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悄地流逝，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這里是空曠一片的荒原，根本找不到木柴來生火，卡多佐和他的同伴只能站在黑暗中等待，周圍空氣的溫度似乎在漸漸降低，白色的霧氣不知何時從地面緩緩升起，非常稀薄，冒險者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的法術(shù)決斗，絲毫沒有注意。

    法術(shù)決斗依然在進行，作為旁觀者，他們無法判斷局勢如何，只看見光華閃耀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ǘ嘧衄F(xiàn)在心里隱隱有些相信伊斯塔所說的“思思不會輸”的話，能和拉沃克對決如此之久還不落敗，這已經(jīng)遠遠出乎他的意料，既然如此，獲勝也未必見得就那么絕不可能了。

    只是他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他自然不希望拉沃克奪走權(quán)杖，但倘若思思獲勝，卻又想zhan有權(quán)杖的話，那該如何是好。由于卡拉圖人是奉命而來協(xié)助他，而巫師是卡拉圖人的朋友，所以他一直也沒有多想，而且在權(quán)杖的影子都還沒看見的時候，猜忌隊友乃是取死之道，決不可取的，作為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冒險者，他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即便心頭有時涌上些疑惑，也立刻被壓了下去。但現(xiàn)在，勝負即將揭曉，只要跨過這一關(guān)，接下來就無可避免地要面臨分配戰(zhàn)利品的問題。

    作為一名巫師，她很可能會覬覦這支權(quán)杖呢。圣武士暗暗想，不由得有些后悔，當時在崔米鎮(zhèn)酒店初遇的時候，就不應(yīng)該讓她加入隊伍。但話又說回來，這一路上屢遭艱險，敵人強得遠遠出乎自己意料，倘若不是有她在，只怕早就已經(jīng)全軍覆沒了。即便現(xiàn)在，自己和伊斯塔也基本都暫時喪失了戰(zhàn)斗力，若真能擊退拉沃克保住權(quán)杖，那完全就是巫師的功勞，從道理上說，她如果要留下權(quán)杖歸自己所有，也合情合理，無可指責。

    但他必須帶回權(quán)杖，必須！

    希望一切都是我的杞人憂天吧，可能思思小姐根本沒有zhan有權(quán)杖的打算，他暗自想著，低聲向神祗祈禱著。既是在祈禱思思能夠獲勝，也是在祈禱此次任務(wù)一切順利，已經(jīng)歷經(jīng)艱險，不要在最后的時刻又出問題。

    “快結(jié)束了?！彼砼缘目ɡ瓐D人輕聲說。

    話音剛落，決斗場的光罩悄無聲息地破碎，散落消失。兩個人影原本糾纏在一起，倏地分開，各退了幾步。薩弗拉斯權(quán)杖不知何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正懸浮在白袍巫師的面前，她輕輕抬起左手，自空中取下權(quán)杖。

    她的白色長袍上星星點點地沾滿了血跡，還有不少暗黃的塵土。破裂成無數(shù)晶瑩碎片的光罩化作銀色流水從巫師的身體淌過，長袍便又立刻變得整潔如新，白衣勝雪，她所受到的一切傷害完全消除。對面的巫妖卻要更狼狽一些，它的骷髏身體已經(jīng)完全被摧毀，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頭顱還漂浮著，幾顆艾歐石稀稀落落地圍繞著它旋轉(zhuǎn)。銀色流水同樣也淌過全身，它卻未能像巫師那樣好運氣，小部分身體重新生長出來，但大部分都無法復(fù)原。

    “你輸了，拉沃克?！彼妓颊f，聲音卻完全不像是她這種小女孩發(fā)出的，威嚴而低沉，平靜中蘊涵著讓人心悅誠服的力量，更像是個久居高位的大人物。

    而且更像是男性的嗓音。

    圣武士心中凜了一凜，雙手劍握得更緊了，雖然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沒有一戰(zhàn)之力，連維持站立的姿勢都很費勁。

    拉沃克的骷髏頭在空中微微搖晃著，最后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嘯叫，刺得在場所有人耳膜生疼?！氨氨桑　彼拷兄?，暗紅色的霧氣從象牙色頭骨的所有縫隙里噴出來，“你居然不遵守規(guī)則……”

    “規(guī)則只為弱者制定?！蔽讕熇淅湔f，“密斯瑞爾控制魔法網(wǎng)絡(luò)，任何使用者必須遵守她的規(guī)則，你也不例外。但我已經(jīng)超越于網(wǎng)絡(luò)之上，何須遵守她的法則？”

    “我還會回來！”拉沃克不甘心地威脅著，“它終究會歸我所有，別得意得太早，卡爾薩斯?！?br/>
    “或許?！蔽讕熁卮穑路鹇唤?jīng)心地抬了抬手，“但至少不會是今天?！?br/>
    空間被無形的力量撕裂，出現(xiàn)一道扭曲的黑色縫隙，拉沃克被推入其中，隨即消失不見。巫師轉(zhuǎn)過身來，冷冷看著不遠處的兩名同伴，或者說是曾經(jīng)的同伴。權(quán)杖握在她左手中，兩端的鉆石放射著清冷的光，仿佛在她身旁亮了兩盞明亮而巨大的水晶燈。

    卡多佐戒備著，他感覺到了些微的敵意，但卻并不濃重。面前的這個小女孩肯定不是他的同伴，不是那個總是淺笑著，似乎迷迷糊糊，卻在關(guān)鍵時刻總能施展出正確魔法的思思，而是另外一個人。沒錯，現(xiàn)在她的眼睛變了，兩只全是碧綠色，伊斯塔曾經(jīng)對他說過，要注意她的眼睛。

    拉沃克叫她卡爾薩斯。

    卡爾薩斯？圣武士突然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聽過。應(yīng)該是個頗為著名的人物，但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巫師已經(jīng)再次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直指著他們，寬大的袖口被風鼓起，寒冬之戒上的冰霜光芒即使在夜間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即將施展一個魔法，而圣武士知道自己沒有可能抵擋。

    然而魔法并未成功施展。

    仿佛頭上被無形的悶棍重重敲了一下，原本穩(wěn)穩(wěn)站立的巫師突然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隨即又站直身體?！澳憔尤桓摇彼龖嵟亟泻埃捳f了一半突然發(fā)現(xiàn)這極不文雅，立刻閉上了嘴。

    她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jīng)恢復(fù)，左藍右綠。聲音也改變了，清麗而尖銳，正是小女孩的嗓音。

    “你在跟誰說話？”伊斯塔微笑著問，走過來。

    “沒什么?！彼龘u頭，眼中卻掠過一絲憂慮的神色，這并沒有瞞過劍士的觀察。

    卡多佐也走上前來，“萬分感謝您，思思小姐，不知您可否將這支權(quán)杖……”

    他話還沒說完，猛然感覺腳下震蕩不穩(wěn)，仿佛突發(fā)地震。他本能地后退幾步，還沒等站穩(wěn)，一個人影如木樁般直直地從地下升起。

    卡多佐一眼認出了此人身上穿的黑色胸甲——熾熱之心團長凱德瑞爾。

    ※※※

    凱德瑞爾出現(xiàn)的位置，距離思思只有一臂之隔，他伸手就奪權(quán)杖。

    巫師還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身體只是本能地作出閃避——其實她若不閃避，倒會安然無恙，凱德瑞爾只想奪走權(quán)杖，并無傷人之意；但她這胡亂一躲，額頭卻恰好撞上了對方揮過來的手臂，頓時腦中一暈，眼前發(fā)黑，身體軟綿綿地往后便倒。伊斯塔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隨即退開幾步，把巫師放在地上。

    卡多佐逼了上來，劍刃碰撞出一溜火星，曾經(jīng)的朋友再一次交手。

    若在平時，審判者卡多佐和長眠者凱德瑞爾能力相當，他們都是熾熱之心，甚至安姆最出色的圣武士。在稍早的時候，冒險者們剛剛進入特伽丘陵時，他們也有過一場短暫的戰(zhàn)斗，不分勝負。

    此時卡多佐已經(jīng)重傷，只是勉強靠神術(shù)暫時壓制，原本不應(yīng)該是對手；但凱德瑞爾卻也很古怪，他的手足四肢似乎都非常僵硬，極不靈活，而且動作非常不協(xié)調(diào)，看上去就像是個被人用線提拉操控的木偶，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體。

    最終，卡多佐抓住了一個破綻，他斜著跨開一步，雙手握劍，借助身體的重量將對方橫掃過來的重劍格住，接著右手從劍柄上猛然移開，五指并攏砍在凱德瑞爾的脖頸上。

    受詛咒者的口中發(fā)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低嚎，急急后退了幾步，轉(zhuǎn)身就跑。卡多佐和伊斯塔正待追趕，他卻跑了幾步又突然站住了，開始在原地轉(zhuǎn)圈。

    卡多佐肋骨折斷，呼吸重些都隱隱作疼，無法跑動；伊斯塔雖然腳趾和左肩受傷，反而趕在前面。這個叫凱德瑞爾的圣武士神智已經(jīng)越來越不清了，他判斷著，必須殺了他，否則受詛咒者會變得極其危險。

    他一劍劈在對手的脖頸上，打算速戰(zhàn)速決。

    長劍準確地命中目標，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伊斯塔感覺自己像是砍在一塊厚厚的皮革上，完全沒有發(fā)力的余地。凱德瑞爾脖頸處被擊中的部位被劈陷了下去，但皮肉顯然未破，也沒有血流出來，他依然轉(zhuǎn)著圈子，似乎完全沒有反擊的意思。

    伊斯塔撤回劍，猶豫著不知是否應(yīng)該繼續(xù)攻擊。背后腳步聲響，是卡多佐趕了上來。

    “我的劍傷害不了他”，伊斯塔說，“用破邪斬試試?！?br/>
    圣武士躊躇著。

    “破邪斬只對已經(jīng)墮入黑暗的生物有效”，伊斯塔繼續(xù)說，“無論結(jié)果如何，你都不會做錯的?！?br/>
    顯然，從理論上來說，卡拉圖人的建議無懈可擊。

    “但圣武士的劍不能揮向同伴?！?br/>
    “他已經(jīng)是個亡靈了?！币了顾淅涞刂赋鲞@個事實，雖然卡多佐本能地在潛意識里拒絕承認，“圣武士不能傷害自己的同伴——但死人是不會介意再被殺死一次的，如果可以的話?！?br/>
    圣武士沉默，他的臉上肌肉在抽搐。

    “而且你我都知道，亡靈完全靠負能量支撐——無論生前多么善良的人，變成亡靈后終究都會墮入黑暗?！?br/>
    仿佛為了印證伊斯塔的話，受詛咒者轉(zhuǎn)了幾個圈子后停下來，露出白森森地牙齒向他們發(fā)出詭異的微笑，接著突然又變得神情迷茫，不知所措。

    卡多佐做了決定。

    他舉起雙手劍，劍尖指天，高呼了一聲提爾的圣名，劍身隨即泛起一層金黃色光芒。他凝視著面前正在一臉茫然的被詛咒者，揮劍下劈。

    破邪斬！

    唯有圣武士方可施展的破邪斬擊，借助所信仰神祗的力量摧毀一切邪惡。身為正義之神的高階圣武士，卡多佐這一劍足以當場格殺一名成年吸血鬼。

    隱隱的雷電轟鳴聲中，“裁決”雙手劍已經(jīng)堪堪劈到凱德瑞爾的頭頂。受詛咒者完全沒有閃避或者格擋的意思，他自顧自地原地轉(zhuǎn)圈。

    正當卡多佐自己和旁觀的卡拉圖人都以為大功告成時，一面紅色的盾牌突然，擋住了圣武士的這一擊。

    卡多佐哼了一聲，雙手劍上的金色光芒更盛，紅色盾牌開始龜裂，表面現(xiàn)出細小花紋，然后分崩離析。

    破邪斬成功擊中了目標，但由于使用者身受重傷，并未發(fā)揮出全部威力，中途又被那個突如其來的紅色盾牌擋了一擋，力道有些偏斜，原本對準頭部的攻擊結(jié)果落到了肩膀上。受詛咒者身上的黑色胸甲保護了他沒有受傷，但也被雙手劍上傳來的那種神圣而強大的沖擊力震倒在地。他的手中原本握著的權(quán)杖脫出來，掉在地上滾了幾滾，混入那原本用以筑造祭壇，現(xiàn)在散亂一地的五彩寶石中。

    “他死了么？”伊斯塔問，看著被擊倒在地的人一動不動。

    “沒死，”卡多佐慢慢說，他緊皺著眉頭，手按在胸口，臉色異常難看，剛才這一擊加重了原本已經(jīng)暫時壓制下去的傷勢。大約過了一分鐘，他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

    “控制他的那種邪惡力量太強，破邪斬也殺不了他，只能暫時擊暈?！?br/>
    伊斯塔哦了一聲，打算去把巫師弄醒。正當他努力搖晃小女孩的時候，看到圣武士朝權(quán)杖走了過去。

    “等等！”劍士喝止了他。

    “別碰它。”伊斯塔說，“別碰它，甚至靠近都別靠近，如果不想變成瘋子的話？”

    “什么？”圣武士愕然止住腳步。

    “我們都不能碰它，”伊斯塔解釋，“我想你來的時候，提爾大主教沒有告訴你吧，任何凡人，若非有神性，皆不能碰觸這支權(quán)杖，更不能使用它?！?br/>
    圣武士皺著眉頭，“如果碰了之后又如何？”

    “如果碰觸，那么你會精神錯亂，變成瘋子；靠近它時間長了，同樣也會如此?！?br/>
    “如果我記得不錯，薩弗拉斯權(quán)杖是曾經(jīng)被凡人掌握過很長時間的；而且你所說屬實，那大主教派我們來又有什么意義，難道讓我們就在這里看守著它么，還是說他們都不知道這種危險的存在？”

    卡拉圖人隱隱冷笑。

    “曾經(jīng)掌握這支權(quán)杖的是希倫－銀手，他們這種密斯拉選民都有銀火在體內(nèi)，那是魔法女神的部分本質(zhì)神性，你能夠與之相比么？至于你的主教大人，自然是肯定知道這點的，只不過，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什么？”

    “凡人碰觸權(quán)杖，會導(dǎo)致精神錯亂，卻不是說立刻就會如此。意志力堅強的，可以多抵抗一段時間——例如你這樣的圣武士，把權(quán)杖送回阿斯卡特拉至少是不成問題的。當然，然后你也差不多該去歐蘭島了？”

    歐蘭島是阿斯卡特拉西面，寶劍海上的一個小島，無人居住，建有一座瘋?cè)嗽?，所有精神失常的公民都會被政府送進去，集中關(guān)押管理，以免擾亂社會治安。圣武士自然明白卡拉圖人的意思，他的臉色沉了沉。

    “伊斯塔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我可以將這理解為對教會的誹謗?！?br/>
    “無中生有才是誹謗，我不過是在陳述事實。”卡拉圖人微微側(cè)身，做了個請便的姿勢，“順便，也不過是盡一個冒險伙伴的本分，做一下提醒。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說，或者愿意自此喪失神智，成為一個瘋子，那么請便，我自然沒興趣加以阻攔?！?br/>
    圣武士在猶豫，他看得出伊斯塔并沒有說謊，但難道主教大人真的會如此做？臨走之前，主教大人交待任務(wù)的時候，還曾經(jīng)許諾說只要他能完成這次任務(wù)，就推薦他擔任下一任市檢察官——如果卡拉圖人所說屬實，那主教大人豈不是根本就在欺騙他，任何人都知道，市檢察官不可能讓一個精神病人擔任。

    不會，他在心中對自己說，不會，主教大人決不會如此。這個卡拉圖人和歐格瑪主教命名者關(guān)系密切，或許是從那里得到的信息，知道薩弗拉斯權(quán)杖的危險，主教大人應(yīng)該并不知曉這些，畢竟，提爾教會并不注重這種秘聞軼事的資料收集。

    雖然如此，卡拉圖人警告的危險卻似乎是真實存在的。但這卻如何是好，他自然不愿意被送進瘋?cè)嗽海蝿?wù)也必須完成，他得把這支權(quán)杖帶回去，至少要摧毀掉。

    但要把它帶回去，他就必須要碰觸這支權(quán)杖才行；那么，摧毀掉？主教大人也吩咐過，如果無法帶回，那么就摧毀掉。摧毀權(quán)杖無需碰觸它，料想不會有什么影響。

    摧毀它么？他考慮著，眼光隨意移轉(zhuǎn)，劍士正在努力地試圖弄醒巫師，這里可不是能安心睡大覺的地方，早早把事情了結(jié)了離開才是。

    等等！

    今天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和變故，卡多佐的腦筋已經(jīng)有些僵硬，一時半刻都沒轉(zhuǎn)過彎來，直到此時，他看到巫師方才突然醒悟過來。

    “剛才思思小姐握著權(quán)杖的時候，為何你絲毫不加阻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