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向謙只是對她笑,很溫柔很溫柔的笑,笑得陸一心的軟成一汪溫泉水,柔情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地不想動、不愿開口,更不樂意移開視線。
謝向謙卻沒有讓她站在原地,他牽著她的手,繼續(xù)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頭。
那里放置著一儲物柜。
它與前面所有的書架標(biāo)注方式不同,每一小格柜門外貼著的,不是年月日,是手寫的數(shù)字。
準(zhǔn)確的說是歲數(shù)。
從18歲到27歲,每一歲擁有一格柜子。
陸一好像明白了什么,側(cè)過頭,張口結(jié)舌,傻乎乎地看謝向謙:“哥哥,這是……”
謝向謙笑著看她,不知按了哪個開關(guān),每一塊格子門都緩緩下降,與此同時,方塊格子內(nèi)四壁漸漸亮起溫暖橙黃色的燈光。
陸一在謝向謙鼓勵的眼神中走進(jìn)【18歲】,里面放著一支錄音筆,一個長條狀禮物盒。
拆開蝴蝶絲帶,打開禮物盒。
一支鋼筆。
萬寶龍的大文豪系列,04年版的卡夫卡。
卡夫卡……
陸一愣了下,按下錄音筆播放鍵。
“一一,高考加油?!?br/>
19歲的謝向謙穿越時空,跨過漫長而孤寂的歲月的長河,信步來到她面前,撫摸著她的頭頂。
“近日重讀卡夫卡,倒是想起了你曾經(jīng)的誤解?!彼p笑,“床頭讀物《變形記》并非我的最愛,《城堡》才是。只是……《城堡》讀來,終歸是太難受了。”
陸一身心皆一震。
這么多年,從童年到現(xiàn)在,她第一次聽到,哥哥流露出這般絲毫不做掩飾的痛苦。
年輕的聲音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陸一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響起一陣沙啞的祝福。
“生辰快樂,我的城堡?!?br/>
卡夫卡的《城堡》,陸一始終讀不下去。
怪誕、荒謬、壓抑得透不過氣。
她曾經(jīng)問哥哥,這本書講的到底是什么?
哥哥說什么來著?
——“閱讀是很私人的事,感受也很私人化。我讀出來的,未必會是你讀出來的?!?br/>
可到最后他還是耐不住陸一磨,說:
——“那座城堡,于K而言,是永遠(yuǎn)的可望不可即,也是為了避免絕望豎起的充滿誘惑的希望?!?br/>
遙不可及么?
哥哥傻瓜,那就送《城堡》啊,萬寶龍多貴??!
他那時候明明剛上大學(xué),她又清楚他肯定不會拿他母親一分錢……
那,錢是哪里來的?
陸一小心翼翼放好鋼筆和錄音筆,來到隔壁的【19歲】。
這次是筆電、手機(jī),和錄音筆。
“一一,生辰快樂。在大學(xué)過得好嗎?你從小未過過寄宿生活,如今是否適應(yīng)?今年不知該買什么,筆記本電腦和手機(jī)總會需要的?!?br/>
【20歲】里面是一本書,陸一最愛的國內(nèi)家谷雨的《暗香疏影》,也是谷雨第一本先出劇本后出書的。
她翻開書外殼,扉頁上還有谷雨的簽名。
“一一,生辰快樂。今年的禮物難得不用絞盡腦汁,之前意外得知《暗香疏影》劇組被飾演反派人物的男星放鴿子,故而我毛遂自薦……其實該帶你和你心心念念的谷雨老師見面,或吃飯的,只是……對不起?!?br/>
錄音被匆匆截止。
【21歲】的格子中掛著一套正裝。
“一一,生辰快樂。大四了,也不知你是工作還是繼續(xù)讀書,不過,應(yīng)當(dāng)是要實習(xí)的,正裝是需要的吧?這套我親自挑的,雖是正裝,但不至于太嚴(yán)肅,牌子選了中等的,太好的,怕高過領(lǐng)導(dǎo),太差,也不好。也不知你是否喜歡?今天話有點多,我要出國了,從此,離你更遠(yuǎn)了。其實……又有什么差別呢?”
【22歲】里放著一套簡單素雅的禮服長裙和一雙高跟鞋。
“一一,生辰快樂。也祝賀你大學(xué)本科順利畢業(yè)。上次忘了同你解釋衣服尺寸問題,也不知你長高否、胖否,我都按你18歲的身材,揣度著買。這次的禮物,如果你已工作,年會等重要場合可用,如果還在讀書,也可以隨便穿著玩兒。”
【23歲】里是一本房產(chǎn)證。
“一一,生辰快樂。前一段時間,無意從老同學(xué)口中得知你本科就讀于桐大,也不知你如今是否還留在桐市,我買了一套市中心的高層住宅,離桐大老校區(qū)不遠(yuǎn)。我回國了。”
【24歲】……
“一一,生辰快樂?!?br/>
【25歲】……
“一一,生辰快樂?!?br/>
【26歲】……
“一一,生辰快樂。……”
【27歲】……
“一一,生辰快樂?!?br/>
這次快結(jié)束后,忽然多了一句奇怪莫名的低語:“快十年了,觀察期還未結(jié)束,也不知什么時候我才敢結(jié)束?!?br/>
緊接著又是長時間的沉默,陸一這次耐心等待。
她等到了一句傷感又無力的低喃:
——“你……還記得我嗎?”
陸一將錄音筆抱在胸口,抓著錄音筆的指骨泛白,肩膀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卻找不回自己的聲音,急得她直咬食指第二指關(guān)節(jié),拼命點頭。
隨著點頭的動作,她如墨般的發(fā)絲從身后傾瀉至身前,稍稍遮擋住她的側(cè)顏,也擋住她早已泛紅的眼眶,和正在不斷努力著咽下哽咽的喉嚨滑動。
陸一站在原地,垂首,垂眸,緩了半天,也或許只是一秒鐘。
然后,轉(zhuǎn)身面向身后標(biāo)注年月日的書架。
【2006年9月8日】一張雪糕外包裝紙。
陸一拿起,發(fā)現(xiàn)底下有一張不知從哪兒撕下一小片白紙:
【軍訓(xùn),熱。本意是冰礦泉水,卻多買了一份你最愛的隨便。很甜?!?br/>
字跡很潦草,像是緊急寫下的。紙張泛黃,邊緣被磨得不再鋒利。
……
【2006年12月3日】一套護(hù)膚品。
底部便利貼寫著:
【在片場無意中聽聞很好?!?br/>
……
陸一一格一格看,一排一排看,看那些從【2006年】一直到【2016年】謝向謙記錄的有關(guān)于她的細(xì)碎日常。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聽說了什么?
等等。
每一件小事、大事里,都有一個她。
時間、空間、地點、事件都在他筆下變換,唯有她永恒存在。
當(dāng)無形的思念化作有形,可以看到、可以聽到、可以觸摸……
它們就像是蜂蜜制成的極細(xì)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住她的心,每多看一分,絲線便長一分,纏繞的力度便緊一分……
慢慢地,慢慢地,甜蜜的絲線逐漸嵌入心臟的軟肉,鮮血一滴一滴淌出,染紅了蜜糖拉出的長絲線。
而絲線的甜意也透過被割裂開傷口侵入心臟。
甜蜜和心痛融為一體,然后將她淹沒……
陸一扭過頭,望向一直跟在身后的謝向謙,眼前一片模糊。
明明剛剛才抹過一把啊……
大顆大顆眼淚將滑落到她嘴角的時候,謝向謙已走至她身前,俯下身,薄唇貼著她嘴角,將苦澀一一吮掉……
而后將她圈進(jìn)懷里,一手摟緊她的細(xì)腰,一手輕撫她的后腦勺,寵溺又無奈道:“小傻瓜,帶你來看你的禮物房,哭什么?”
陸一原本刻意抑制著流淚的沖動,一入他懷,便再也忍不住,從無聲低泣,變?yōu)椴活櫺蜗蠛窟罂?,哭到上半身劇烈地發(fā)抖,邊哭邊罵他:“你才是傻瓜!大傻瓜!你才是!”
什么禁室,什么禮物房?
外間是他復(fù)刻的回憶,這里是分離那些年他收藏的點點滴滴對她的牽掛。
都是困住他的困獸!
她寧愿分開這么些年,他能忘記她,偶爾也好,長久也罷!
她不要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蜜絲割心。
她不要他,像她剛剛那樣,明明已痛到無法呼吸,卻偏偏不敢、也不愿喊停!
只因留戀傷人的兇器上那一絲絲甜意。
她,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難過,更不曾想成為傷他的那把兇器。
她明明,明明是要讓他開心、自在,才甘愿一個人默默遠(yuǎn)離他的啊……
為什么?
為什么,會變成,他比她愛得還要卑微?!
她不舍得!
心太痛了,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哭到喘不過氣。
謝向謙從小到大,第一次見陸一哭成這副模樣,抽噎聲不止,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并且越來越嚴(yán)重,開始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心中大駭,當(dāng)機(jī)立斷,打橫抱起她,一面往外走,一面焦急地說:“寶寶,不哭了,乖,快別哭了?!?br/>
陸一捂住胸口,小聲地說著什么。
謝向謙沒聽清,腳步加快,低頭看她的眼神卻很溫柔,聲音也很和緩:“怎么了寶寶?哪里不舒服嗎?”
才一會兒,她已經(jīng)哭得鼻頭紅通通,眼眶又紅又腫,晶瑩剔透的淚珠像趕時間般大顆大顆順著臉頰滑落,眼底還在不斷涌出新的淚包……
陸一又皺著眉,說了一遍。
謝向謙這次聽清了,他臉上表情一頓,步伐變慢。
——“太痛了。”
謝向謙將她摟得更緊,輕聲說:“傻瓜。”
這是一個能從那些他平淡無奇的訴說中看到背后痛苦的傻瓜。
這是一個全世界唯一會因為他痛而心痛的傻瓜。
他的傻瓜。
可望、可及、可抱、可親……
他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