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是上天賦予人不可剝奪的權(quán)利?！?br/>
    “本已自由，何來賞賜？”

    “反對一切形式的壓榨與欺凌?！?br/>
    看到擺在面前的標語，康德額頭上青筋暴起。

    一夜之間，多處島礁上貼上了類似內(nèi)容的標語和傳單。內(nèi)容直指康德建城的核心思想。

    哪個領(lǐng)主治下的農(nóng)奴不是服服帖帖夾緊尾巴做人？怎么到了我這里，就成壓榨欺凌？

    以為我是好惹的嗎？

    雖然來的路上老頭團已經(jīng)做了無數(shù)次推演和模擬，這也是其中一種情況，但真的發(fā)生在自己身上，還是一頭火。

    望著伯爵捏得越來越緊的拳頭，富爾特膽戰(zhàn)心驚，他看過康德屠宰精靈刀圣的魔法影像，知道伯爵是個狠角色，一旦發(fā)火，六十二戶能剩下幾家？拼死也得進諫一把。

    “伯爵大人，我們做的都是好事，摩西角人雖然無法無天，不慕王化，但是，絕對不可能故意跟一位新到任的、展示了充分善意的伯爵作對。肯定是有人搗鬼——看看這標語的措辭，是漁夫能寫出來的嗎？”

    不等康德表態(tài)，德雷克獰笑道：“不殺一儆百，怎么能顯出大人的本事？大人來到這里，又發(fā)糧食又治病，可摩西角人寧可信奸人挑撥也不信大人，這是從根里爛了，不下狠手整治一番還行？”

    富爾特心里咯噔一下。德雷克這個一根筋下定決心了啊。

    伯爵救了他老婆跟孩子，他當然要全力報答，慫恿伯爵下死手。

    但是，你不能什么事都順著主上的意思來，那不是要把主上帶到坑里嗎？

    他立即反駁：“大人初到此地，威望沒有建立起來，貿(mào)然下死手整治，只能把越來越多的領(lǐng)民推到幕后黑手那邊去！”

    “那又怎么樣？端誰家的碗，就得服誰家管！糧食也拿了藥也拿了，掉頭反咬一口？沒良心的玩意兒，要他干什么。統(tǒng)統(tǒng)砍了，扔海里去，就說下海被浪吞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誰敢追隨這樣的主人！”

    “有的是。亂世人不如狗，六十二窩狗不好找，六十二戶人到處有。多梅尼科地盤上的流民那么多，他正愁沒地方擺。我們這邊免稅，把消息朝那邊一透，還不一窩一窩地朝這邊撲？而且又老實又聽話，干活還賣力——別說免稅，五抽一也有得是搶著來的！”

    說著，德雷克把胸脯捶得震天響：“伯爵大人，我今天下午就跑一趟船，晚上不睡了，直奔丹瑞貝?？ぃ腥烁媸疽毁N，最晚明天下午，我就能給您把人拉過來！”

    富爾特冷冷道：“你那舢板能裝幾個人？租船的話，錢從哪兒來？就算有錢，你過得了大船戶那一關(guān)？”

    “夠了。”

    康德抬起一只手，中斷了屬下的爭吵。他覺得標語上一行行黑字正化作一團團火焰在灼燒他的神經(jīng)。

    該死的！

    以為老子不敢殺人嗎？

    這時米切爾在外面喊：“主人，夏洛克先生和馬爾薩先生來了?！?br/>
    康德一喜：“快請兩位進來?！?br/>
    夏洛克與馬爾薩聯(lián)袂而來。富爾特和德雷克知道這倆老頭是康德的幕僚，自己不好多呆，趕緊恭敬行禮，然后快步退出。

    兩個老頭氣色不錯，一見面，夏洛克直奔主題：“聽說您這邊有新思想，我們倆就迫不及待地來見識見識了?！?br/>
    康德無語，一指桌面。

    兩個老頭一人摸起幾張，細細看了兩眼，夏洛克笑道：“沒想到啊，窮鄉(xiāng)僻壤，還有人懂這一手？”

    康德恨恨道：“等我查出是誰在搗亂，非掛了他的臘腸不可！”

    掛臘腸是海邊的一種刑罰，把犯人吊在海邊礁巖上吹海風吹到死。

    夏洛克嘿嘿笑道：“伯爵大人，不要啊，這是我寫的?！?br/>
    “啊？”

    “我在塔克洛尼亞帝國當教授的時候，寫過幾本雜談，后來被傻乎乎的學生拿去發(fā)表，于是就遇上您了。這些標語是從我文集里抄出來的。不過，認識總是在發(fā)展，現(xiàn)在看來，這些口號雖然不能說錯，但實在有些……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

    馬爾薩道：“在塔克洛尼亞，在拉克文的大部分地區(qū)，這些口號是有蠱惑性的，容易調(diào)動起底層民眾的，但是在這里不一樣。”

    “為什么？摩西角人自由散漫慣了，從天上掉下一個領(lǐng)主，自己一下子變成農(nóng)奴，肯定會把賬算到我頭上，這些口號不正好說中了他們的心思嗎？”

    “您說的有道理，但只是一方面。人總得先活著，才能考慮自由的問題。好比德雷克和富爾特兩人，為什么對您俯首帖耳？因為您出手相助使他們免于家破人亡。摩西角現(xiàn)在的情況也是一樣。”

    “怎么說？”

    “不存在無限制的自由，摩西角人深受帝國壓榨之苦，一個個把絕對自由奉若圭臬——當然他們可能不懂得自由的含義但不妨礙他們這么做——絕對自由意味著個體的絕對孤立，在摩西角這種沒人管的地方，只要還能下海捕魚，勉強謀生還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被有心人刻意針對，就只能死路一條?！?br/>
    夏洛克笑道：“糧食、運輸、貿(mào)易全部受制于人，現(xiàn)在的摩西角已經(jīng)走上死路?！?br/>
    “該怎么辦呢？”

    “首先是內(nèi)部問題，自由帶來主動，但過分自由會使力量變得分散，無力應(yīng)對危機；至于外部，我想，恐怕是某些家伙誤判了我們的意圖，把友善當成了軟弱。不過，這些標語，把兩個問題變成了一個，這倒是件好事?！?br/>
    從窗外望出去，烏云壓得越來越低，有赤紅色的雷蛇在烏云縫隙間游走，一場新的風暴又要來臨了。

    望著陰沉沉的海面，康德摩挲著下巴，輕輕點了點頭。

    “那么，就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在領(lǐng)地內(nèi)散播謠言，挑起事端，挑撥領(lǐng)主與領(lǐng)民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該判個什么罪名？”

    馬爾薩和夏洛克一起笑道：“終身監(jiān)禁或死刑——我們倆就是這么進去的。沒關(guān)系，這一次，就用敵人的武器來對付敵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