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歌在半夜驚醒。他做了一個噩夢,夢中的痛苦和掙扎是那么清晰，就像他真真正正經(jīng)歷過、品嘗過，但是睜眼的那一剎,就什么都忘了。

    汗水浸透了睡袍,棉布變得濕冷，貼在胸口。他抹去滿頭冷汗,靠在床頭大口喘息,拎起領(lǐng)口，讓濕噠噠的衣服和皮膚暫時分離。

    低頭時他看到指間閃爍著微弱的冷光，像是夏日的螢火蟲一樣，隨著抬肘屈指的動作輕輕顫動。

    這是？

    他疑惑地把手掌伸到眼前，想要捉住那縷微光。手指穿過光圈，沒有碰到實(shí)處。徒歌愣愣地坐著,漸漸回憶起之前的事。他和孔宣沒有參加劇組的聚餐,回了家?？仔隽艘活D豐盛的晚餐,為了紀(jì)念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開了一瓶酒,他喝多了,然后……然后他們?nèi)チ颂炫_，孔宣捉了星光纏在他手上。

    星光還在。很好看。

    徒歌看著手指上的微光,越看越像人類定下終生時會套上的戒指。不止是他的手上有，孔宣的手指應(yīng)該也纏著一縷星光才對。

    他轉(zhuǎn)頭看去，那只修長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果然也閃著微光。

    持續(xù)不滅的微弱光芒撫平了他心頭的驚悸,就像是寒冬夜行人,行走在茫?；脑希K于看到了一家燈火。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就算千難萬險，也有人一齊面對了。

    徒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對著空氣發(fā)了會兒呆。隨后他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了床，蹲在床邊。也許是之前牽引星光消耗了太多力量，孔宣沉沉睡著，沒有被他的動作驚醒。

    徒歌伸出手，手指上的星光照亮了一小片區(qū)域，孔宣那張刀削劍刻般的面孔被襯得愈發(fā)深邃。他看了好久，怎么都看不厭，最后狠狠按下手，又在快要碰到對方的臉頰前收住了力道，輕如拂羽般捏了一把。

    “沒膽子當(dāng)面問我，只會趁機(jī)套話?！蓖礁栎p聲道，“老騙子。”

    他把喝醉時的對話都想起來了，孔宣怎么發(fā)現(xiàn)他只會回聲似的學(xué)人說話，又怎么利用這一點(diǎn)哄著他說出喜歡的。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喜悅。他看著孔宣在睡夢中輕顫的睫羽，忍不住湊上前，親了一口。

    “醒來問我，我又不會一一”

    徒歌的心臟猛地一跳，針刺般的銳痛讓他沒能把這句話說完。剛剛壓下的不安又再次涌起，他不得不起身，在房中踱步以平靜心情。害怕吵到休息的孔宣，他猶豫著離開了臥室。

    徒歌按著胸口，在二樓的樓道口徘徊，冷不防看見一樓窗口邊黑影一閃。

    有賊！

    他手指一動，定身的術(shù)法就要使出。那賊卻笨手笨腳的，剛翻過窗臺，就重重摔了下來。

    “啊一一”

    徒歌施法到一半，收住了手。那呼聲雖然有些變形，還能聽出是個熟人的。他緩緩走下樓梯，對廢狗般趴在地上的人道，“回來了？”

    張正明：“嗯！”

    張正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掌，尷尬道，“那個，我沒有鑰匙，沒法從正門進(jìn)來。前輩又在房子外頭加了結(jié)界，只有窗臺有破綻，我只好……”

    徒歌走到窗臺前查看，略去那個明顯的黑腳印，果然感受到了一股妖力流轉(zhuǎn)形成的結(jié)界，應(yīng)該是孔宣布下的。

    “不錯嘛?！彼遣涣粜?，都看不出這個結(jié)界的破綻。

    張正明只注意到了自己闖入民居時留下的犯罪痕跡，馬上道歉，“我等會兒就處理干凈。”

    “嗯?！蓖礁栌朴频溃笆虑槎嫁k好了？”

    “啊？”

    張正明一向應(yīng)付不過來話題的突轉(zhuǎn)，徒歌只好放棄了舉重若輕的隨口試探，直白問道，“那個松樹妖搬家的事兒辦成了沒？”

    張正明聞言腦袋一耷，垂頭喪氣道，“沒呢?！?br/>
    徒歌嘖嘖了兩聲。

    “組織不同意。松樹前輩他現(xiàn)在受了傷，更挪不動身了。”張正明想到松樹妖的頹態(tài)，沮喪道，“傷得很重，一時半會是養(yǎng)不好了。組織正在聯(lián)系帝都的治療師，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治好前輩?！?br/>
    “重傷？徒玥也沒治好他？”徒歌皺起眉頭。青丘狐一脈不以戰(zhàn)斗力見長，但擅長各類輔助術(shù)法。他偏愛觀心術(shù)，那位二表姑的治療術(shù)卻是族里頂尖的。連她都治不好的傷，得有多重？

    張正明老實(shí)道，“徒科長出了手，但只能阻止傷勢惡化?，F(xiàn)在前輩還在昏迷啊……”

    關(guān)于松樹妖的事，張正明還想說很多，但想起會客廳中云集的大佬，還有他離開苦茶胡同前收到的叮囑，他只好把這些想法都埋在了心底。

    他看徒歌對這事很關(guān)心，怕對方再問下去自己會為難，生硬地轉(zhuǎn)移話題道，“前輩這么晚還不睡??？”

    徒歌有心再問兩句，一眼看穿張正明回避的態(tài)度，雙手環(huán)胸輕松道，“哦，睡不著，起來散心?！?br/>
    “是嗎？”張正明心不在焉地應(yīng)了一聲，“那我先去休息啦?！?br/>
    “去吧?！蓖礁桦x開窗臺，在大廳的沙發(fā)上坐下，打開電視，無聊地按著遙控器調(diào)臺。電視上正輪播著動物世界，一只皮毛油光發(fā)亮的紅狐在樹林中穿梭跳動，身態(tài)輕盈，宛若精靈。

    張正明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臥室走，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腳步一停，腦海中突然跳出了一個畫面。同樣茂密的叢林里，盤根錯節(jié)的須脈，高低不平的地面，一只狐貍姿態(tài)優(yōu)雅地朝他走來。不過皮毛不是烈焰的紅，是一一是什么顏色的呢？

    徒歌偏頭，斜斜看了他一眼，“不是要去睡？”

    無論怎么努力回想都湊不起的那副拼圖，加上徒歌斜睨的桃花眼，忽然就齊全了。張正明脫口而出道，“前輩，我是不是見過你？”

    “是啊，三分鐘前，你從窗臺上摔下來的時候?！?br/>
    徒歌一按遙控器，換了個臺?？蛷d中沒有開燈，他臉上的光色隨著電視屏幕而變，只有黑沉的眼珠一如往常。

    張正明扭捏道，“更早之前……”

    徒歌不耐煩地連換三個臺，遙控器被捏得嘎吱作響，“哪兒那么好像見過的，你以為自己是賈寶玉啊。”

    張正明一時語塞，隨后反思，這樣沖著個比自己大幾千幾萬歲的老前輩說話，確實(shí)有些輕薄的嫌疑。“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徒歌嘟噥了一聲，孔宣當(dāng)初那手術(shù)法使得不好，沒把記憶消除干凈，張正明大概還依約記得他們見過面的事。他朝張正明招了招手，“走過來，告訴你一件事?！?br/>
    張正明依言小步走到沙發(fā)前。

    徒歌一指點(diǎn)向他的眉心，低聲吟道，“你沒見過我?！?br/>
    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啞，帶著蠱惑和引誘的味道。張正明的瞳孔有片刻渙散，而后重新凝神，腦海中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畫面又消散了。這一回散得非常徹底，如果說之前還有一副殘破的輪廓，現(xiàn)在連拼圖的碎片都找不到了。

    “去睡吧。”

    張正明轉(zhuǎn)身，腳步遲緩地走回自己的臥房。

    徒歌百無聊賴地在沙發(fā)上翻了個身，張正明的出現(xiàn)打了個岔，讓他暫時忘記了心中的不安。但這時想要再入睡，卻怎么躺都不舒服，總覺得身邊缺一個人。他開始懷念起能窩在孔宣懷里的感覺。都是老妖老妖，那個姿勢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耐不住窩得就是舒服，不熱不冷，不硬不綿，就像量身定做的抱枕似的。

    他掙扎了好一會兒，等到電視上的演員終于說完了“你無情你無恥你無理取鬧”的一長串臺詞后，下了決心，關(guān)掉電視，上樓。

    把孔宣的胳膊從被子里拉出，橫著擺好，墊在自己腦后，側(cè)過身，環(huán)住對方的腰，閉眼。踱了半天的步子也沒能變緩的心跳，逐漸平緩。

    徒歌在入睡前想著，剛才醒來時兩人是分開的，沒準(zhǔn)做了噩夢就是因?yàn)闆]挨著孔宣睡的緣故。

    安靜地落針可聞的臥室里，孔宣睜開雙眼。他被當(dāng)作枕頭的手臂一動不動，另一手在空中畫了個圓弧，將之前客廳發(fā)生的對話顯現(xiàn)出來。

    整幢別墅都有他布下的結(jié)界，張正明闖進(jìn)來的時候他就有所察覺。他按下胸中暴躁、憤怒、嫉妒種種陰郁的情緒，等著心頭的風(fēng)浪平息，等著枕邊人自己回來。

    他等到了，但還是不能安心。

    “你去。”孔宣調(diào)動妖力，解開了某個小妖怪身上的封印，吩咐道。

    瑟縮著在柜子里躲了好幾天的被子精：“嗨…………那個…………呀…………”

    它的聲音像是隨時都能斷開，顯然是被封印得久了，剛解封還沒能緩過來。

    孔宣把話音隔空傳到它耳邊，“你不是要找人睡覺嗎？樓下那個，八字重，天生適合采補(bǔ)，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