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許慕然疑慮重重地回了家，將料酒放到廚房后便跑到一邊沉思。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在那難捱的無言中走掉的，兩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刺得她如芒在背，現(xiàn)在想來，用一個詞形容那時最為合適：落荒而逃。

    她簡直就是落荒而逃。

    究竟是什么，能讓王小玉這么上心，連村里人最看重的鄰里面子都不顧了，如同催命鬼一般趕她離開？

    嚇得她離開的時候連零錢都忘了拿。

    許慕然想了又想，實在沒忍住，偷偷叫住正在切菜的母親，將剛剛見到的事跟她說了一通，母親蹙了蹙眉，疑道：“還有這事？”

    她點點頭：“真的。”

    母親“哦”了聲，手起刀下，將案板上的芹菜干凈利落地斬了首：“興許人家小夫妻吵架了呢，人家家里的事，咱不知道就少管。把筷子擺了去，一會該吃飯了。”

    這……這也是有可能的。

    許慕然乖乖地將筷子在餐桌上擺好，決定不再想這件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誰知道雜貨鋪里今天誦的是哪一本。

    熱騰騰的菜肴被擺上了餐桌，家里人舉起手中的玻璃杯，隨著幾聲輕輕的脆響，杯中的緋色液體被一飲而盡：“節(jié)日快樂！”

    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在一起的氣氛。許慕然啃著奶奶夾給自己的雞腿，聽著父親跟爺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吃邊掰扯著西家鄰居?xùn)|家地，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

    午飯剛剛吃到一半，家門突然被推開：“許二子回來了？”

    眾人皆放了筷子，許慕然眼尖，認(rèn)出了跟在來客背后的大姑娘，叫道：“宋昕姐！”

    許爸爸這才反應(yīng)過來：“宋哥！”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許宋兩家本是鄰居，宋家早已經(jīng)舉家搬遷了，兩家碰面的機會漸漸少了，平時會不時打個電話相互問候，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又不過年又不走親戚的時間點碰上。

    許慕然早已經(jīng)離開餐桌，跟宋昕親密地說起了悄悄話。

    在她被接到海城上小學(xué)之前，一天中幾乎大半的時間都跟在宋昕屁股后頭，隨著她到這家討一塊糖糕，那家折一枝桃花，于她而言，宋昕就是她童年時候的神。

    宋昕比許慕然大五歲，早已經(jīng)參加工作，言談舉止上都比她成熟穩(wěn)重許多，在跟她玩鬧的時候，許慕然卻依然能找到小時候的感覺：“姐，你這幾年過得怎么樣？”

    “我過得不錯，”宋昕嘴角含著笑，替她將碎發(fā)挽到耳后：“你呢？”

    “我也不錯，”許慕然說，“我今年畢業(yè)，剛上班，現(xiàn)在一個人住在海城市區(qū)。”

    “聽他們說過，”宋昕稱贊她一句：“你很厲害。”

    “也沒有啦，”許慕然低下頭，嘿嘿一笑，“一般一般?！?br/>
    宋昕望了一眼餐桌上正在寒暄的人，悄聲對許慕然說：“跟你說個事，原來想到時候再聯(lián)系你的，今天正好碰上了，就現(xiàn)在跟你說了?！?br/>
    “什么？”

    她笑笑：“我要結(jié)婚了，你能不能來當(dāng)我的伴娘？”

    “天哪——”許慕然驚呼一聲：“誰這么幸運啊？”

    “我大學(xué)同學(xué)，到時候一起出來吃個飯吧，介紹你們認(rèn)識認(rèn)識。你就答應(yīng)我嘛然然，好不好？”

    她滿口答應(yīng)下來：“好好好，肯定去！”

    宋家這回突然回來，一是為了村里分地，二是為了修繕宗祠。

    許慕然對祠堂沒有什么好感，小時候她曾經(jīng)誤入過一次，被奶奶揪回來打了手板，說是女孩子不能隨便進(jìn)祠堂，會影響祖宗們保下的運道。

    那時候她懵懵懂懂，長大后每每回想便是一肚子氣。

    現(xiàn)在想想，都是扯淡。

    女孩子就不能進(jìn)宗祠了么，憑什么從出生起，她們就要偏低那些男孩一等呢？

    她想著想著，忽然聽見門簾響動的聲音?；剡^神來，發(fā)現(xiàn)宋叔叔跟自家父親已經(jīng)從餐廳出來了。

    宋叔叔沖她笑笑，“然然，好久不見了，長成大姑娘了！”

    她嘴角一彎，“謝謝叔叔夸獎。”

    “聽你爸說，你在家也沒什么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上山看看祠堂？”

    不要。

    按照事物的“發(fā)展規(guī)律”，此時應(yīng)該立馬有人跳出來：“去吧去吧，難得回來一趟，出去放松放松怎么樣？”

    “是吧閨女？”

    她欲哭無淚地望向父親：“那我去換衣服?！?br/>
    走在高低不平的崎嶇山路上，許慕然的內(nèi)心是拒絕的。

    與其出來“放松”心情，她更愿意舒舒服服地窩在家里沙發(fā)上看劇。

    她將手向袖子里縮了縮，恨不得直接幻影移形到達(dá)終點。反觀身前的宋叔叔等人，一個個也是累得不輕。

    既然這么累，就不要出來了嘛……

    一行人氣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宋叔叔摘了帽子，瞇著眼遠(yuǎn)眺了一下：“走走走，加把勁，馬上就到了！”

    五分鐘后，一條嶄新的青石板路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而這條道路的盡頭，便是已經(jīng)在此矗立了幾百年的宋氏宗祠。

    一般而言，宗祠講究的是“一祠一姓”，顧名思義，只有本姓人才能進(jìn)入，以及擁有在內(nèi)祭拜宗族的資格。

    一行人已經(jīng)進(jìn)去了大半，位于后尾的宋昕仿佛看穿了許慕然的心思一般，轉(zhuǎn)身沖她招手：“干嘛呀，進(jìn)來吧？”

    “我進(jìn)去……好么？”

    宋昕失笑：“有什么好不好的，一棟房子而已?！?br/>
    近乎腐朽的木制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被磚石加固，僅僅只是看著便能感受到它的堅固程度。內(nèi)植幾棵松樹，想來是為了在皚皚寒冬時節(jié)，也能瞧見一抹沁人的綠。

    宋叔叔在給包工頭遞煙，看見她們二人走進(jìn)來，向她們介紹道：“這是李叔叔，幫咱家修宗祠的。”

    宋昕叫了聲：“李叔好?！?br/>
    許慕然自覺不是宋家人，便只沖對方笑了笑。

    對方接過煙，沖她們拘謹(jǐn)?shù)攸c了點頭，又看向宋叔叔：“女娃娃也上來看堂子??？”

    “這有什么的，”宋叔叔不以為意地低頭點煙：“女娃娃跟男娃娃有什么不一樣的？”

    對方搖搖頭，沒說話。有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不知道從哪躥出來，一下抱住李叔的胳膊：“爹！”

    李叔沖兒子道：“叫人?！?br/>
    小男孩乖巧地叫道：“叔叔好，姐姐好！”

    許慕然平時對小孩子沒什么感覺，現(xiàn)在倒是對面前的小孩產(chǎn)生了點喜歡——畢竟聽話，誰不喜歡聽話的孩子呢？

    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了？”

    小孩嘴里嚼著爸爸才塞到他手里的奶糖，含糊不清地答道：“我叫李小虎，今年八歲了。”

    宋昕看他可愛，也情不自禁地過來逗他：“你看你面前的這個小姐姐，長得漂不漂亮？”

    被猝不及防地提到的許慕然：……

    “唔，”李小虎像模像樣地打量了她一下：“還可以?！?br/>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宋昕略帶遺憾地看向一臉呆滯的許慕然：“你好像被……”

    “昕昕過來！”宋叔叔在遠(yuǎn)處招呼她：“你過來看看！”

    宋昕連忙站起身來，對許慕然道：“我爸叫我過去，你看著他。”

    許慕然應(yīng)下，隨即轉(zhuǎn)向隱隱覺得大事不好的李小虎，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你剛才，說什么？”

    十分鐘后。

    許慕然：“我漂不漂亮？”

    李小虎眼角含淚，連連點頭：“漂亮?！?br/>
    “全世界最漂亮的人是誰？”

    “是姐姐?！?br/>
    “嗯，乖?！痹S慕然滿意地收回手，從趙祎那邊學(xué)的撓癢神功，果然不是屠龍之技。

    她看著在地上找螞蟻的小男孩，心下突然生出一個想法。她沖李小虎勾勾手指：“過來?！?br/>
    李小虎已經(jīng)全然忘記剛剛被她撓咯吱窩的崩潰，屁顛屁顛地跑到她跟前：“干嘛啊？”

    她緩緩問道：“你知不知道，村頭那家雜貨鋪？”

    “啊，知道，”小孩想了想，“小玉哥哥家的嘛。”

    嘖，這小孩居然跟她是一輩的。

    她接著問：“小玉哥哥，他跟他……媳婦，是不是關(guān)系不太好？”

    盡管母親讓她不要多事，但冥冥之中，她總覺得里頭該是有什么內(nèi)情的。

    “她?。俊蹦泻⑾屏讼蒲燮?，語氣淡淡的，“都那樣。”

    “什么意思？”

    “嫁到村里的媳婦，都那樣?！?br/>
    “都哪樣？”

    她幾番追問，李小虎有些煩了，拍拍手站起身來：“能哪樣啊，她是小玉哥哥買來的媳婦，買來的都這樣，你不會不知道吧？”

    許慕然被男孩這理所當(dāng)然的口氣懾成了一座雕像，他這話說得十分平常，仿佛買媳婦這件事，跟她去雜貨鋪買瓶料酒的分量并無區(qū)別。

    她眼前又閃過那雙凄苦的眼睛：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怪不得她聽到自己住在海城時那么激動，怪不得王小玉進(jìn)來時的表情似如臨大敵，怪不得她在自己離開時流下淚來。

    對她而言，可能盼了好幾年才好不容易盼來的一線離開的希望，就這么在眼前離開了。

    ……怪不得她沒什么表情。

    因為心已經(jīng)死了，再大的悲哀也激不起漣漪。

    早已不抱期冀，所以連表情都欠奉。

    “那，”恍惚間，她聽見自己說，“你知道，村里還有誰買了媳婦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