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喪大儀……跪……”

    年素鳶身子微微一晃,冰冷的青石板硌得她膝蓋發(fā)疼。一旁有人握了握她的手，柔聲勸道：“娘娘還是該穩(wěn)著些，若是腹中胎兒……”

    那人的聲音極低，極柔，聽在年素鳶的耳中,卻有如晴天霹靂。

    鈕鈷祿氏明椒！

    依稀記得,那一晚夜色很沉，明椒坐在她的床前,笑吟吟地替她扇著風(fēng)，口中說出的話卻字字剜心：

    “年大將軍招了皇上和怡親王的忌，一早便下獄了。嘖嘖,皇貴妃病的可真是時候。卻不知八阿哥（指?；荩┻€能活幾時呢。

    皇、貴、妃妹妹莫要?dú)鈵?若是氣壞了身子骨，可就不妙了，不瞞妹妹說，您那嬌俏可人的清寧格格、聰敏靈慧的福宜阿哥、生來便是死胎的福沛阿哥……”

    “放肆！”

    “皇、貴、妃妹妹何必動氣呢，姐姐我雖忝居妃位，卻也未必喊不得你一聲‘妹妹’；方才說到哪兒了？清寧格格硬是被厲鬼索了命，福宜阿哥愣是染了天花暴斃，福沛阿哥甫一出世便是死胎，都是姐姐我一手操持的，妹妹若下了修羅獄，可記得要等姐姐喲！”

    “你、你……”

    “喲，妹妹惱了？惱得好啊，姐姐的香扇可還好聞么？這可是朝鮮王特意進(jìn)貢的呢，配上妹妹房里的龍涎香，當(dāng)是一件索、命、利、器呀……”

    年素鳶的身子在抖，心在淌血。

    她早早夭折的兩兒一女、她的……孩子……

    她知道那不是夢。

    她一氣之下，在明椒面前嘔了血，一命嗚呼；她飄了起來，看著侍奉的宮女們拼了命地嚎；她看著她唯一活著的孩子?；菰诎⒏缢锲嗥嗬淅?，最終死去；她看著熹妃一手將弘歷扶上皇位，受封圣母皇太后，盡享尊榮……

    她恨，她妒！

    她年素鳶從來就不是貞順?gòu)扇帷⒂鍪轮粫薜能浫跖?，她使心?jì)、耍手段，一步步占了圣寵、生了皇嗣，到頭來卻連自己的骨肉也保不住，落個活活氣死的結(jié)局，眼睜睜地熹妃笑到了最后，縱使……

    不，她不能氣，不能惱。

    如今她還懷著孩子，若是氣了惱了，腹中的小阿哥命隕黃泉，豈非又遂了那賤婢的意！

    年素鳶狠狠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即便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也拼命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來。

    今時今日，應(yīng)當(dāng)是先帝大喪，諸王哭靈。

    她的女兒已經(jīng)夭折了整整三年，她的長子也已經(jīng)夭折了半年有余。她的?；荨瓕?，?；葸€活著，腹中的福沛也尚未降生，她還有機(jī)會，她要好好護(hù)著她的福惠、福沛，她要替她的清寧、福宜報仇！

    鈕鈷祿氏明椒，本宮縱是拼著下修羅血獄，也要將你加諸在本宮身上的痛，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討回來！

    “哭……”

    尖尖細(xì)細(xì)的嗓音回蕩在梓宮中，如同開啟了一道閘，年素鳶終于按捺不住，痛哭失聲。

    為她可憐的孩子們，也為她自己。

    明椒嗚嗚地哭了幾聲，袖子上的辣椒水嗆得她有些難受。再看看右前方的年側(cè)福晉，早已哭得不成人形，忍不住暗暗佩服：這般演技，可稱得上一等一的了，難怪受寵呢。

    先帝大喪，新皇、諸王、諸大臣、嬪妃都要一撥接一撥地哭靈；此時跪在最前邊的是雍親王妃那拉氏，往后便是最最受寵的側(cè)福晉年素鳶，再往后才是側(cè)福晉李氏、耿氏、鈕鈷祿氏明椒，最后跪著雍王府里的兩位格格，宋氏和武氏。如今除了年素鳶哭成了淚人，那拉氏儀態(tài)萬方地垂淚，其他人大都往袖子上抹了辣椒水或是大蒜水，做一做樣子便算完事。

    于是，當(dāng)新皇踏進(jìn)梓宮時，頭一眼便注意到了年素鳶，心中稍稍寬慰?？揿`結(jié)束后，他特意吩咐嫡妻那拉氏好生照看年素鳶。那拉氏膝下無子，年素鳶又身懷六甲，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很干脆地應(yīng)了下來。

    翊坤宮。

    年素鳶大哭過一場，已經(jīng)稍稍緩了過來。那拉氏免了她每日的朝見，又賜下許多珍貴的藥材，讓她好生調(diào)養(yǎng)。她譴了貼身大宮女去給那拉氏道謝，病蔫蔫地躺在床上，做出一副“哀痛過度，身困體乏”的樣子來。

    她不敢去見那拉氏，因?yàn)樗?，明椒一定就在那里?br/>
    她只怕控制不住自己，熱血上頭，一刀子捅死明椒，斷了哥哥和福惠的前程、送了腹中孩子的命、讓雍王爺——不，是皇上，愈發(fā)疼愛四阿哥弘歷。

    后宮之中處處吃人不吐骨頭，她再張狂、再放肆，那也都是爭寵的一張皮；眼下最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忍，忍到她腹中的小阿哥平安出世為止。

    不一會兒，她聽說乳母帶著福惠來了。

    “額娘?！?br/>
    身穿白色小襖的福惠阿哥丟開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頭撲進(jìn)年素鳶懷里，腦袋在她的肩窩里蹭了蹭：“我今日見著十三叔王了，十三叔王還夸我呢！阿瑪——啊，皇父說，皇瑪法殯天了，什么是殯天呢？”

    年素鳶心頭一軟，揪揪他的小辮子，低聲說道：“就跟你的清寧姐姐、福宜哥哥一樣，走了，再也回不來了?！?br/>
    ?；菟贫嵌?。

    他至今還不滿兩歲，能把話說利索，已經(jīng)很是難得。年素鳶也沒指望著他能聽懂。

    ?；菖吭谀晁伉S懷里，一雙小手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嘀咕道：“弟弟或是妹妹，一定要乖乖的，快些出來，福惠哥哥與弘晝哥哥給你捏泥人兒。弘時哥哥、弘歷哥哥都不理人……”他嘀嘀咕咕地說了半晌，又咂咂嘴，餓了。

    年素鳶抿唇一笑，命乳母取些精致的小糕點(diǎn)過來。如今還未到用膳的時辰，無法傳膳，只得先取些糕點(diǎn)墊著，省得福惠餓壞了。

    母子相歡，其樂融融。

    但是，偏偏有人不怎么識趣。

    不過半個時辰，年素鳶便聽宮女們傳報，說是庶福晉鈕鈷祿氏特意熬了藥膳，前來看望年側(cè)福晉。如今新皇尚未舉行登基大典，后妃們的冊封詔命也未曾頒下，大家便依舊沿用潛邸時的稱呼。

    年素鳶下意識地將?；輷У酶o了。

    ?；菰谒龖牙锱ち伺ど碜?，可憐兮兮地望著她：“額娘，悶。”

    年素鳶的手松了些，強(qiáng)自定了定神，命乳母將?；荼ё?。

    大宮女如玉將年素鳶扶著坐穩(wěn)，又替她換了額頭上的帕子，才低聲說道：“奴婢去請她?！?br/>
    年素鳶點(diǎn)了點(diǎn)頭，被子底下的手已經(jīng)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她本想避著明椒，明椒卻自己找上了門。

    若不先給她點(diǎn)滋味嘗嘗，她便不是年素鳶！

    明椒親手提著食盒走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三分笑意，既不顯得過分熱絡(luò)，又恰到好處地表達(dá)了關(guān)心：“方才看見姐姐哭得慘了，幾欲暈倒，妹妹可替姐姐心疼呢。說句不怕見外的話，姐姐縱是替先帝爺、萬歲爺難過，好歹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骨兒呀；再則，您也得替肚子里的小阿哥想想，保不齊呀，先帝爺一去，又托生到皇家，便是在姐姐的肚子里呢?！?br/>
    她臉上的笑容又?jǐn)U大了幾分，輕手輕腳地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又道：

    “容妹妹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大阿哥（弘暉，那拉氏所出）早早夭折，嫡福晉二十年來再無所出，姐姐又圣眷正濃，怕是……到時，可別忘了提攜妹妹一把?！?br/>
    呵。

    還真是圓轉(zhuǎn)如意、滴水不漏，她差點(diǎn)兒被感動哭了。

    年素鳶慢慢地將手從被窩里抽了出來，搭著明椒的手，面色哀戚：“論說，你比我癡長兩月，我倒該稱你一聲‘姐姐’才是。卻不知側(cè)福晉今日前來，為的是探望我呢，還是‘妄議先帝’？先帝殯天，本宮縱是哭昏過去，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反倒是明椒你——非但面帶喜色，還對先帝大有不敬。你如何知道，本宮懷的是位阿哥？若是位小格格……呵……”

    那可就是“誣蔑英明神武的圣祖康熙爺不是男人”了。

    明椒臉色大變。

    “大不敬”、“妄議先帝”，又是在先帝的喪期，這兩頂帽子可扣得太大了。若是傳進(jìn)新皇的耳朵里，素來刻薄寡恩的皇帝陛下非得殺了她不可。

    她也沒想到，原本最喜歡聽奉承話、最張狂放肆的年側(cè)福晉怎么會突然轉(zhuǎn)了性子。

    明椒立時就要起身告退，卻被年素鳶死死握著手，掙扎了幾回也抽不出來。她又不敢太過使勁，若是把年素鳶摔下床，最后小產(chǎn)，死的一定是她自己。

    “明椒妹妹何必急著走呢？”年素鳶的表情愈發(fā)哀戚，“妹妹莫非信不過姐姐么？且安下心來，姐姐不是那亂嚼舌根子的人。只不過，方才那些話，妹妹莫要再說了?！?br/>
    明椒勉強(qiáng)笑笑，又硬是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多謝姐姐提點(diǎn)。明椒忽然想著，弘歷的小襖尚未縫制完成……”

    “皇上駕到——”

    大太監(jiān)蘇培盛那尖尖細(xì)細(xì)的嗓音聽起來真是悅耳。

    年素鳶松開了明椒的手，刻意將語速放得很緩：“既是如此，姐姐就不留妹妹了。多謝妹妹的藥膳。哎喲，爺怎么來了，臣妾給皇上請安——”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