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繁走時，雨已經(jīng)很小了。倪簡在窗邊看了一會，收拾好畫稿走回屋里。

    第二天就是21號，梅映天帶隊參加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倪簡早上給她發(fā)了條短信加油打氣，毫無意外地被高冷的犀利小天無視了。

    下午，倪簡難得的出了一趟門。她去了長海區(qū)的元奧購物中心，那里有家店賣她想要的漫畫原稿紙。

    倪簡不喜歡逛街，她買好東西就下了樓，從大廈的側(cè)門出去，剛走幾十米，就停住了腳步。

    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男的穿著暗灰色的翻領(lǐng)t恤，典型的中老年樣式，他身上背著一個黃藍格的學生書包，一看就知道走在他身邊的小姑娘是他的女兒，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米色連衣裙，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走路時馬尾辮一蹦一蹦的，很青春。

    男人不時跟自己的閨女說話，他扭頭時，倪簡看到了他側(cè)臉上的笑容。

    倪簡不由自主地放緩腳步，走在他們后面。

    走了沒多久，男人對閨女說了句話，然后獨自朝左面的停車區(qū)走去，回來時推了一輛電動車。他把書包放在前面的車筐里，招手喊閨女過去。

    年輕的女孩小跑著奔過去，靈活得像只兔子。她很快跑到電動車旁，坐到車后。

    男人就在這時看到了倪簡。

    因為太過驚訝，他甚至來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

    倪簡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僵掉了。

    倪簡有點兒難過。

    但她還是立刻就走過去了。

    她喊了聲“爸爸”，臉上帶著些笑容。

    倪振平這會兒剛剛反應(yīng)過來，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倪簡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嘴唇有些顫：“小簡？”

    倪振平已經(jīng)五十二歲了，他看上去比四年前更老，眼角和額上的皺紋多了好幾道，頭頂也有了白發(fā)?？粗吆啎r，他的眼睛有些許泛紅。

    倪簡望著他，眼睛發(fā)酸，她扯扯唇，笑容擴大：“嗯，是我?！?br/>
    倪振平從電動車上下來，把車停穩(wěn)，對身后的女孩說：“珊珊，先下來?！?br/>
    倪珊將視線從倪簡身上移開，看著倪振平，嚅了嚅唇：“爸爸……”

    倪振平說：“珊珊，這是你姐姐?！?br/>
    倪珊下了車走到倪振平身邊，抬頭，目光跟倪簡碰上，怯生生的。

    倪簡是知道倪珊的存在的，四年前她就聽倪振平說起過。但她并不覺得自己會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什么交集，當然也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里見上面。

    以前聽倪振平說到倪珊，她心里會泛些酸楚的滋味，這是人之常情。倪簡并不會因為那點兒嫉妒而對倪珊有什么壞印象。相反，倪珊看起來是個很討喜的女孩，在長相上和倪簡一樣遺傳了倪振平的某些特點，比如雙眼皮特別明顯，皮膚偏白。

    最關(guān)鍵的是，她看起來很乖巧，并沒有像某些孩子那樣對異母姐姐有著天生的仇恨。

    至少，倪簡沒有在她眼中看到明顯的敵意。

    倪珊抿了抿唇，朝倪簡喊了一聲“姐姐”，倪簡對她笑了笑。

    倪振平也笑起來，對倪簡說：“那天怎么都聯(lián)系不上你，還以為你又不回來了，你打電話回家我又不在，小簡，怎么回來這么多天也不找爸爸？”

    倪簡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心里其實想說“我不想打電話打擾你的家人”，但她不會真的這么說的。

    沉默了一會，她對倪振平說：“手機丟了，昨天才買了新的，還沒來得及。”

    倪振平點了下頭。他心里知道應(yīng)該不是這樣，但他沒有再多說這個。

    他看了看倪簡手里的袋子，說：“今天……是來買東西嗎？你現(xiàn)在住在哪里？”

    倪簡說：“就來逛逛，我和朋友住在信寧區(qū)那邊。”

    倪振平點點頭，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倪簡輕吸了口氣，語氣輕松地問：“爸爸，你們呢？也來買東西嗎？”

    “不是，珊珊在這兒補課，我來接她?！?br/>
    倪簡想起剛剛經(jīng)過一樓時看到的外語培訓廣告，猜測倪珊應(yīng)該是在那兒學英語。

    她哦了一聲，沒問什么，倪振平看了看四周，說：“小簡，一塊兒吃個中飯吧?！?br/>
    倪簡沒拒絕。

    她知道倪振平本來是要騎車載倪珊回家的，但她私心里也想跟自己的爸爸多待一會兒。畢竟，他們已經(jīng)太久沒見了。

    餐廳是倪振平選的。他先問了倪簡，倪簡說隨便，然后他又問了倪珊，倪珊指著對面說：“我同學說那里有家自助，很好吃?！?br/>
    然后，他們就來了這家據(jù)說很好吃的自助。

    倪珊跟倪振平坐在一邊，倪簡坐在他們對面。

    倪珊主動說：“你們想吃什么，我去拿?！?br/>
    倪簡說：“一起去拿吧?！?br/>
    “讓珊珊去吧，她嘴饞，就喜歡挑吃的?！?br/>
    倪簡聽倪振平這么說，就沒再堅持。

    倪珊離開了座位，就只剩下倪簡和倪振平。

    倪振平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女兒，有些心疼地說：“怎么比上次還瘦了？這么大了，還挑食？”

    倪簡喉嚨里一哽，感覺眼淚擠到了眼眶里。

    她咬著嘴唇?jīng)]說話，等那陣情緒過去了才開口。

    “女人瘦點好看，爸爸你不知道么？”

    “我的小簡已經(jīng)很好看了，要那么瘦干什么？”倪振平說。

    這回倪簡再也沒忍住，濕漉漉的水珠從眼睛里滑了下來。

    她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倪振平竟然還會說“我的小簡”。

    “……我的小簡最聰明了，都會騎車啦！”

    “……我的小簡長大了，會孝順爸爸了，不過這糖太甜了，爸爸的牙要壞了……”

    “……我的小簡最乖了，別哭，跟你媽媽走吧，要聽話……”

    倪簡捂著嘴巴，眼淚一顆顆往外冒。

    倪振平嚇壞了。

    “這、、怎么了？小簡，你……”

    “沒事。”倪簡別開臉，飛快地抽出餐巾紙抹眼淚。

    倪振平看著她，心里被扯得生痛。

    這是他的女兒，他曾放在手心里捧著的女兒，她小時候在他面前哭，他會費盡心思哄她，給她買玩具，給她買糖，但現(xiàn)在這一刻他卻什么都做不了。

    這些年，他沒能陪她長大，他甚至沒怎么見過她。

    雖然當年他已經(jīng)竭盡全力爭取過倪簡的撫養(yǎng)權(quán)，但說到底都是因為他沒用，才會讓倪簡跟著程虹走。

    倪振平心里對倪簡有著深深的愧疚。

    倪簡很用力地把眼淚都擦掉。

    她吸了吸鼻子，轉(zhuǎn)回臉時已經(jīng)穩(wěn)定了情緒。

    “我挺高興的。”她說，“因為今天看到爸爸了?！?br/>
    倪振平眼睛也有些濕潤。

    他低著聲說：“小簡，這些年是爸爸對不住你?！?br/>
    倪簡用力地搖頭：“跟你沒關(guān)系?！?br/>
    倪振平抹了把眼睛：“小簡，你能回來，爸爸很高興，你要是愿意就回家住，倪珊媽媽那邊爸爸會跟她說好的?！?br/>
    倪簡一頓。

    倪振平會說這樣的話還是很讓她意外的。

    這是倪振平的心意，她懂，但這絕對不是什么好的提議。

    她的確跟倪振平有很深的父女感情，但他已經(jīng)和別人組成了新的家庭，那不是她應(yīng)該加入的地方。

    她也沒那個心思去接受兩個沒有關(guān)系的人。

    倪簡搖搖頭：“不用了，我現(xiàn)在住得挺好，爸爸你不用為我操心?！?br/>
    倪振平還想說什么，倪簡打斷了他，她吸了口氣說：“我們不說這個了。對了，我手機丟了，你的號碼都沒了?！?br/>
    說著掏出手機遞給倪振平。

    倪振平?jīng)]辦法，只能接過來先把號碼輸進去，末了想起什么，問她：“那天手機怎么丟的？陸繁說下午給你發(fā)短信就沒回應(yīng)了?！?br/>
    倪簡一愣，眉間有些疑惑：“陸繁？”

    倪振平說：“那天珊珊突然不舒服，我?guī)メt(yī)院，就讓陸繁去接你，你不記得陸繁了？”

    看倪簡沒什么反應(yīng)，倪振平說：“不應(yīng)該吧，原來住咱們家對門的，你的名字還是他爸爸取的呢?！?br/>
    倪簡說：“我記得他?！鳖D了頓，說，“他們不是搬走了嗎？”

    “后來又搬回來了?！?br/>
    “什么時候？”倪簡挺驚訝。

    倪振平說：“回來挺久了，有十幾年了吧?！?br/>
    倪簡哦了一聲，想了想，覺得有些奇怪：“他爸爸又調(diào)回來了？”

    “不是?！蹦哒衿綋u搖頭，臉色有點沉重，“他爸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