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警局的會見室里。

    馬西普坐在隔音玻璃之后，看著眾人走進會見室里，眼神露出了些許波動。

    他的身上，還穿著演講時的那件西裝，但卻顯得有些皺巴巴的。

    “馬西普叔叔！”

    一踏進會見室，茱莉亞就已經(jīng)忍耐不住，快步走到了隔音玻璃前，對著玻璃后面的馬西普激動地大喊起來，直到玻璃窗后的馬西普苦笑著指了指旁邊的連線電話后，才醒悟過來，立刻坐下抓起椅子，聲線顫抖地對馬西普說道：

    “馬西普叔叔，你現(xiàn)在怎么樣？”

    馬西普聽到她的問候，微微一笑。

    “放心吧，茱莉亞……我沒事的。”

    他的聲音通過連線電話的話筒，清晰地傳遞了出來，包括坐在一旁的納瓦利還有特拉維斯也都聽到了。

    聽到馬西普極有自信的話語，茱莉亞的臉色終于輕松了點，但回想起馬西普被逮捕進警察局的起因，眼中又泛起怒容：

    “馬西普叔叔，那群警察，居然說你與這起謀殺案有關(guān)——”

    “你說的是凱瑟琳記者對吧？”

    馬西普打斷了茱莉亞的話，平靜地接話道。

    “……沒錯，是那個記者——馬西普老師，你與她見過面嗎？”

    馬西普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對茱莉亞以及另外兩人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昨天下午五點的時候，我接到了凱瑟琳的電話。她想代表《洛杉磯時報》給我以及‘團結(jié)街區(qū)’做一個專訪。一開始我并不同意，因為《洛杉磯時報》曾在數(shù)年之前給‘團結(jié)街區(qū)’出過一個煽動性的不實報道，指責(zé)我們‘想要借助少數(shù)族裔的大旗來賺取金錢’——”

    茱莉亞點點頭，咬了咬牙：

    “那個時候，我還在讀大學(xué)，但我也從報紙上看到了這個消息，它……”

    “……它引起了軒然大波。”

    馬西普目光沉凝地回憶道。

    “那個時候，‘團結(jié)街區(qū)’的人數(shù)本來已經(jīng)超過了八萬人，但一篇報道出來，鋪天蓋地的指責(zé)聲淹沒了我們，直接導(dǎo)致‘團結(jié)街區(qū)’的會員數(shù)從八萬下降到了五萬——直到報道引起的FBI和LAPD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無功而返，而我們的努力又被大家所看到，會員數(shù)才重新上升，‘團結(jié)街區(qū)’又恢復(fù)了元氣。

    “……不過，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雖然是從前的事情，但我始終心有芥蒂，所以我才拒絕了凱瑟琳的采訪。我本來是想繼續(xù)拒絕下去的，然而凱瑟琳最終說服了我，她說這次將會為我們洗清過去的負(fù)面評價，為我們作出一個公正的報道——所以我才前往咖啡廳，和她在那里見面聊天?！?br/>
    “馬西普會長，你和她一直在那里待了多久？”

    特拉維斯忽然湊近到了茱莉亞旁邊，通過話筒向馬西普問了一句。

    “我和凱瑟琳一直聊到大約七點半，在那之后我就離開了咖啡廳，回到了‘團結(jié)街區(qū)’的總部。”

    馬西普朝特拉維斯看了一眼，平靜地回應(yīng)道。

    “聊的結(jié)果怎么樣？”

    特拉維斯繼續(xù)問道。

    “……還不錯，凱瑟琳確實是一個好記者——我的直覺相信她一定能寫出一篇保持公平立場的報道……但很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br/>
    馬西普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有些落寞。

    “馬西普叔叔，不用擔(dān)心，那些警察一定是在栽贓你，我們會將你救出來的——”

    茱莉亞看著馬西普，堅定地說道。但馬西普卻只是搖頭一笑，看著茱莉亞道：

    “小茱莉亞，你能讓我和特拉維斯說幾句話么？”

    茱莉亞遲疑地點點頭，將話筒交到了特拉維斯的手上。

    特拉維斯握緊話筒，看著玻璃窗后面的馬西普，懇切道：

    “馬西普會長，就像茱莉亞所說的那樣……你放心吧，我會為你請最好的律師，一定能幫你從警察局里走出來——”

    “——特拉維斯。”

    馬西普忽然打斷了他。

    他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特拉維斯，輕輕地道：

    “我進警察局之后，接下來‘團結(jié)街區(qū)’的工作，就由你來負(fù)責(zé)了——不要忘記我們的初衷?！?br/>
    特拉維斯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用宛如承諾一般堅決的視線盯向馬西普，沉穩(wěn)道：

    “……馬西普會長，請相信我。”

    馬西普有些疲憊地點點頭，瞇了瞇眼睛：

    “我想跟納瓦利也說幾句話，你能把話筒交給他嗎？”

    特拉維斯毫不遲疑，“當(dāng)然可以?！?br/>
    然后，話筒被塞到了納瓦利的手中。

    從未想過居然還有自己的納瓦利，猝不及防地接過話筒，看著玻璃窗后面的馬西普，微微張大嘴巴，大腦一片空白：

    “……喂？”

    “納瓦利，你是個好孩子?！?br/>
    馬西普用前所未有的溫柔的視線，看著他微笑道。

    “不要把自己局限在外表下——以你的天賦，今后你一定會做出更大的成就。當(dāng)初沒能壓下那些抗議的聲音，讓你進學(xué)校讀書，完全兌現(xiàn)你的計算機天賦，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

    納瓦利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他露出自己也不知道是哭是笑，而旁人更看不出來到底是怎樣的表情，聲音嘶啞地對馬西普說道：

    “馬西普老師……我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上學(xué)的，而且你一直在抽空教導(dǎo)我各種知識——你是我永遠(yuǎn)的老師。

    “……而且，以我的計算機天賦，在不在學(xué)校讀書對我沒有任何影響。對我來說，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一切數(shù)據(jù)傳遞和信息連接行為，都是我學(xué)習(xí)的教科書?！?br/>
    納瓦利用嘶啞而怯懦的聲音，說著如此狂妄自負(fù)的話語，令旁邊的特拉維斯朝他投來了詫異的灼熱視線，也讓馬西普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但納瓦利完全沒有在意旁邊特拉維斯的視線——甚至就連身旁最令他魂牽夢繞的茱莉亞的存在也忘卻了，他只是深深地看著玻璃窗對面的馬西普老師，臉上暗紅的肉疤抽動著，淚腺變得炙熱了起來。

    “這樣就好，納瓦利，你應(yīng)該多露出這樣的一面的——自信的孩子能夠索取更多……納瓦利。”

    會見室的十分鐘時間已經(jīng)到達結(jié)尾，伴隨著清脆的鈴聲，馬西普苦笑著掛斷了電話，嘴唇抽動了一下。

    雖然茱莉亞等三人還有許多不舍，但在警員的強行要求，還有馬西普的身影已經(jīng)被帶離會客室的情況之下，也不得不離開了警察局。

    一出警察局大門，茱莉亞和特拉維斯便相伴而行先行離開，在離開之前，茱莉亞向納瓦利道了個別。

    他們要急著去尋找加利福尼亞州最優(yōu)秀的刑辯律師，為馬西普找到一個合適的辯護人，將他從警察局中帶出來。

    雖然還有很多案情的細(xì)節(jié)藏在深水之中，但因為方才與馬西普的見面，茱莉亞信心滿滿，認(rèn)為很有機會破除警察們的詭計——畢竟，美利堅始終是一個法治國家——哪怕她非常討厭FBI和LAPD，但也從心底相信這一點。

    然而，看著兩人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的納瓦利，卻遠(yuǎn)不如茱莉亞那樣有信心。

    哪怕看著兩個人相伴離去，但那仿佛已經(jīng)是上個世紀(jì)的事情了，納瓦利的心中只剩下馬西普老師的面龐，心底充斥著惶惑的情緒。

    助步車的車輪軋過馬路的聲音之中，回往住處的道路之上，納瓦利的腦海中，閃過剛才在會客室里見面的細(xì)節(jié)。

    那是在宣告結(jié)束的警鈴聲響起的一瞬間所發(fā)生的事情。

    那一剎那。

    依舊舉著話筒，將其緊緊貼著耳朵的納瓦利，聽到了馬西普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警鈴中快速說了一句話。

    “馬西普……照顧好你自己，和茱莉亞?！?br/>
    然后，連線電話被切斷了。

    納瓦利的眼中，最后剩下的，便是馬西普被刑警帶著轉(zhuǎn)過身時的落寞眼神。

    “馬西普老師……”

    直到回到住處，在三層公寓的臥室里躺下的時候，納瓦利的腦海中仍舊不斷回響著馬西普那一句仿佛托孤一樣的話語。

    盡管還有很多不理解，然而納瓦利已經(jīng)隱隱感覺到，有一抹巨大的陰翳在蔓延過來，馬西普老師正逐漸被它所吞沒，而自己只能旁觀著，但卻無能為力。

    懷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納瓦利就這樣沉沉睡下。

    第二天，他在媒體平臺上，看到了馬西普老師在警察局中畏罪自殺的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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