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放曉，一鏡波平，嵇源默默坐在船尾靜觀日出，忽聞身后飄來一股食物的香氣。赫連昭躡著腳步走了過來，輕輕放下食案，緩緩地轉(zhuǎn)身離去。

    嵇源低頭一看，見是一碗熬得濃稠飽滿的白粥，在熹微的晨光中散發(fā)出陣陣米香。

    他忙喚道“流光。”他見赫連昭止住了腳步，低聲道，“就給我吃這個(gè)么？”

    赫連昭有些氣惱道“你火氣那么大，只能吃這個(gè)?！?br/>
    嵇源怔了一下，端起木碗就口直啜，燙得大叫一聲。赫連昭轉(zhuǎn)過臉道“活該。”

    嵇源放下碗，央道“替我吹吹?！?br/>
    赫連昭剛要拒絕，想起禎王的囑托，心里輕嘆，轉(zhuǎn)身走到他身邊，拿起案上的木勺，輕輕攪動(dòng)起那碗粥來。

    嵇源注視著她的動(dòng)作，忽道“昨晚對(duì)不住你，我失態(tài)了?！?br/>
    赫連昭道“沒飲酒也能撒瘋，你倒是有本事?！?br/>
    嵇源接不上話，便搶過她手中的碗，見那粥米粒?，摑櫋㈩w顆綻放，一碗粥似一碗花，忙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他細(xì)細(xì)嘗了嘗，又接連舀了數(shù)勺，眨眼間就將一碗粥食盡。

    他望著空碗，問道“是你燉的粥么？”

    赫連昭道“船家還沒起來，我餓得慌，更不想吃那些粗糙飯食。”

    嵇源道“你還會(huì)再做么？”

    赫連昭愣了一下，問道“你還要吃么？”

    嵇源將碗遞過去道“勞駕?！?br/>
    赫連昭又去船艙內(nèi)替他裝滿一碗，嵇源邊啜粥邊道“流光，世間佳肴美饌我吃過太多，到頂了便覺得匠氣。而這白粥，綿軟潤滑，連鹽也無，化繁為簡，倒可品出一絲回味和綿長。至臻饌飲，妙的就是這分煙火氣和人味兒。”

    他放下空碗，望著赫連昭道，“際遇驟變，我到底是放不下的。食了你的粥，我突然明白了一點(diǎn)，不甘心也好、意難平也罷，再放不下，也只能繞開去。我未至末路，可也不能放任沉溺，把路走絕了。”

    赫連昭微微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見他臉上的易容粉被浪水滌凈，便道“雖已洗心，面卻未革，我替你變回個(gè)丑人?！闭f著又取出藥粉在他臉上揉捏起來。

    嵇源忍著笑任她搗鼓，忽道“流光，你還會(huì)做些什么飲食？”

    赫連昭道“清粥小食、時(shí)令菜蔬、佐味茶點(diǎn)、濃湯醬赤，沒有不會(huì)的?！?br/>
    嵇源道“那日后便不用食船家的飯咯？”

    赫連昭手下一停，看了他一眼道“麻煩?！彼婏绰冻鰬┣蟮纳裆?，又輕聲道，“知道了?！?br/>
    這日正值立夏，大雨攔路，船家均在岸邊腳夫店歇息吃茶。二人見雷聲隆隆，暴雨連江，便在渡口旁的一間涼亭內(nèi)坐了下來。雨水打濕了二人面頰，沖掉了易容藥粉，二人真容漸漸顯露。

    嵇源饒有趣味地端詳了赫連昭一番，輕輕笑道“你比兩個(gè)月前輕減了些。”

    赫連昭聞得他話中暖意，隱約咂摸出洛清暉的味道，便仔細(xì)看了看嵇源，見他鹿眼灼灼，面含松風(fēng)，隨即又想，還是不像。只是哪樣比較好，她又說不出來，于是也未應(yīng)聲，只靜靜地擦著臉上的雨水。

    嵇源見她眸中劃過一絲黯然，勸道“你本是花樣年華，整日冷冷清清、沉沉郁郁的，倒損容光。”

    赫連昭未聽出他語中關(guān)切，倒覺得有些輕薄刺耳，不由道“你見多了邀鶯喚燕、催蜂送蝶的香艷場面，自是看不慣我這冷面冷心。”

    嵇源見她微怒，反倒笑出聲來“你當(dāng)真是宜喜宜嗔，尤其是這生氣的樣子更為可愛，比之平素的淡靜，更添靈逸，甚似活人。”

    赫連昭聞言，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伸手拍了嵇源一下道“小山哥哥慣會(huì)取笑人，天下怕沒有女子能抵得住你的巧舌甜言。”

    嵇源忍不住反問道“那你呢？”

    赫連昭見他眸中晶光，心間猛地悸動(dòng)，卻又不敢亂做他想、徒增煩惱，只笑而不語。

    嵇源見她欲言又止，也不相逼，只三言兩語轉(zhuǎn)開話題。赫連昭心照不宣，只做閑話。二人待雨勢(shì)漸小，便又易了容，另尋船只漂泊去了。

    這日船行至江南道境內(nèi)杭州城外，赫連昭見江上船只越來越多，便向船家打聽何故。

    船家是本地人，說起當(dāng)?shù)剌W事頭頭是道“今日是城內(nèi)千秋鏢局總鏢頭萬千秋為獨(dú)女比武招親的日子。這千秋鏢局近些年來生意興隆、名聲遠(yuǎn)播，還幫朝廷保過幾次大鏢，黑白兩道都吃得很開，這總鏢頭萬千秋自是賺得盆滿缽滿、腰纏萬貫。

    這萬家大小姐年方二八，據(jù)說姿容秀麗、能歌善舞。這萬千秋原本舍不得這么早就讓女兒出嫁，只是前陣子萬家屢遭偷竊，堂堂杭州城第一大鏢局竟連自家領(lǐng)地都護(hù)不牢，萬千秋難免惱火，便打算招個(gè)武藝高強(qiáng)的女婿來看家護(hù)院。”

    赫連昭道“敢情這萬總鏢頭是要招上門女婿呀，只是哪個(gè)身手不凡的男兒愿寄人籬下呢。”

    船家呵呵笑道“這位小爺，你可知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這年頭世道不太平，有本事卻吃不飽飯的大有人在。那些江湖豪俠或許武功高強(qiáng)，但再好的身手也敵不過肚子空空。

    您看這江面的行船便可猜到，但凡有些功夫在身的人，都要去這千秋鏢局湊湊熱鬧。何況這千秋鏢局也不是客棧驛館任人進(jìn)出，平日里不是商賈富戶、達(dá)官貴人，哪里有機(jī)會(huì)進(jìn)得了鏢局的大門？

    這萬總鏢頭放話了，來者是客，便是選不上，也人手一份茶水錢。

    不怕您二位笑話，若是我有點(diǎn)武藝，也想去試試呢。說不定便當(dāng)上萬家的大姑爺，平白得一如花似玉的夫人了！”

    赫連昭笑道“如此看來，我不去，我這把劍還不答應(yīng)了?！?br/>
    船家打量了她一番，笑而不語。嵇源原想阻攔，但見赫連昭連日來難得一展笑顏，加之二人一路走來逐漸囊中羞澀，便下船往千秋鏢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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