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自己跟原主相差這么明顯,連這么個小姑娘都能看出來?
楊妡愕然,背后“嗖”地沁出層細(xì)密的冷汗,卻強(qiáng)做鎮(zhèn)靜,不悅地道:“我頭疼得難受,你還取笑我,我哪里古怪了?”
楊姵連忙笑著賠禮,“我隨便說說,別當(dāng)真……也不是古怪,就是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你頭很疼嗎,那你快躺下歇會兒,我趕緊去找我娘,明天千萬等著我,別自己偷溜了?!闭f罷,急匆匆地離開。
楊妡走到妝臺前對著鏡子擠出個笑容,想一想,又學(xué)著楊姵的樣子咧開嘴,反復(fù)幾次終于明白,自己歡場上行走的時候太久,早就習(xí)慣戴著假面示人,沒法再像楊姵那樣真真切切發(fā)自心底的開懷大笑。
孩子其實最靈敏,固然分不出真笑假笑,卻能夠感受到兩者的不同。
可想而知,如果真要寄居在原主身體上生活該是多么的不容易,恐怕沒幾天闔府上下都就看穿了自己。
想到這節(jié),楊妡愈加煩躁,只恨不得快些回到原來的身子,過自己習(xí)以為常得心應(yīng)手的生活。
吃完中午飯,張氏身邊的桂嬤嬤笑呵呵地過來,“回姑娘,太太已經(jīng)安排好了,特地吩咐奴婢過來稟報聲。明兒辰初出發(fā),要在廟里過一夜,后天中午吃完齋飯再回來,姑娘撿著愛看的書帶上兩本免得無聊?!?br/>
果然文定伯府面子大,張氏早晨突發(fā)的念頭,才半天,就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了。
楊妡不免感慨,問道:“只我跟……娘親去,還有別的人嗎?”
桂嬤嬤笑道:“老夫人說難得出去,除了世子夫人主持中饋脫不開身,幾位姑娘少爺都一道跟著去拜拜佛祖,請幾道平安符?!?br/>
那豈不是要去很多人?
楊妡對楊家不熟悉,可想想也知道,自己行五,底下還有個六妹妹,單姑娘就這么多,再加上少爺呢?
到時候別走散了才好。
再者,自己的事情本是要瞞著人的,這么多人跟著,到時候也不一定能不能瞞得住。
楊妡怔忡著目送著桂嬤嬤離開,等回過神來,見身邊幾個小丫鬟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想必是惦記著出去玩兒。
楊妡不懂府里規(guī)矩,卻不愿露了怯,沉聲吩咐青菱,“你看著安排?!?br/>
青菱脧一眼楊妡,當(dāng)著她的面揚(yáng)聲道:“姑娘出門歷來都是帶一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這次我跟紅蓮、紅芙兩人跟著,你們留在家里照樣當(dāng)自己的差,別以為姑娘不在就上房揭瓦,有不明白或者難為的事情就聽青藕的,她給你們做主?!?br/>
丫鬟們有的歡喜有的遺憾,俱都應(yīng)下。
待眾人散開,青菱特地把紅蓮和紅芙叫在楊妡跟前單獨(dú)敲打,“叫你們兩人跟著是覺得你們機(jī)靈有眼色,你們記著,這次出門不比往日,凡事長個心眼,多做多看少說話。要是捅了簍子,別說太太饒不了你們,就是姑娘這邊也說不過去?!?br/>
紅蓮與紅芙均是十一二歲,以前也跟著楊妡出過門,可從沒見青菱如此鄭重過,聞言對視一眼,齊聲道:“姑娘放心,我們記下了。”
青菱靜靜等了會,見兩人神情嚴(yán)肅,又吩咐道:“趕緊去收拾東西,紅蓮準(zhǔn)備姑娘的衣裳首飾,紅芙準(zhǔn)備器皿用具,都經(jīng)點兒心,別到時候用什么東西找不到?!?br/>
“是,”兩人連聲應(yīng)著,自去收拾物品。
青菱拿起案上的《女戒》試探著問:“姑娘要不要帶上,等從廣濟(jì)寺回來,少不得還得抄了送到老夫人那邊?!?br/>
楊妡抬眸,對牢青菱的眼睛,低聲問:“你可覺得我跟以前不同?”
青菱直直地迎著她的目光,說起其他來,“我是在姑娘五歲那年過來伺候的,還差三個月滿四年。姑娘自小就守規(guī)矩,每天戌正入睡卯初起床,幾乎不曾誤過,而且姑娘怕黑,夜里雖不留人在榻前伺候,可旁邊總會留盞燈?!?br/>
楊妡明白了,她來的第一夜嫌燈光刺眼,就把燈給吹了。
青菱又道:“我是張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張家伺候,太太見我還算老實,特地回府要了我來伺候姑娘,姑娘且放心,多余的話我半句不會往外說……連太太的陪嫁桂嬤嬤都不曉得?!?br/>
意思是,這府里只有她跟張氏知道她是個換了芯子的人。
楊妡暗舒口氣,問道:“明天是怎樣的情況,你說給我,我也好有個準(zhǔn)備。”
青菱卻似不愿回答,想了想才道:“明天你跟太太坐一輛車,我在車上服侍,到了護(hù)國寺安頓下來直接去找方元大師。”
——如果把她的魂魄趕走,往后的事就跟她毫無關(guān)系了。
楊妡知趣地沒有再問,倒是拿起那本《女戒》無聊地翻了起來。
文定伯府女眷出行,陣仗照例小不了。
頭一輛翠蓋朱纓八寶車坐了老夫人,二姑娘楊娥跟車陪著,第二輛朱輪華蓋車原本只安排了張氏與楊妡同坐,誰知楊姵非要擠進(jìn)來,張氏沒辦法只能由著她去。
其余三姑娘跟六姑娘并六姑娘的奶娘坐一輛車,再往后便是丫鬟們乘坐的馬車以及盛放箱籠的車,浩浩蕩蕩足有十幾輛。
少爺們盡數(shù)騎馬帶著護(hù)院小廝,半數(shù)走在前頭開路,一半跟在后面殿后。
聽著窗外轔轔的車輪聲和喧雜的叫賣聲,楊妡忍不住心動,好幾次想探頭看看外頭跟自己生活過的京都是否一樣,可看到旁邊正襟危坐的張氏只得按捺住。
倒是楊姵看出她的心思,悄悄將窗簾掀開一條小縫,很快又掩上,“到四條胡同了?!?br/>
張氏瞪她一眼,低聲道:“你們倆都坐好了,要想逛,哪天回了老夫人大大方方地逛,別學(xué)那起子沒見過世面的,鬼鬼祟祟的?!?br/>
楊姵朝楊妡使個眼色,立刻挺直了腰背。
楊妡聞言心里卻是大震。
四條胡同往西走一個街口是東江米巷,再往北拐個彎是雙榆胡同。杏花樓就在雙榆胡同拐角處,與翰林院斜對著,做的就是翰林院和六部的生意。
有一剎那,楊妡幾乎想跳下車跑過去看看,杏花樓的老鴇是否還是杏娘,當(dāng)紅的妓子可否有個叫寧馨的。
寧馨是她先前的名字。
那些公子少爺都叫她“心肝兒”,唯獨(dú)薛夢梧會低喃著喚她“阿馨”。
杏花樓旁邊還有家叫做煙翠閣的青樓,兩家姑娘爭得厲害。
每當(dāng)夜幕降臨,兩家廊檐下競相掛起紅燈籠,杏娘會吩咐幾個模樣好的妓子站在門口,捏著絲帕或者搖著團(tuán)扇朝向外面淺笑。
煙翠閣也是一樣。
薛夢梧攬著她的細(xì)腰站在二樓的平臺上挨個兒評頭論足,“這個太過扭捏,那個自命清高”,最后總會來一句,“阿馨,她們與你相差遠(yuǎn)矣!”
也不知薛夢梧如今怎樣了?
楊妡搖搖頭揮去纏繞在腦海里的往事,斜眼看到張氏雙目半闔,口中念念有詞,隱約聽著像是什么經(jīng)文。
是在為真正的楊妡祈福?
親生的閨女莫名其妙被換了芯子,想必她才是最不好受的那個。
楊妡想起乍乍醒來時,張氏哭喊著摟住自己的情形。
當(dāng)時她覺得尷尬又無措,只能閉上眼睛假裝昏迷,現(xiàn)在想起來,狂喜到極致表現(xiàn)出來豈不就是大哭?
楊妡忽地心就軟了,拎起暖窠里的茶壺倒了一盞遞給張氏,“您喝口茶?!?br/>
張氏神情復(fù)雜地看楊妡一眼,默默地喝了兩口。
再行不多久,馬車漸漸停下來,有個清朗的聲音在車外道:“母親,廣濟(jì)寺到了,祖母要坐軟轎上山,要不要給您也叫一頂?”
張氏撩起車簾,笑道:“不用,我同你幾位妹妹一道走上去便是。”
楊妡趁機(jī)看清了那人——相貌很周正,穿一襲繡著翠竹的素白長袍,袍邊墜著塊水頭極好的碧玉,烏黑的頭發(fā)用同樣成色的玉簪簪著,有些許發(fā)梢被風(fēng)微微揚(yáng)起在他耳旁飄動,斯文又帶著幾分不羈。
年歲很輕,十五六的樣子,應(yīng)該不是張氏所出。
假如她沒看錯的話,張氏才剛過花信之年,生不出這么大的孩子。
那人注意到楊妡的目光,含笑問道:“路上鞍馬勞頓,四妹妹跟五妹妹身子可還好?”
雖是笑著,笑容卻未達(dá)眼底。
楊妡微笑,聽楊姵熱絡(luò)地說,“才這點兒路,哪里就累了,再坐一個時辰也成?!?br/>
那人眼底真正顯出笑,又看向張氏,“母親上山慢點走不用太急,我去吩咐小廝把箱籠抬上去。”
張氏點點頭,“去吧?!?br/>
那人躬身做個揖正要離開,楊姵俯在窗口叫住他,“三哥哥,記得把我和阿妡的箱籠放在一處,我們要住同一間房。”
那人笑應(yīng),“好,我記住了?!?br/>
這會兒楊姵的丫鬟松枝拿著帷帽從后面馬車過來,青菱也替楊妡戴上帷帽,小心地扶她踩著車凳下了車。
楊妡趁機(jī)問她:“這位三少爺叫什么名字,不是娘親生的吧?”因見青菱不太想說,又補(bǔ)充道,“待會見到幾位姐妹,說不定會聊起哪些話題,我別說漏了嘴?!?br/>
青菱飛快地瞥張氏一眼,低聲答:“三少爺名叫楊峼,是先頭二太太所生?!?br/>
原來張氏是繼室,難怪楊峼對她態(tài)度尊敬卻不親熱。
楊妡了然,默默念幾遍楊峼的名字,忽地想起來,以前似乎聽薛夢梧提到過這個名字。
可到底因什么事情提起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