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楞躺在床上，沒有睜開眼，就問了一句，說這是哪兒，小妮兒說完醫(yī)院后。大楞卻說不對。什么叫不對？人們沒有聽機(jī)明。大楞沒有再說話，寶成以為爹的情勢又緊張了，跑出去叫醫(yī)生。醫(yī)生來了一看，帶著個膠皮管子的玩意兒聽了一頓，說你們出去叫他再睡著，把這些藥都輸進(jìn)去，再進(jìn)來。

    看來不緊張了，人們都出來了。疏開了心思的栓成給到食堂給人們鬧了些干糧吃過了，正吃著就聽著里頭人說你們吃什么呢。原來爹已經(jīng)醒了，正想翻身過來看有沒有人，就聞到了外頭人們在吃餅子的香味。栓成說我給你出街上買些軟和的吃的，這些餅子太硬了。娘到爹跟前給爹倒些水，溫二卻不叫喝，說先給濕濕嘴唇就行了，等刀口好的差不多了再給喝水。

    寶成把白五叫過來，這陣他的脾氣也不知道到了哪兒，叫了聲大爺，問白五說那些拔出來的灰白的刺哪兒去了，沒看著有人給端出來啊。白五說真是敗興，我還想著把這根大的留給自己。結(jié)果張老漢早就叫人用個玻璃瓶子裝起來。送到他辦公室去了。說是要做成什么標(biāo)本，還要研究。我耍不過他，再說人家究竟是官。在這個醫(yī)院里頭說一不二。

    這個鬧得爹好長工夫生死關(guān)口上來回的東西，最后也沒看著。寶成心說是不是跟大哥的一樣，白五說是跟潤成脖子里頭的東西差不多，就是個兒要大不少。

    大楞又在醫(yī)院睡了一夜，把水水藥輸完就死活不在醫(yī)院呆了，還說自己當(dāng)兵時就是叫子彈在腿上穿了個洞，也沒在醫(yī)院里頭睡過這么長時間。鬧著就是要出院。栓成只好跟醫(yī)生軟硬磨纏了好長工夫，醫(yī)生給開好了藥，叫他們千萬在道兒上操心些。刀口還根本沒有好住。

    這回沒有敢叫個拖拉機(jī)，尋了掛騾子車把大楞擱了上去。栓成本來還怕騾子還是不愿意給拉，倒也沒有的事。走在道兒上，三個老漢跟爹娘都坐在車上。栓成跟寶成只好借了洋車子慢慢騎著跟在后頭。

    走出去么多大一圪節(jié)。大楞就問起了白五。白五說了自己是干什么的，大楞說那我有個事要叫你給斷一斷。白五說慢些說你在洞里的事，好了再說也不遲。可是大楞說那個事我本來就打算以后說，我說的是我因?yàn)槭裁床辉敢庠卺t(yī)院再住著。

    大楞說自從進(jìn)了洞沒有了知覺開始，就一直感覺自己是昏昏沉沉，天旋地轉(zhuǎn)了也不知道有多么長工夫。就看見自己走在一片葦子地里，腳底下到處都是泥水，頭頂上是兩人多高的葦子。前頭也沒有道兒。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大楞說他看著前頭葦子亂動起來，再看看前后左右。不像是風(fēng)吹的。肯定是前頭有人，大楞就追上去了。他跑的很快，自己感覺也不是個腿有問題的人。不管他往前跑多么快，前頭的葦子就是在一直亂動。這片葦子地也像是沒邊沒沿一樣，就是跑不出去。大楞也來脾氣了，心說我要是順著一個方向就是一直往前，肯定能走出去。

    到頭來他也沒有出去，可是葦子地突然就沒有了。前頭出現(xiàn)了個人，背對著他朝前走。看不見眉眼，不知道是誰。后背有些背鍋，像是個上了年紀(jì)的。大楞走到他身后，那個人身子都沒有往過扭，就說想不想回家。

    大楞也記不得自己到底有沒說想回家，反正是在個自己根本不熟的地處，心里挺不得爽。這個人手里提溜著東西，不緊不慢往前走，撂下一句話說，我送你回去。小妮兒插了一句，就是說你回過官莊？大楞說你怎么知道。小妮兒把自己那天快明的時候看見的事跟大楞一說，大楞說你怎么不叫我。小妮說我還沒有看機(jī)明到底是誰，你們就沒有影兒了，我叫誰去。

    本來是想回家，哪知道那個人就是送大楞回家看一眼。大楞才剛進(jìn)院子，那人就跟他說看看就行了，還得往遠(yuǎn)道兒上走呢。大楞不想跟他走，也不知道為什么腳底下不停使喚，就走了。從官莊出來，這個人就沒有領(lǐng)著他走過個正經(jīng)道兒。眼下想想，他走的都是直線，本來都沒有道兒的地處，大楞也鬧不清楚自己怎么走過來的。后來到了個院子里頭，就進(jìn)了最里頭的那間。大楞感覺自己走的受的不行了，就像睡下歇歇。他看著有疙瘩門板架在板凳上，心里還說這不是放等著出殯的死人的嗎。他跟自己說不能睡在那上頭，可是后頭有人說那就是你的地兒。

    大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在上頭的，就感覺睡在上頭很得爽。睡著睡著都不想起了。后頭有人在外頭叫喚，大楞扭頭看看，是個后生。這個后生長的黑星黑星的，看樣子是認(rèn)得大楞。大楞這就再也睡不著了。他準(zhǔn)備起來轉(zhuǎn)轉(zhuǎn)，這下好，一轉(zhuǎn)就磕到了正好開開的門上。沒知覺了。

    再醒來的時候，就是感覺見自己后背上頭疼的吃不住。眼睜不開，不過他聽見了小妮兒的聲音。白五看看后頭的寶成，跟張老師說，這個后生還是他爹的福星呢，興許就是他過去叫了聲，才把大楞給叫回來。鬧不好是因?yàn)閷毘墒莻€硬命吧。

    寶成在后頭就聽見個硬不硬，也不知道車上的人們說什么。大楞回到了官莊。惹得很多人過來看。官莊就是個小村村，人們都不賴。有的人還把家里省下的雞蛋給送了過來，叫大楞父子補(bǔ)補(bǔ)。

    栓成回來沒幾天就叫政府叫走了。寶成說自己還能在家招呼幾天。就沒走。潤成在炕上趴著睡了幾天就要起來走動，脖子里頭還圍著疙瘩布，還不敢捂嚴(yán)實(shí)了，怕出水化膿。

    看著爹好的差不多了，寶成趁著黑夜吃飯的時候，說了自己的事。他跟家里人說實(shí)在是干供銷社賣那些爛東西，干夠了。他想下煤窯！大楞還沒有聽完就在炕上尋了棒子芯兒做的撓撓。要夠著敲寶成。大楞說你要不想干了好，回來給我種地來。反正我也老了，家里分了那么多地。

    寶成一下子跳的遠(yuǎn)遠(yuǎn)地。嘴里沒閑著。他說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到時候要是想娶個老婆，家里也沒有那么多錢，還不是得自己去掙。就供銷社那個破營生。每個月二三十塊錢。大楞說你毛還沒有扎齊就想著飛上天。三十塊錢怎么了？你問問官莊有幾個人，不要說掙這么多了，就是見過這么多錢的也沒幾個。我問你，煤礦能給你掙多少。

    寶成脖子一歪，說反正人家說來，掙的肯定是比在供銷社多。小妮說你們父子不要嚷嚷了，寶成，你不知道下煤窯是個拿命換錢的營生嗎？你看看整個長陰縣有幾個本地人下井的。還是在供銷社吧。娘也能放心些。

    寶成說娘你不知道，這陣的小妮妮尋對象的時候。都是講究彩禮的。沒有彩禮的，人家看都不待看你一眼的。潤成說，你的意思就是要是沒錢人家就沒人愿意跟你是吧，那幾年不是有個肉妮子叫什么芳的，跟你不賴嗎？寶成說人家是泰延市人，更看不上我。再說人家早就回城里了，根本聯(lián)系不上了。我倒是挺中意肉妮子的，說著寶成還笑笑。

    大楞不是不知道家里確實(shí)是沒有什么家底，叫這幾個干棒子后生娶老婆的，可是他就是怕把這個小子給埋進(jìn)去。從解放以前，就是縣西鄉(xiāng)那幾個在溝里掏出來的干眼子里挖煤的人，哪年不得死個大幾十的。勻下來一個月就是好幾個。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說，寶成說爹這你可就不知道的多了。人家這陣各個鄉(xiāng)上，都在響應(yīng)上頭的號召，大開煤礦。人家早開煤礦的鄉(xiāng)上，人們早就手里有錢了。八道溝還算是遲的，跟你們說吧，我早就報上名了。合同也簽了，我以后就是政府煤礦上的人了，你說不叫我去，國家還不干呢。

    這一圪節(jié)說的大楞沒話說了，大楞使勁兒朝寶成把撓撓甩了過去，說你是掙錢不要命。以后干什么事業(yè)不要跟我說了，自己看著辦。你掙了是你的，不要給我花，給我我也不花。興許是甩撓撓，拽著了后背上好了沒多長工夫的刀口，大楞眉眼有些變形了，最后把手一擺說給我滾。寶成就出去了，小妮說你的種，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氣大的就像是牲口，你氣也沒用，他有他的命。大楞說我的小子，我能舍得叫他下窯掏炭？唉，大了還不如小時候。

    潤成說爹你也不用多說寶成，我看他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由他去吧。眼看人家進(jìn)成是將來念書，好歹是要念出個結(jié)果的。大哥也是有正經(jīng)營生的政府人，寶成興許是眼氣了。再說寶成是個心兒要強(qiáng)的人，想將來把自己的日子鬧好些，爹你不是還不用多操心呢嗎。

    大楞的火氣下去些，寶成卻沒有再進(jìn)窯里去，吃了飯就回西房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隔著窗戶朝窯里說了聲，就走了。大楞氣得在炕上連著罵了好幾句，這個死小子。可是最后又說起自己的女人來，說也不給三小子起來做些飯。

    接下來的幾個月，潤成邊拾掇地里的營生，心里也有了想法。他看著官莊有些時候來的穿村子買東西的人，就打聽打聽。打聽多了才知道，這陣政府放開了叫人們各想各的法子，就為了一件事，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這些倒騰東西買進(jìn)賣出的人們，一年跑上幾個月也能掙不少錢。當(dāng)然潤成不是準(zhǔn)備賣東西，他覺見自己也不是個嘴勁拔的人。

    他趁著不忙的時候，拾掇了自己學(xué)木匠時的家伙什。修修補(bǔ)補(bǔ)，打打敲敲。爹看著就湊上來問說這是做什么，潤成把自己的想法給爹說了。本來以為爹也會罵他幾句，結(jié)果爹說好法子，忙的時候就回來種地，不忙的時候就出去給日子趁上的家戶做些家具，還能掙些活錢。比你非要下窯挖煤的老三強(qiáng)的多。

    潤成是這么想的，他先出去看看情勢。誰也不知道這個營生到底好不好做啊。

    寶成那天從官莊家里出來，很干脆吹著口哨偏起腿騎著車子就到了八道溝。借著大哥的關(guān)系，他辦工作關(guān)系調(diào)動很順。其實(shí)大哥這陣到底是在縣里干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反正大哥在電話里給主任說了幾句，主任好好把關(guān)系轉(zhuǎn)調(diào)給辦好了。那股子熱些，就差點(diǎn)給寶成開歡送會了。

    到了煤礦，寶成頭一天跟人們一打交道，才知道長陰人們說的，下窯盡是外頭人，這一點(diǎn)都不假。一開始他也聽不機(jī)明這些人說什么，就只能跟本地的幾個人說說話。

    說是煤礦，還是鄉(xiāng)政府辦的攤子，其實(shí)就是在溝里最深的地處，往下掏出個井，往下個三五十米。把人放下去后橫著往兩邊掏，能掏動的時候，就是用洋鎬刨。到了人干不動的時候，就用鋼釬打眼，打好核桃粗細(xì)的眼兒，就叫會埋藥的人把藥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壓進(jìn)眼里，用一個像是小炮的雷管放進(jìn)去，把線扯的長長的，人們都撤到井上頭來。這邊把電池一搭，呼嗵一聲，腳底下地動山搖一陣，等不動了就能下人往出掏了。

    寶成干了幾天，也感覺這個營生實(shí)在是受罪，可是算算工錢還是挺高的。不說其他的，光工資一個月下來就是將近一百，再加上補(bǔ)貼什么的。兩個月就買個新洋車子沒有一點(diǎn)問題。聽那個陽溝的后生說，年前他娶老婆，統(tǒng)共才花了二百來塊錢，要什么有什么。也就是說，他寶成要是手緊點(diǎn)兒，半年也用不了就能娶得起老婆。

    不過，錢很快就不是問題了，到時候娶誰呢？叫人們給介紹？拉倒吧，介紹來的誰也不知道誰是個什么樣子，過日子能過的來？可是他又到哪兒尋個妮妮跟他搞對象？總不能到街上拽過來一個就問人家愿不愿起給他當(dāng)老婆吧。前段時候，有人不就是這樣拽人家小妮妮，叫政府逮起來，放在汽車上滿城里游街嗎。嚇?biāo)廊肆耍墒遣桓摇?br/>
    每天心里瞎想這些事，閑工夫就算計自己一個月能掙多少。不輪班的時候，寶成圪蹭上來拉煤的拖拉機(jī)到縣城把錢存了起來。每回去都要去看看大哥，可是都沒見著他，人家說他到市里學(xué)習(xí)去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