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在受害者的地方，出現(xiàn)這種人偶，難道是有人已經(jīng)知道黎寶珠和鐘慶的關(guān)系，所以在這里也下了厭勝？

    “據(jù)說這種詛咒人偶，距離目標(biāo)越近越有用，古人都喜歡扔在床底下……放在梳妝臺的抽屜格里，也算是個好地方?！?br/>
    鐘慶和這件事有沒有關(guān)系？

    黎寶珠真的是被詛咒害死的嗎？

    這個人偶與紀(jì)美云化妝室那個，有沒有關(guān)系？

    韓虞腦海中一剎那轉(zhuǎn)過無數(shù)念頭，他深吸一口氣，拔下木偶上的細(xì)針，從白布下面取出了黃紙展開。

    ——然后，就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生辰八字。

    “紙卷蠟黃，這八字有些年頭了?！?br/>
    周爾雅與韓虞拿著從鐘慶公寓中得到的木偶和生辰八字，去向金老板詢問。

    但是這個生辰，金老板也沒什么印象。

    “戊戌年生人，若是活到今天，已經(jīng)三十有余，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你們確定這是寶珠的？”

    金老板皺著眉頭，苦思不解。

    韓虞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問過鐘慶，那張梳妝臺是他們?nèi)ツ臧崛r候新打造的，不可能是夾帶舊物。按理來說，只有可能是黎寶珠藏在其中?！?br/>
    他覺得有些諷刺和可笑。

    黎寶珠已死，沒有人清楚她為什么會將一個陳舊的詛咒人偶藏在這里。

    但這東西一看就是厭勝之用，再想到紀(jì)美云化妝室的木偶，就只讓人覺得可笑又可悲。

    受害者的形象，在他腦海中一次一次的顛覆粉碎，到了現(xiàn)在，就連韓虞自己，也無法在這么多碎片中拼湊出黎寶珠的真正形象。

    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虛偽，精明，善于偽裝自己？

    “寶珠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怎么和他人往來，和他人也沒什么矛盾，我可以作證?！币笮阈懵犝f周爾雅和韓虞又過來了，從化妝間趕過來，站在門口說道。

    她一身素雅旗袍，頭發(fā)挽在腦后，抹了桂花香油，帶著馥郁的香氣走進(jìn)來。

    只是她的神情依舊疲憊，原本美麗的五官現(xiàn)出了一絲老態(tài)，看來最近也沒休息好，一直在百樂門等周爾雅的調(diào)查消息。

    可韓虞對她的話已經(jīng)半信半疑，語氣也不太好，直接問道：“人心隔肚皮，你怎么保證她沒有害人之心？而且這東西肯定是她藏的……”

    周爾雅看了韓虞一眼，握拳在唇邊輕輕咳嗽，提醒他不要感情用事。

    韓虞直性子，說完才想到殷秀秀和周爾雅關(guān)系親近，他有些尷尬的收好人偶：“總之，還是需要調(diào)查才能知道真相?！?br/>
    “如果……真是寶珠做的……”金老板對殷秀秀揮揮手，面露苦笑，無奈的說道，“與她有矛盾的人還真的不多，要不要查查看七八年前在百樂門的舞女？”

    他在百樂門已經(jīng)十幾年，是親眼瞧著黎寶珠下海走紅直至今日的見證人。

    在黎寶珠最開始來做舞小姐的時候，作為一個新人，自然也會受到傾軋和排擠——不過，那段時間好像很短。

    因?yàn)槔鑼氈槁斆?，很懂怎么抓住男人的心，又有語言天賦，還嘗過洋墨水，氣質(zhì)自然和別人不一樣，兩三個月就融入百樂門，成為紅牌。

    但當(dāng)時她好像沒受過什么委屈……金老板敲著自己的腦袋，似乎已經(jīng)回憶不起當(dāng)時的情形。

    七八年前，這個生辰八字的主人正當(dāng)妙齡，也有可能便是百樂門當(dāng)紅的舞女。

    “那就麻煩金老板給我們查查當(dāng)時的檔案了?！?br/>
    韓虞平復(fù)下心情，也早想到這個可能性。

    他們特意來找金老板，是希望他能想起什么，實(shí)在記不得，也可以查閱檔案獲知資料。

    “那是自然?！?br/>
    金老板點(diǎn)頭，然后看了眼殷秀秀，有些為難的補(bǔ)充道：“只是我們這里到底不是什么好去處，許多女子未必留下真實(shí)信息，檔案也缺漏不全，只能盡量找找看了?！?br/>
    現(xiàn)在社會風(fēng)氣漸趨開放，但舞小姐仍然不被認(rèn)為是什么好職業(yè)，若是被家人知曉，那可說是辱沒門楣。

    更何況七八年前的風(fēng)氣更加保守，愿意留下真名生辰的女子那就少得多了。

    殷秀秀不說話了，只殷切的看著周爾雅，希望他能盡快找出真相。

    “姑妄一試。”

    周爾雅這句話像是對殷秀秀說的，韓虞小心觀察，見周爾雅也只是沖她微微頷首，也并未特別打招呼。

    他們本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雖然直覺這生辰八字的主人可能出自百樂門，但時隔久遠(yuǎn)，未必就能找到線索。

    “有勞兩位公子了?！币笮阈阃说揭贿叄吐曊f道。

    “那，周公子請便?！?br/>
    金老板今天對他們的態(tài)度更客氣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去打探了爾虞偵探社的背景，對周爾雅尤其殷勤——這讓韓虞懷疑督軍公子的身份又開始起了作用。

    韓虞并不知道，其實(shí)昨天督軍老爺親自來這里，金老板戰(zhàn)戰(zhàn)兢兢，哪敢怠慢。

    韓虞倒是知道周爾雅并不太在意督軍公子這件事，雖然他看上去和父親不和，很少往來，但是對他來說，能夠利用的便利就要盡量利用起來。

    擁有這樣的身份，無法回避，那就坦然面對。

    ——周爾雅坦坦蕩蕩，精神強(qiáng)韌，從不因外界目光而侵?jǐn)_內(nèi)心，反而是韓虞，時時會為他感到別扭和尷尬。

    金老板搖了搖鈴，把侯經(jīng)理叫來，吩咐下去：“你帶著兩位先生，去文件室看一下，查一查七八年前舞小姐們的資料?！?br/>
    “十年前。”

    周爾雅補(bǔ)了一句，淡淡說道，“最好是到十五年前?！?br/>
    百樂門的檔案，也就是舞女下海的時候簽一份契約文件，之后也不會更新。

    這生辰八字的主人算算時間，可能十二三年乃至十五年前就下海，想要查資料，總得放寬到這個程度。

    侯經(jīng)理請示地瞧著金老板。

    金老板不耐煩地?fù)]揮手，瞪了他一眼：“還不快點(diǎn)照周公子說的做，他要什么你都配合他！”

    何前倨而后恭？

    韓虞嘆了口氣，雖不知道昨天督軍來過，但確定金老板是因?yàn)橹乐軤栄诺纳矸莶艖B(tài)度變得這么客氣。

    他們倆隨著侯經(jīng)理下樓，到了二樓的檔案室。

    檔案室里面一排柜子落滿了灰塵，上面還掛著大大的“絕密”二字，韓虞沒來由的覺得很諷刺，想著想著就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侯經(jīng)理卻認(rèn)真地解釋道：“韓先生，你也不要笑，對于場子里面那些女孩子來說，這真是要命的絕密資料。金老板時常和我說，這里面的資料要是流傳出去，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命……”

    如果是無親無靠，就只能以舞女謀生的還好。

    若是下海之后從良，甚至瞞著這段過去，重新過日子的女孩子，資料泄漏可就是生死大事。

    侯經(jīng)理嘆息著望向兩人，千叮萬囑：“以前金老板是絕對不會允許別人進(jìn)來查閱檔案的，兩位先生也千萬慎重?！?br/>
    他難得的嚴(yán)肅，倒顯得有幾分神圣感。

    韓虞感到一陣歉疚，覺得自己剛才態(tài)度輕佻，于是向他道歉，“是我不好，這些東西于我們無關(guān)，對那些女孩子來說，當(dāng)真是……”

    他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些什么。

    應(yīng)該痛心于這些女孩子的不智還是不知自愛？

    但韓虞也清楚地了解，許多人都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在這吃人的社會，她們將寶貴的青春年華虛擲于此，放下臉面與廉恥，是因?yàn)榛蛟S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韓虞可以想象那些女孩子簽下合約的心情。

    這個大鐵柜子，保存著她們最不忍回顧的過去，也封存著最無奈的人生。

    啪嗒——

    侯經(jīng)理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黃銅鑰匙插進(jìn)鎖孔，輕輕扭轉(zhuǎn)，開啟聲沉重而滯澀，他吱呀呀地拉開柜門，一陣發(fā)霉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周爾雅像是早就料到，已經(jīng)拿著手帕掩鼻后退。

    “黃梅天回潮，這些東西也不能經(jīng)常拿出來曬太陽，難免有霉壞的地方，兩位先生將就著看。”

    上海的黃梅天濕氣太大，儲藏文件不易。百樂門已經(jīng)算是相當(dāng)用心，但也不可避免出現(xiàn)檔案損壞。

    “最上面一層是最新的資料，十年以上的資料在最下面一層，她們大多都已經(jīng)不在百樂門?！?br/>
    侯經(jīng)理為韓虞與周爾雅指點(diǎn)之后，就遠(yuǎn)遠(yuǎn)地退在一邊。

    韓虞小心的抽出一份檔案查看，打開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鮮紅的指印。

    ——大多數(shù)女孩子都不認(rèn)識字，沒法簽字畫押，留下的只是指紋和一個紅圈。

    韓虞只覺得鼻子一酸，不知道是因?yàn)榧婏w的灰塵迷了眼睛，還是什么莫名的感觸，眼眶竟然一下子就紅了。

    相比感性的韓虞，周爾雅并不為外界動情，這都是別人的人生，他并不會真的為他人而難過。

    “把那個給我?！敝軤栄挪幌矚g沾滿灰塵和霉菌的東西，他很自然的吩咐韓虞幫他做事。

    韓虞沒有他這么講究，蹲下身，將最后一層的檔案牛皮紙袋全都抱了出來，放在一旁的書桌上。

    “希望……那個生辰八字的主人，就在這些檔案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