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古都洛陽曾經(jīng)是十三朝的都城。

    唐朝以前，那些帝國創(chuàng)業(yè)的開國者們，大都喜歡把長安作為最初的都城——地處關(guān)中險要，有天然崤山和潼關(guān)，進可功，退可守，最適合作帝國創(chuàng)業(yè)的根據(jù)地。

    而洛陽則不同，雖說南有洛水，北有黃河和北邙山，但基本還是坐落在平原之上，缺乏天然的深溝、壕塹、壁壘、雄關(guān)，無天險可守是洛陽的致命弱點，這種軍事上的缺陷成為它最大的遺憾。

    所以，那些開國君主們，并不看好洛陽。古都洛陽的命運，更多的是作為陪都。

    然而，當(dāng)?shù)蹏睒s之后，隨著首都長安的人口劇增，都城長安的劣勢也就漸漸凸顯出來——地處西北山地，物資的運輸，資源的供給，都不方便，一大堆的問題。

    漢唐時代，長安經(jīng)濟并不發(fā)達，而位于中原地區(qū)的洛陽，由于地處國家心臟地帶，經(jīng)濟發(fā)達，富可敵國。

    這就是為什么隋煬帝要把洛陽作為陪都，他通過經(jīng)營洛陽，修建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把江南和華北連起來，這樣就可西通長安，南連江南了。

    也就是說，在江南與華北之間，洛陽處于中間樞紐的位置。

    洛陽佛學(xué)鼎盛，有被朝廷供奉的四大道場，凈土寺便是其中之一，每日里人流如織，香火旺盛。

    香客們進寺禮佛聽經(jīng)，最頭痛的就是帶進來的孩子們了。特別是七歲八歲狗都嫌的年紀(jì)，鬧起來可是不講場合。偏偏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你還不能發(fā)作。

    凈土寺想出了一個很聰明的主意，將香客的孩子們集中到偏殿里聽經(jīng)。

    什么經(jīng)能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當(dāng)然是故事性很強的《百喻經(jīng)》了。

    這里的每一個故事都是兩步式結(jié)構(gòu)：第一步，講故事；第二步，由這個故事展開，闡述一個佛學(xué)義理。

    這些寓言故事描寫的都是幽默可笑的事情，具有犀利的諷刺性。先說笑話，后講佛法，笑話里面包含著佛法。既富有情趣，又蘊含哲理，通俗易懂，詼諧幽默，啟人智慧。

    孩子們顯然很喜歡聽這樣的故事，特別是，負(fù)責(zé)講故事的是一個同他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這就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了。

    偏殿內(nèi)由三層蒲團墊起了一個簡易的獅子座，這便是法師講經(jīng)說法時的座位，據(jù)說是從文殊菩薩那里來的。依照佛典所載，文殊菩薩是過去世無量諸佛的老師，曾經(jīng)引導(dǎo)無數(shù)的修行者證得佛果，因此是大智慧的化身。

    文殊菩薩的座騎名叫狻猊，長得像獅子，表示智慧威猛無比、所向披靡、無堅不摧。背上設(shè)一個蓮花臺座，代表清凈無染，因此被稱作“獅子座”。

    佛經(jīng)不是隨便講的，要恭恭敬敬地禮請法師坐到獅子座上開講，這叫做升座。

    獅子座可以很豪華，比如高大莊嚴(yán)的講壇，黃金鑄造的蓮花臺，座上鋪著又厚又奢華的坐墊；

    獅子座也可以很樸素，隨便找一個土臺子甚至一塊大石頭，在上面鋪條墊子席子什么的就可以開講了。

    設(shè)立獅子座的目的不光是為了宣揚佛法，還表達了一種對法的尊敬。所以獅子座通常要比下面聽經(jīng)者的座位要高一截，以保持一定的距離。

    偏殿內(nèi)，那個講經(jīng)的孩子便坐在臨時搭成的簡易獅子座上，侃侃而談。他的眉目清朗俊逸，幽黑的雙眸閃動著耀眼的光澤，看上去十分惹眼。年紀(jì)雖幼，卻顯出一副天然的莊嚴(yán)與大氣。

    “百喻，就是一百個譬喻故事，”孩子的聲音清澈無染，直入心田，“佛陀喜歡用一些淺顯的故事來宣講佛法深義，《百喻經(jīng)》就是一部用譬喻故事來說法的經(jīng)書?！?br/>
    “太好了！”一個年幼的小姑娘拍手笑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陳祎快講！莫要再磨蹭了！”別的孩子連連摧促。

    陳祎微微一笑，直接進入了故事。

    他隨身并沒有帶著經(jīng)書，自三四歲起就讀《百喻經(jīng)》，那些故事早已爛熟于胸，這會兒干脆也不按經(jīng)文原文，而是用更通俗更易理解的語言講出來——

    從前有一個愚人，到朋友家去做客，受到好客的主人殷勤的招待，桌上擺了七八道好菜，可是客人吃了之后卻說：“這么名貴的菜為什么淡而無味，一點都不好吃？”

    主人聽了這話，恍然大悟道：“哎呀！我太高興了，忘了放一樣?xùn)|西！”

    原來，這位粗心的主人居然忘了放鹽。他趕緊跑到廚房去，拿了些鹽出來，放進每一道菜里，攪拌了一會兒再請客人品嘗。

    客人一吃，果然美味了許多。他感到很奇怪，就問主人：“你剛才往菜里放了什么，菜就變得那么好吃？”

    主人說：“放鹽呀！鹽可是百味之源?！?br/>
    客人心想：原來這些淡而無味的菜之所以變得鮮美起來，全是因為加了鹽啊。這么一點點鹽尚能如此鮮美，何況更多呢？這家主人實在是太吝嗇，就給我一點點……于是，他干脆上街買了一大包鹽，回家后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放進口里，想要嘗嘗到底有多美味……

    聽到這里，孩子們都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團：“那他可要咸死了！他怎么這么蠢？”

    “是啊，”陳祎也笑道，“我們都不相信世上會有這么愚蠢的人，可是大千世界就是無奇不有。比如有人聽說，適當(dāng)?shù)毓?jié)制飲食，會對身體和修行都有好處，于是就不吃飯食，經(jīng)過七天或十五天之后，因饑餓影響了身體，對修行沒有一點兒好處。就好像這個愚人，因為鹽有美味而空口吃鹽，結(jié)果弄得口舌不能辨味一樣?！?br/>
    “我知道了！”一個小姑娘開心地說道，“我娘說過，對于修行人來說，斷食偏食都不適中，過分享樂和過分苦行都有偏頗。世間萬事必須適中，過與不及都可能要壞事?！?br/>
    “嗯，”一個大點的孩子點頭說道，“這就叫做過猶不及?！?br/>
    “小居士說得對，”陳祎道，“世人各有各的智識，可以幫助自己也可以利益他人?？扇羰怯弥划?dāng)，也可能毀滅自己，危害他人。比如世人熱衷于名利，若是做得適中得當(dāng)，倒也能夠建功立業(yè)。但若太過分地追逐名利，便會造出惡業(yè)，與煩惱糾纏不休，乃至生生世世輪回不息?！?br/>
    “世間的東西都是這樣，”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成人的聲音，“須用得不偏不倚，才能發(fā)揮效用。否則良藥也會變成毒藥了?！?br/>
    陳祎抬起頭來，這才發(fā)現(xiàn)，居然有很多居士聚攏在門前，都在聽他講經(jīng)。

    而那個開口說話的，竟是曾經(jīng)給他父親看過病的葉先生！

    他立即起身向前，雙手合什，恭恭敬敬地施了個佛家禮：“陳祎見過葉先生?！?br/>
    “陳祎？陳家四公子？”葉先生這才看清眼前的孩子，不禁驚訝地喊了起來。

    “怎么，葉兄認(rèn)得這位小行者？”旁邊一個儒生問。

    “哦，林兄啊，這是穎川陳家之子，極是聰明早慧。去歲我曾去他家中為他的父親看病，那時便見到過他，想不到他竟到了洛陽?！?br/>
    那姓林的儒生略帶幾分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書卷氣的孩子。

    葉先生繼續(xù)詢問：“你怎么到洛陽來了？還進了寺廟？你父親……怎么樣了？”

    說到最后一句，聲音不自禁地輕了下來。作為醫(yī)生，他心里其實很清楚，陳慧的病兇多吉少，特別是陳祎現(xiàn)在孤身在洛陽凈土寺里，更能說明一切。

    但他還是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你兄姐呢？”

    陳祎眼圈一紅：“父親故去了，姐姐也遠(yuǎn)嫁他鄉(xiāng)，大哥三哥家境艱難，我便隨二哥到洛陽來習(xí)經(jīng)……”

    “哦，”葉先生立即想起那個來求他去給父親看病的年輕法師，那是這孩子的二哥，顯然，是他把這孩子帶進了寺廟。

    他有些遺憾地看著眼前這個儒雅清秀的少年，特別注意到了他束在頭頂上的一頭黑發(fā)，知他尚未剃度，心中稍感寬慰。

    雖然這世間之人普遍崇佛，葉先生偶爾也會帶家人到寺院禮佛，但他本人卻不是特別虔誠之人，又想寺院里清燈古佛寂寞一生，就算是成年人也會覺得孤苦難捱，何況如此聰明敏感的孩子！因此他打心眼里不希望陳祎出家為僧。

    陳祎確實沒有剃度，不是因為他不想。事實上，自從跟二哥住進凈土寺后，他便一心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名真正的僧人。所謂“寺院里清燈古佛寂寞難捱”，那只是葉先生的想象，卻不是陳祎的想法。對于陳祎來說，佛法已經(jīng)為他開啟了一扇神奇的大門，門內(nèi)是一個巨大的寶藏，里面有數(shù)不清的珍寶——那是完全不同于世俗的精神的珍寶。他已經(jīng)如癡如醉，沉浸其中。他希望自己能夠正式剃度出家，廣學(xué)佛法，然后像一名真正的高僧大德那樣登壇講經(jīng)，普渡眾生。

    可惜這個心愿在此時卻是難以實現(xiàn)的。

    隋煬帝時期，朝廷為限制僧人數(shù)量，專門設(shè)有僧官，度僧必須由朝廷統(tǒng)一下發(fā)名額，統(tǒng)一考試，寺院被剝奪了度僧的權(quán)利，一旦發(fā)現(xiàn)私度者，將處以很嚴(yán)重的刑罰。

    憑心而論，楊廣的這一舉動對佛教界也不見得是件壞事，雖然減少了出家人的數(shù)量，但卻保證了質(zhì)量，確保了出家的大多數(shù)都是有信仰的，而且文化程度不低，甚至可以說都是精英。

    后來唐朝的時候延用了這一僧籍制度，這就使得隋唐時期的佛教僧團成為一個素質(zhì)非常高的團體，高僧大德如滿天星斗，層出不窮。

    朝廷沒有下發(fā)度僧的指標(biāo)，陳祎便不能出家，他只能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暫住在凈土寺里。

    像他這種身份，在當(dāng)時的寺院里被稱作“行者”，未成年的行者也叫做童行、童子。

    行者住在寺院里，每天要做些力所能及的雜役，閑暇時光也可以隨師父們修行，或者讀書誦經(jīng)。長大后若有機緣，便可剃度出家。當(dāng)然，大部分人是沒有這個機緣的。

    凈土寺是座大寺，寺內(nèi)雜務(wù)分工很細(xì)，明確到人。陳祎初來時也只是做些打掃殿堂、給師傅端茶倒水之類的簡單雜役。后來，方丈慧明長老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個年幼的孩子居然寫得一手好字，便叫他進入藏經(jīng)閣里抄經(jīng)。

    在沒有印刷術(shù)的年代，各種經(jīng)典、書籍全靠手抄，所以當(dāng)時的書籍極其貴重，一般家庭負(fù)擔(dān)不起。而那時的佛教寺院就像一個專門的出版發(fā)行機構(gòu)，不僅發(fā)行佛經(jīng)，甚至還發(fā)行儒家乃至世俗方面的書籍。

    很多居士、善信要到寺中請經(jīng)；一些家有蒙童的人需要四書五經(jīng)，也到寺院來請；一些開私塾、辦學(xué)館的先生，需要統(tǒng)一為學(xué)生配發(fā)教科書，這么多的書當(dāng)然不可能自己抄寫，于是也到寺院來請；甚至，有人想看《道德經(jīng)》、《南華經(jīng)》之類的道教典籍，而附近如果沒有道觀，或者道觀里的道士不會寫字，也到佛寺里來請。

    其實，當(dāng)時的佛道兩家并不怎么友好，口水仗已經(jīng)打了多年，只不過有些老百姓不太明白而已。盡管如此，只要有原本，有人，有錢，有時間，寺院就可以給你抄，并且絕對保質(zhì)保量。

    所以那個時候，像凈土寺這樣的文僧寺院里，有一些專門從事抄寫的人，被稱做“抄經(jīng)僧”，或者“抄經(jīng)生”。

    凈土寺里本來有不少抄經(jīng)生，大多是遠(yuǎn)來參加科考而落榜的書生，還有些是希望出家而暫時不得度的行者。只是近年來中原時局不穩(wěn)，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已離開洛陽到別處求生去了。抄經(jīng)生空缺，陳祎便在這時補了進來。

    抄經(jīng)需要極其細(xì)心，只要寫錯一個字，整卷便得重寫。實際上有些童行和沙彌是寧愿干粗活也不愿意去抄經(jīng)的，他們不喜歡一動不動地坐上幾個時辰，這是個性格問題。

    但這個工作對于陳祎卻很適合，一是他出自書香世家，對文字有著天然的喜愛和癡迷；二是他性格專注，心思細(xì)膩；三是他確實經(jīng)常出入藏經(jīng)閣里找書看，索性就讓他在藏經(jīng)閣里工作好了。

    在當(dāng)時，寺院就相當(dāng)于一個教育機構(gòu)，其教育效果甚至高于儒家的私塾或書院。這是因為儒家教育受制于科舉考試的指揮棒，世俗中人無論是讀書、習(xí)武，還是學(xué)習(xí)別的什么技能，通常都帶有很強的功利性質(zhì)，總要問上一句：我學(xué)這個東西究竟是為了什么？它能帶給我什么好處？

    讀書，當(dāng)然是為了做官；習(xí)武，就是為了當(dāng)將軍馳騁疆場，或者打架的時候占些上風(fēng)；乃至學(xué)理發(fā)，就是為了當(dāng)個剃頭匠，有門手藝養(yǎng)活自己。

    總之，學(xué)的東西必須有用，沒用的不學(xué)。

    所以很多儒生只讀四書五經(jīng)，閑雜的書不讀；相比較而言，由于佛寺和道觀不用考慮科考的問題，這使得他們在做學(xué)問方面不功利，反而能夠?qū)W習(xí)并保留很多在當(dāng)時沒用但是后世卻可能有用的東西。

    陳祎既然是抄經(jīng)生，這就意味著他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很多書籍——不只是佛經(jīng)，還有其它各類典籍。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三個月，這天，寺中最有名望的講經(jīng)師慧景法師應(yīng)眾僧之請升座，為大眾講解《維摩詰所說經(jīng)》。

    這是大乘佛教的早期經(jīng)典之一，因此經(jīng)的主人公是維摩詰居士，故而得名。

    維摩詰是一位在家修行的佛教居士，他才智超群，享盡人間富貴，又善論佛法，能夠處相而不住相，對境而不生境，得圣果成就，被稱為大菩薩，深得佛祖的尊重。

    盛唐時的大詩人王維就非常崇拜維摩詰居士，他給自己取字摩詰，可見受此經(jīng)影響之深。

    這部《維摩詰經(jīng)》主要宣傳的是大乘般若空觀，運用不可思議的不二法門，消解一切矛盾，因而影響了禪宗思想、禪悟思維和公案機鋒。禪宗將《維摩詰經(jīng)》作為宗經(jīng)之一，將不二法門作為處世接機的態(tài)度與方法，泯滅一切對立，從而獲得了生命自由的無限超越。

    維摩不二禪機，對禪宗影響最大的，除了斬斷葛藤的方法論，便是存在而超越的境界論。這主要表現(xiàn)在心凈佛土凈、在欲而行禪、處染而不染、無住而生心等方面。

    每次經(jīng)過講經(jīng)堂，陳祎都會在窗外駐足諦聽，有時聽得忘了時辰，如癡如迷。

    這部經(jīng)書的語言還是很通俗的，不能算難，但是內(nèi)容卻不是太好理解，特別是對一個小孩子而言。

    這一日，景法師向座下僧眾拋出了一個問題：“維摩菩薩已證無上圣果，因何有疾？”

    面對法師的提問，那些僧人們不知是不會還是不敢，竟無一人應(yīng)答。景法師的臉上略顯失望之色。

    這時，站在窗外的陳祎忍不住開口道：“文殊代表如來，故凈智無??；維摩代表眾生，故示相有疾?！?br/>
    這輕脆的聲音讓所有的僧人都轉(zhuǎn)過頭，朝他望了過來。

    這許多的目光讓祎兒有些不自在，想起自己的職責(zé)，趕緊低頭施禮，準(zhǔn)備離開。

    景法師叫住了他，畢竟是個高僧，雖然心中詫異，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問道：“你怎知維摩代表眾生？”

    長者有問，總不能不答。陳祎只得重新合掌，回話道：“維摩菩薩有言：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若一切眾生病滅，則我病滅?！?br/>
    “那么文殊師利因何無疾？難道他們不是本來平等？”法師步步緊跟。

    “以佛性論，文殊、維摩自然平等，眾生與佛亦復(fù)如是?！?br/>
    景法師閉上雙目，微微頷首，示意他往下說。

    既然已經(jīng)接了話，陳祎干脆侃侃而言：“佛之文殊，具妙智德；眾生之維摩，植眾善本。眾生煩惱功德總在心源，煩惱未凈，故維摩以大悲之力，現(xiàn)身有疾；文殊以佛智加被眾生，使其煩惱頓空，功德頓發(fā)。故維摩初示有疾，文殊入室，病則不愈而愈；如眾生因佛智引發(fā)，恒沙煩惱若日照霜雪，自消滅于無形也?！?br/>
    此言一出，當(dāng)真是義理清晰，條理分明，不僅在場的所有人俱感驚異，就連景法師也睜開眼，對這個小行者刮目相看。

    法師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陳祎也都對答如流，雖然有些回答稍顯稚嫩，但稍加引導(dǎo)，便能舉一反三。僧眾們已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景法師心中暗暗稱奇：怪哉！凈土寺內(nèi)有一位如此出色的少年行者，我竟不知！

    得知陳祎每日都在窗外聽經(jīng)后，法師便將手中的《維摩詰經(jīng)》送給了他，告訴他有空隨時可以進來聽經(jīng)，有疑問也可到他禪房去問。

    陳祎大喜，法師的鼓勵刺激了他的求知欲，他決定深入地研究一下這部經(jīng)。

    好在藏經(jīng)閣里不缺經(jīng)書，很快，他就找出一堆注解《維摩詰經(jīng)》的論疏。

    在佛教典籍中，佛陀親口所講的義理法門統(tǒng)稱為“經(jīng)”，給經(jīng)做注釋的被稱為“論”，給論做注釋的被稱為“疏”。

    陳祎所看的《維摩詰經(jīng)》中文版本，是南北朝時期，由西域請來的高僧鳩摩羅什翻譯的。據(jù)說，為了請來這么一位學(xué)者，前秦、后秦的兩位皇帝先后發(fā)兵幾十萬，滅了三個西域小國，才把鳩摩羅什帶到中原。

    這種事情，大概也只有中國南北朝時期這些野蠻的皇帝們做得出來。

    漢傳佛教四大譯經(jīng)家，另外兩位都是有爭議的，只有鳩摩羅什和玄奘這兩位是沒有爭議的，并稱為漢傳佛教翻譯史上的雙子星座。

    有人這么評價他們兩位的文字能力：天竺羅什的中文水平比當(dāng)時的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都強；而唐人玄奘的梵語水平比鳩摩羅什更強。

    為什么說鳩摩羅什的中文水平比多數(shù)中國人都強呢？因為有了《維摩詰經(jīng)》，中國此后兩千年的文學(xué)、文化都為之豐富了。例如唐詩，幾乎無不受《維摩詰經(jīng)》的影響。

    從唐代起，人們就把《維摩詰所說經(jīng)》編成戲劇上演，昆曲中的《天女散花》就出自《維摩詰經(jīng)》，這部宗教經(jīng)典已經(jīng)深入民間的戲劇、歌曲、舞蹈，對中國文化、文學(xué)的影響之大，可以說無與倫比。

    陳祎將他找來的這些卷軸像擺木料一樣，一層一層地碼放在自己的書案上，然后一卷卷地展開、翻看，對于每一句的注解逐一比對，研究……

    在把《維摩詰所說經(jīng)》領(lǐng)會得差不多的時候，陳祎又開始對八卷十萬言的《妙法蓮華經(jīng)》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妙法蓮華經(jīng)》是佛陀晚年所說教法，屬于開權(quán)顯實的圓融教法，大小無異，顯密圓融，顯示人人皆可成佛的一乘了義。因經(jīng)中宣講內(nèi)容至高無上，明示不分貧富貴賤、人人皆可成佛，所以《法華經(jīng)》也被譽為“經(jīng)中之王”。

    《妙法蓮華經(jīng)》的關(guān)鍵詞就是“妙法蓮華”這四個字?！懊罘ā敝傅氖且怀朔?，究竟圓滿，微妙無上；“蓮華”是作比喻，形象地講述妙在什么地方：第一是花果同時，第二是出淤泥而不染，第三是內(nèi)斂不露。

    這是真正的大乘佛法，救眾生出苦海。像這樣的經(jīng)書陳祎就極為喜歡。

    他照例找來有關(guān)《妙法蓮華經(jīng)》的各家論疏，開始研究，有不懂的就翻翻這家看看，再翻翻那家看看。甚至，他開始提筆自己注釋《法華經(jīng)》。

    就這樣邊學(xué)邊寫，寫完了，也學(xué)完了。在這個過程中，這部洋洋十萬言的大經(jīng)竟被他輕易地背了下來。

    在凈土寺，無數(shù)個平靜的夜晚，窗外樹影婆娑，秋蟲在樹上、草叢中啾啾鳴叫著；窗內(nèi)，燭光微微跳動，照著案幾上的經(jīng)卷，也照著少年行者專注的臉龐。

    在他的筆下，一行行清峻疏朗的蠅頭小楷躍然紙上……

    對陳祎來說，抄經(jīng)、寫經(jīng)就是個修行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殊勝喜悅的感覺，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令他著迷，令他無限歡喜，他由衷地希望別人也能分享到這種喜悅。

    也就在這個時候，方丈大師交給了他一個任務(wù)，要他給香客的孩子們講解《百喻經(jīng)》。

    他非常出色地完成了這個任務(wù)，將這部通俗易懂的佛教故事集講得娓娓動聽。來聽他講經(jīng)的孩子越來越多，后來甚至包括了大人。一些人本不信佛，他們慕名來到凈土寺，只是為了聽這個小行者講經(jīng)。

    葉先生和林居士都是來得很勤的人，他們的兒女葉丹參和林若錦是陳祎固定的聽眾。

    陳祎也從這些居士身上學(xué)到了很多世間的學(xué)問，比如他曾向葉先生請教醫(yī)術(shù)，葉先生不僅知無不言，還慷慨地將自己收藏的醫(yī)書借給他看。

    陳祎非常感動，抱著醫(yī)書喜不自勝，連連致謝。

    “你不是學(xué)佛的嗎？怎么又讀起醫(yī)書來了？”這天講經(jīng)前，葉先生的兒子丹參突然問他。

    陳祎說：“學(xué)佛不只是念經(jīng)打坐。佛法在世間，若是不懂得世間法，佛門弟子又靠什么本事救濟眾生呢？”

    丹參嘻嘻笑道：“我聽說，佛經(jīng)多得不得了，一輩子都讀不完，你還學(xué)這些東西，怎么學(xué)得過來？”

    “這便是今日我要給你們講的故事了?！标惖t將書卷收起，在簡易的獅子座上坐了下來。

    孩子們趕緊坐直了身子，聽陳祎講今天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這樣一個人，在天氣很熱的暑天獨自出外遠(yuǎn)行。走了大半天，又饑又渴，口干舌燥，很想喝水，以至于看到熱氣騰騰的霧氣都以為是水，直到跑到跟前，才發(fā)覺不是。

    后來，他幸運地發(fā)現(xiàn)了一條小河，河水看起來是那么清澈，真是救星降臨！然而他面對河水，卻只是呆呆地看著，心里郁悶地想，這水怎么這么多？

    這時候，恰巧來了一個過路的人，好奇的問他：“你為什么呆在這里不走？”

    他說：“我口渴得厲害，想喝水?！?br/>
    路人更加奇怪了：“現(xiàn)在水就在你的面前，你為什么不喝？”

    這個人一瞪眼，沒好氣地回答：“你說得倒容易！這么多的水你喝得完嗎？要是能喝完，我早就去喝了。就是考慮到喝不完，所以才不喝！”

    路人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起來。

    聽故事的孩子們也都樂不可支，哈哈大笑。

    丹參邊笑邊說：“這個人實在是太蠢了！其實他只要喝他所需要的水就夠了，又何必要統(tǒng)統(tǒng)喝完呢？”

    剛說到這里，突然醒悟：“好哇陳祎，你是在取笑我嗎？”

    “冤枉啊，”陳祎笑著說，“這分明是經(jīng)上的故事，哪里會取笑居士？”

    丹參不信：“剛才我還問你，那么多的學(xué)問怎么學(xué)得完，你就講了這么個故事，還說沒有取笑我？”

    “阿彌陀佛，”陳祎合掌道，“居士真是玲瓏心腸，一點就透。但陳祎真的沒有取笑居士的意思?！?br/>
    見丹參仍是一臉不信的樣子，陳祎微笑著說道：“我想，佛祖是想借這故事提醒我們，我們眾生自無始以來六道輪回，已經(jīng)受了無量無邊的苦報?，F(xiàn)在好容易遇到佛法這一解脫生死法門，卻又憂心佛法無邊，修行路遠(yuǎn)，不知何時方能成功，于是望佛興嘆，不肯用心研修佛法，把寶貴的時間白白耗費在這些無用的煩惱上。就如同那個渴極了的行路人，卻為喝不完水而煩惱，不是太愚蠢了嗎？”

    “對呀！”坐在丹差旁邊的一個孩子道，“我想佛祖還想告訴我們，做事既不能好高騖遠(yuǎn)，也不可因噎廢食?！?br/>
    “我就經(jīng)常因噎廢食，”又有一個孩子說道，“我爹要我背書，我一看那么多！心想這怎么背得完？干脆就不背了?！?br/>
    “所以你就老背不下來！活該被罰打手心！”

    幾個孩子都笑了起來。

    那孩子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說：“我現(xiàn)在明白了，能背多少就背多少，積少成多嘛?！?br/>
    “可是佛法這塊金字招牌老字號，常常被人家拿去招謠撞騙唉，”丹參慢悠悠地說道，“聽我爹說，現(xiàn)在有好多外道只是把佛法里面的字句盜來改一下，或?qū)ふ抡?，再參雜一些邪知邪見，就胡亂說法，騙人錢財！”

    陳祎說：“若是這樣，那便不只是口渴不飲，而是飲鳩解渴了。比那口渴不飲者還要可憐可憫呢?！?br/>
    寺院的夜晚很平靜，陳祎獨自坐在大雄寶殿內(nèi)，就著佛前的長明燈，認(rèn)真抄寫著從葉先生那里借來的醫(yī)書。

    他之所以又對醫(yī)術(shù)起了興趣，不光是想用世間法去普渡眾生。事實上，早在父親病重之時他就起了學(xué)醫(yī)之心，渴望通過醫(yī)術(shù)來拯救那些身處病痛之中的無助之人。

    “你這小家伙怎么起這么早？抄什么呢？”一個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陳祎抬起頭，見是玄明師兄站在門口，清晨的輝光灑在師兄的身上，顯得格外清新。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抄了整整一夜，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早課時間了。

    趕緊起身，合掌恭敬地叫了聲：“師兄?！?br/>
    “你可真夠用功的，”玄明師兄邁步進殿，笑道，“朝廷下詔，要在洛陽剃度十四名僧人，這回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善緣能得度了?！?br/>
    陳祎一怔：“朝廷要度僧？”

    這一年，正是大業(yè)八年。隋煬帝楊廣親征高麗，大敗而歸。渡過遼河的三十余萬大軍最后僅余兩千七百人，幾近全軍覆沒！

    也就在這一年，北方大水，顆粒無收，楊廣照?？烈灾囟?，民眾餓死無數(shù)，紛紛逃亡。王薄、劉霸道、張金稱、高士達、竇建德等人各自起兵，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人響應(yīng)并加入義軍，在山東地區(qū)縱橫馳騁，令各地官兵焦頭爛額。

    還是在這一年，朝廷重臣楊素之子楊玄感起兵造反。

    顯然，楊廣在這個時候下令度僧，是希望做些功德，增加福報，從而能夠順利剿滅那些膽敢反對他的人。

    真正的佛門弟子都明白“人須自救而后天救之”的道理，每個人注定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度僧做功德當(dāng)然會有福報，卻不能因此抵消罪業(yè)，這是真正的因果定律。

    不過在陳祎看來，要想剃度出家，成為一名真正的僧人，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

    然而陳祎沒有料到的是，想要求度的人竟有那么多！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洛陽城附近就有數(shù)百人前來應(yīng)試，還有人從更遠(yuǎn)的地方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東都。

    想想也難怪，朝廷的苛捐雜稅和永遠(yuǎn)服不完的兵役徭役，早已令百姓不堪重負(fù)。國家的血已經(jīng)快被抽干了，楊廣卻還在增調(diào)天下軍隊準(zhǔn)備二征高麗，并表示，這一次，就算是“拔海填山”也在所不惜！

    造反嗎？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去當(dāng)“反賊”的。

    于是，佛門成了一個避難所，由于僧人可以不服兵役不納稅，對于喜愛佛法的年輕人來說，遁入空門便成了一個很實際的選擇。

    又過了幾日，報名的人數(shù)還在增加，從數(shù)百里外趕來的年輕人絡(luò)繹不絕。官府貼出告示，需年滿弱冠者方可報名參試。

    “為什么一定要年滿弱冠呢？”陳祎不解地問道。

    “因為求度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有了這個限制?！遍L捷法師向他解釋道。

    看到陳祎失落的眼神，長捷安慰他道：“景法師曾向鄭大人提起過你，希望能夠讓你參試。只是，鄭大人沒有同意。”

    說到這里，心底竟升起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自己雖是陳祎的親哥哥，到底也是佛門弟子，如果祎兒真的決定剃度，又或者景法師等人希望陳祎剃度出家，他又怎可橫加阻止，硬去斷了兄弟的慧命呢？

    現(xiàn)在，官府的這道限令給他解了圍，陳祎還要九年才到弱冠之年，這是一個漫長的時間，很多東西都會改變，包括世情和人心。說不定到那個時候，祎兒已經(jīng)決定去求取功名了呢。

    一念及此，長捷不禁為自己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搖了搖頭，他知道陳祎走上功名之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短時間內(nèi)不用再為他是否出家的事情操心了。

    主持這次度僧選拔的，是大理寺卿鄭善果。陳祎曾聽寺僧們說起過他。此人也是個佛門居士，向以居官檢約、蒞政嚴(yán)明而著稱。朝廷考察官員的時候，他和甘肅武威太守曾經(jīng)并列被評為天下第一。

    想來，這是個鐵面無私的人物，難怪會斷然拒絕景法師的請求。

    “畢竟，只有十四人可以得度，就算沒有這個限制，你年紀(jì)幼小只怕也難以通過?！本胺◣熯@樣對祎兒說。

    隨后又安慰他道：“陳祎，你與佛有緣，日后自有機會得度的?！?br/>
    “日后就是有機會也不度！”偏殿之中，聽經(jīng)的孩子們也在討論著這件事，小姑娘林若錦揮動著小胳膊，堅決地說道，“陳祎哥哥，這件事你一定要聽我的，千萬別去當(dāng)和尚！”

    “你瞎擔(dān)什么心哪？”丹參坐在一旁笑道，“現(xiàn)在想當(dāng)和尚的有多少你知道嗎？他就是想當(dāng)，也得能當(dāng)?shù)蒙习　！?br/>
    “我娘說了，要是我的年紀(jì)再大些，學(xué)問再好些，也讓我出家去，”旁邊一個孩子插言道，“這樣以后就不用被征到遼東去打仗了。聽說，凡是被征過去的，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真可惜，我現(xiàn)在出不了家，也不知再過幾年，朝廷還度不度僧了?！?br/>
    說到這里，他遺憾地?fù)u了搖頭。

    “就是能度也不度！”錦兒覺得這些男孩子實在是不可理喻，她簡直替他們干著急，“你們也不想想，好好的頭發(fā)，剃光了多難看??！真是一群小傻瓜！”

    丹參哈哈大笑，對小伙伴們說：“你們看到了吧？果然是小女子，只關(guān)心好看不好看?！?br/>
    “難道你很喜歡難看嗎？”錦兒瞪眼道，“明天我先把你的頭發(fā)剃光了再說！”

    丹參嚇了一跳，吐吐舌頭，不敢再跟她爭執(zhí)了。

    陳祎一直沒有作聲，他只是郁悶地看了看大理寺的方向，他的夢想第一次離他這么近，可是卻又是那么的遙不可及。

    一個少年如此虔誠的向佛之心，難道佛陀也要拒絕嗎？

    陳祎不知道，此時在大理寺內(nèi)，鄭善果大人比他還要郁悶。

    作為一名佛門居士，鄭善果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主持朝廷的度僧考試了，可是，在測試之前被人找上門來惹事，卻還是頭一遭。

    前天，他正和幾位同僚整理報名人員的名單，忽聽得門外吵吵嚷嚷，也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便叫人出去看看。

    去的人很快回報說：來了一大幫人，將幾個前來報名求度之人圍起來羞辱，說他們意欲出家是不忠不孝，且敬重外國神祇，與禽獸無異。

    聽了這個回報，鄭善果不禁皺緊了眉頭，怎么朝廷度僧也有人敢來鬧事？莫不是那些求度之人未跟家人說明白，以至于家里人找上門來？又或者他們有債務(wù)在身，債主前來追索？

    佛門度僧一向慎重，父母無人瞻養(yǎng)者，以及債務(wù)未清者一律不得出家。這事兒可不能大意。

    想到這里，鄭善果忙帶了幾個幕僚出門去看，果然看到一群人在門前吵鬧，言語間囂張跋扈，不僅對佛不敬，還頗帶幾分機鋒，看來也是讀過書的人。

    這也不像是求度者的家人啊。鄭善果捋著胡子思忖著。

    這時，又有人過來稟報說：“大人，剛才屬下們查了一下，來的都是些道教信徒和反對佛教的儒生，趁度僧之機聯(lián)合起來到大理寺門前挑戰(zhàn)?！?br/>
    鄭善果沉吟不語。

    像他這樣的年紀(jì)，又經(jīng)常主持度僧之事，對于此類事情自然不會覺得稀奇。

    說起來這也是隋朝佛教太盛留下的隱患，文帝楊堅出身佛寺，崇信佛法，這本是一件好事。然凡事就怕太過，所謂物極必反是也。帝王崇佛，下必效之，僅京師一地，就有寺院三、四十座。僧徒一多，流品漸雜，一時泥沙俱下。沙門之中，已是涇渭渾波，狼籍穢雜，乃至敗壞綱紀(jì)，窮奢極費，如此等等，時人指斥，稱此等情狀已成國之大患。

    楊廣即位之后，窮兵黷武，大興土木，為保證兵役和徭役，對度僧采取了國家限制的措施。不僅度僧要經(jīng)過國家組織的統(tǒng)一考試，就是以前出家的，也要重新檢試，不合格者被勒令還俗。

    這項措施一經(jīng)實施，出家人的數(shù)量大大減少，進入佛門的門坎也被人為提升了許多。

    然而矛盾卻絲毫沒有減弱，特別是如今朝廷失德，政治腐敗，災(zāi)害頻繁，百姓衣食不全，三餐不繼，朝不保夕。于是有人趁機說，這都是因為佛門占有了大量財產(chǎn)，想以此將民眾的不滿情緒轉(zhuǎn)嫁給佛門，以分擔(dān)朝廷所受的重壓。

    擁有不滿情緒的不僅僅是儒道二教和其他民間信仰，還有許多普通百姓，甚至包括那些積極報名參加度僧考試卻最終沒有通過的人。想到自己說不定哪一天就要被征往遼東送死，而鄰居家里那位通過了度僧考試的卻可以避免這個厄運，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和尚，怎不令人格外惱恨？

    天下不寧，人心浮亂，以儒道二教為首的人對佛教不滿，趁度僧之機前來挑戰(zhàn)，倒也在情理之中。鄭善果心中雖略覺不快，卻也不甚在乎。

    真正令他不滿的是，那些欲來求度之人，在眾多反對者的聒噪聲中，居然全都是唯唯諾諾，竟無一人在辭鋒上可與之相抗辯的。

    不錯，佛門講究不爭，但佛門也講辭鋒。要光大法門，普渡眾生，對佛法的宣揚必不可少。面對挑戰(zhàn)針鋒相對，正是宣揚佛法的一個絕好的機會！

    可眼前這些人的表現(xiàn)，著實令人失望。

    看來，須得找個法師來跟他們理論理論了。鄭善果心中嘆息著想道。

    他走上前去，喝住眾人道：“諸公都是讀書之人，在此大吵大嚷，不覺得有辱斯文嗎？若有什么不滿之處，且請稍待數(shù)日，待度僧結(jié)束，由下官出面，約上幾位法師來與諸位對論如何？”

    鄭善果畢竟是朝廷的重要官員，言行舉止，自有一股威儀。眾人見他出面，果然不敢再說，便相約七日后前來應(yīng)戰(zhàn)，地點就定在距此不遠(yuǎn)的凈土寺。

    直到考試的那天早上，坐在官轎里的鄭善果還遙望著凈土寺的方向，在心里暗暗合計著，找景、脫、基、暹四位大德中的哪一位與那些人辯論呢？

    而與此同時，在凈土寺通往官衙的小路上，一個身穿粗布行者裝的少年也在匆匆地走著。

    知道自己因年紀(jì)小而不能參加度僧考試，他的心中固然有些郁結(jié)，卻也沒有怨天尤人，他決心用自己的方式去為自己爭取機會。

    一大早，他便來到官衙門前靜候。

    他知道，今日鄭大人主持度僧測試，這里是必經(jīng)之處。

    他沒別的奢望，只希望能夠跟這位同樣是佛門弟子的官員見上一面，讓他知道自己的一顆向佛之心。

    官轎在衙門前停了下來。

    鄭善果邁步出轎，在眾隨從的簇?fù)硐麓掖页箝T的方向走去，遠(yuǎn)遠(yuǎn)看到門內(nèi)有些人影晃動，知是前來應(yīng)試者，不由得眉頭緊鎖，又想起那件不開心的事來。

    “唉，這些人中，不知將來能否出現(xiàn)一兩位大德高僧，光大佛門??！”他對身邊的幕僚感慨地說了一句。

    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站在門旁的少年，起初他并沒有在意，可那少年單薄的身軀里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讓他走過時又忍不住朝那邊望了一眼。

    “這孩子氣度不俗……”他邊走邊想。

    從一個人的外形談吐、舉止氣度上來鑒別其資質(zhì)、品性和前途，是自魏晉以來就在士大夫中流行的一種品人方法。鄭善果深通此道，并一向以此自負(fù)。

    他第三次望向那個少年，恰與對方的目光相遇，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瞬間擊中了他！仿佛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觸動了心靈，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少年被帶了過來，光潔明凈的面容，飽滿的額頭，靈動的雙眸，竟是佛子之相。一身粗麻布做的舊衲衣，顯得有些寬大，卻絲毫掩蓋不住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

    鄭善果越看越喜愛，溫和地問道：“你是誰家之子？”

    少年合什行禮道：“弟子陳祎，乃穎川陳氏之后，現(xiàn)為凈土寺行者?！?br/>
    陳祎？這名字很耳熟啊——鄭善果略一思索便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凈土寺的慧景法師曾向他推薦一個叫陳祎的行者，希望能夠讓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參加考試，被他一口回絕了。

    “大人三思，這孩子當(dāng)真與佛有緣，若能得度，日后定可光大法門??！”他還記得景法師當(dāng)時說過這么一句話，語氣顯得極為懇切。

    但他依舊不為所動，報名求度的人如此之多，若開了這個口子，只怕難以收住。

    另外，他也不太相信景法師所言。雖說出家人不打妄語，但師父對徒弟，總難免會有些偏愛，這偏愛會遮住一個智者的眼睛，使之從內(nèi)心深處就覺得自己的徒兒與眾不同。

    不過如今他有點信了，眼前的少年儒雅清俊，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光華，竟令人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來。

    “你到這里，是來求度的？”鄭善果問。

    “正是，”少年答道，“只是弟子習(xí)近業(yè)微，不蒙比預(yù)?！?br/>
    說到這里，原本稚氣的眉眼間流露出幾分淡淡的蕭索之色。

    果然是世家子弟，身上有那么濃重的書卷氣！鄭善果欣賞之余又覺得有些困惑，這孩子小小年紀(jì)，為何如此期望遁入空門？

    他忍不住問出第三個問題：“童子出家，意欲何為？”

    本以為對方會向他哭訴，比如家道中落、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之類的，很多年輕的求度者都是這樣。這些年來，在主持度僧的過程中，他聽到了太多悲慘的故事，以至于真假難辨。

    眼前這個少年一定也有一段辛酸的往事吧？

    當(dāng)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在等待，等待聽一個摧人淚下的故事，他想要了解這個少年。

    誰知那少年雙手合什，目光沉靜地回答道：“意欲遠(yuǎn)紹如來，近光遺法?！?br/>
    這簡短有力的回答令鄭善果心頭劇震，他突然意識到先前是被什么東西觸動了，那便是風(fēng)骨，以及神性與人性的交融。不充弱小，不裝可憐，不說讓佛門保護我，只說我可以為佛門做什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出家，就是為了將釋尊的佛法繼承下來，發(fā)揚光大。

    我能夠“遠(yuǎn)紹如來，近光遺法”！

    這短短的八個字，邏輯清晰，明凈灑脫，令人震撼。

    像鄭善果這種年紀(jì)的人，平日里也頗接觸過一些有奇才壯志的人，但他們多是以轉(zhuǎn)瞬即逝的世間功利為目標(biāo)，或以夾雜私欲的帝王霸業(yè)為志向。似這般矢志于出世修道，追求宇宙人生真諦的人物本就罕有，而陳祎又是如此稚齡，這樣的風(fēng)骨氣度他還是第一次得見，這樣純粹的個人信仰已如珍寶般稀少。

    面對眼前這雙純凈如水的目光，鄭善果心中一動，一個主意冒了出來。

    “隨我來?！彼唵蔚爻镆粨]手。

    少年陳祎終于獲得了參加考試的資格，憑借著出色扎實的經(jīng)學(xué)底子，他竟然在數(shù)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被錄取的十四人之一。

    事后，鄭善果這樣向同僚們解釋：“誦業(yè)易成，風(fēng)骨難得。若度此子，必為釋門偉器。只可惜我等老朽，怕是難以看到這一天了?！?br/>
    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長捷法師是有心理準(zhǔn)備的，自打四弟跟他進了凈土寺，他就對自己和父親的判斷產(chǎn)生了懷疑。

    不錯，陳祎是有著太多的世智辯聰，但是，佛家智慧也開始在他的身上顯現(xiàn)出來。如今，這孩子依靠自己的努力，終于踏入佛門，作為兄長，又有什么理由阻止他走向佛陀呢？

    而更為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對父親所說的“求取功名”一事不抱任何希望了，且不說陳祎對那所謂的“功名”沒有半點熱情，單說這風(fēng)雨飄搖的朝廷，有了功名又能怎樣？

    大業(yè)八年。十一歲的陳祎在凈土寺正式受沙彌戒，取法名玄奘。

    那個叫陳祎的小男孩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