吊橋，大步朝前走。吊橋奇聲怪調(diào)地叫起來。

    姜夢穎好像在那一瞬間預(yù)感到了什么，突然轉(zhuǎn)頭對車剛說：“過橋時你要小心點�！�

    車剛說：“為什么？”

    “橋太老了，你又這么重……”

    突然，“撲通”一聲巨響，我猛抬頭看去，吊橋上的一塊木板斷了，李串一頭就栽了下去！

    這時候，我們已經(jīng)來到了河邊。我不會游泳，姜夢穎也不會，我不知道車剛會不會，就愣愣地看他。

    他也愣愣地看了看我，接著猛地甩掉外衣，一頭扎進(jìn)河里，奮力朝李串游去。

    姜夢穎回過神，大聲呼喊起來：“救人哪！——救人哪！——”

    似乎沒有人聽見，不見百望村有一個人跑出來。

    李串在河水中一下下往上竄著，終于沉了下去，她烏黑的頭發(fā)像水中的一團(tuán)濃墨，一串串氣泡冒出來。

    車剛終于游到了她跟前，抓住她，朝我們這邊游過來……

    后來，我回憶起當(dāng)時的情景，認(rèn)為車剛救起李串時，已經(jīng)有點蒙頭轉(zhuǎn)向了，因為李串落水的位置明顯離對岸更近一些，可是他卻舍近求遠(yuǎn)，朝回游來。

    李串一直在拼命抓撓，幾次將車剛拖下水。車剛游得越來越緩慢，越來越艱難。

    我和姜夢穎一起喊人，姜夢穎的嗓子已經(jīng)啞了。

    百望村終于有人聽見了，很快就有一些人沖過來。有幾個水性好的村民跳進(jìn)河里，游向李串和車剛……

    他們被救上來之后，都不醒人事了。李串的肚子鼓鼓的，面部鐵青。車剛的臉好看些，只是他的鼻孔滲出了幾滴血。

    最后，李串被救活了。

    車剛死了。

    大家忙忙亂亂搶救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姜夢穎一直坐在河邊發(fā)呆。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來到這里，剛剛走進(jìn)院子，李串就叫嚷著說，她要在這里留下來，再也不走啦。聽了這話，姜夢穎的神情顯得有些異常。后來，李串又鬧著要回通海，車剛卻說：“現(xiàn)在，我倒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再也不走嘍！”……

    兩個月之后，我和姜夢穎又一次來到百望村。

    那天晚上，我和她走在河邊，月光如水，露重風(fēng)輕。

    我說：“姜夢穎，你嫁給我吧�！�

    她沒有看我，只是輕輕問了一句：“你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我想了想說：“你就當(dāng)我是那個供銷社的店員吧。”

    1816室(1)

    這是一棟很舊的寫字樓，共18層。

    1816當(dāng)然是18樓16號房間。這個房間有點怪，新接管這棟寫字樓的物業(yè)公司，一年多來，從來沒見1816有過人，那扇門一直鎖得死死的。

    有個老清潔工，說她一年前見過1816室的業(yè)主，那個人很瘦小，但是雙手奇大。

    這天半夜，保安張軍到18層巡視，樓道里很暗，只有他的腳步聲。越害怕越出事，當(dāng)他走到1816門前時，竟然“撲通”摔了一跤。他驚慌地站起來，就聽見里面?zhèn)鞒鲆黄届o的敲門聲：“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都是從外朝里敲門，哪見有人從里朝外敲門！

    張軍快步跑到電梯前，按了一下“↓”。他希望盡快離開這個詭異之地。

    電梯慢騰騰地升了上來，可是，它到了17層就下去了，好像把18層給舍棄了！

    張軍拽出對講機(jī)，大聲呼叫其他保安，卻沒有一個人回應(yīng)！他只好順著又黑又窄的樓梯跑下去……

    第二天，保安部主管A知道了這件事。

    在請示了物業(yè)公司領(lǐng)導(dǎo)并得到準(zhǔn)許之后，他決定打開1816的門，進(jìn)去看個究竟。

    由于1816安裝了防盜門，只好請來職業(yè)開鎖公司——對于他們，沒有打不開的鎖。沒想到，前后來了三個開鎖者，都是相同的反應(yīng)——趴在門鎖上反復(fù)看，表情越來越緊張，最后搖搖腦袋，低頭匆匆離開。

    沒辦法，A只好讓張軍從樓頂爬下去，從1816的窗子進(jìn)入這個詭秘的房間，看看里邊到底怎么回事。張軍的身上系著保險繩。

    張軍哆哆嗦嗦地爬到1816的窗前，撬開了緊閉的窗子，朝里一跳，卻一下被反彈出來，好像里面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大叫一聲，摔下來，被保險繩吊在14樓的位置，飄來擺去。他的腦袋被撞了幾個傷口，加上驚嚇，他昏死過去……

    A把任務(wù)交給了另一個保安阮亞運，并給帶上了一根電棍。這個叫阮亞運的保安膽子大一些。他也系著保險繩，從樓頂爬下去……

    爬到1816的窗子前，他看見了一個深紫色的落地窗簾，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伸手摸了摸，發(fā)現(xiàn)里頭是一面堅硬的墻，他把簾子拉開，看到這面墻離窗戶有一尺多寬的距離，能容下一個人的身子。兩側(cè)并沒有堵死，可以通過一個人。而此時，這面墻擋著他的視線，看不見里面的任何情況。他朝兩側(cè)看了看，可以斷定房間里是黑的。

    他爬進(jìn)來，小心地走到一側(cè)，探頭朝里一看，頓時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撲向窗子……

    他看見了什么？——待會兒再說。

    聽到阮亞運的呼救，大家把他拽出來，問他看到了什么，他滿眼驚恐，語無倫次地說：“我看見了我自己！我自己看到了我……”

    “你自己？”

    “我看見我站在里邊……”

    “你就是在里邊啊�！�

    “還有一個我！”

    第二天，A命令手下把門毀壞了，然后他帶著張軍和阮亞運闖了進(jìn)去。于是，這三個人陷入了另一個古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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