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早,天剛大亮,寶玉就連忙爬起來。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竟是一夜大雪,下的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寶玉心下歡喜,忙收拾好了就往水澈府上去。這幾日兩人很有幾分意思,日日在一處作詩、下棋、笑,寶玉見雪景正好,折了兩支梅花,來到水澈府上。
寶玉來的尚早,水澈還未用過早飯。寶玉見此也不客氣,只“既然你還未用飯,就只管去就是了。我早起就來了,可是還困著呢,我就在外頭那榻上瞇一會兒?!睂氂褚贿呏?,一邊打著哈欠,不待水澈回答,起身就挪到外間去了。
水澈見寶玉瞇著眼睛,耷拉著腦袋,心里不覺好笑,也不計較,只叫溫玨好生跟著,自己自去用飯了。
寶玉醒來時,只見屋里窗屜緊掩,光線昏暗,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被移到里間水澈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錦被。忙起身來到外間,見水澈一人坐在書桌后面,手里捏了兩顆棋子,眼睛盯著棋盤,正細細的琢磨什么呢。寶玉見此,便微微咳了一聲。
水澈聽了,方才察覺一般,抬頭見寶玉,笑道“怎得起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寶玉笑道“這是什么話,我不過睡足了罷了,你在研究棋譜”
水澈回道“正好,寶玉不如替我瞧瞧,這下一步該怎么走”
寶玉傾身湊上前去。棋局很簡單,只要在二三路上白子一填,下一步黑子上三路,白子自損一片,卻能絕處逢生。寶玉看后,心里不禁聯想到賈府里多出來的那幾個王仁帶來的人。疑心水澈這是在暗示什么。冷笑道“殿下這棋下的可是妙呢,只可憐那十六個白子,不識好歹,自己巴巴的往人家跟前湊,該舍時還不是得舍了”
水澈眉頭一皺,“你可是在怪我”
寶玉聽了,心里堵得慌。搖搖頭,低聲道“我不怨你,我怨的是我自己,明知有些事不可為,卻總以為對方的心和我一樣呢。”
水澈皺眉道“你的心是什么樣的”
寶玉猛地一抬頭,道“我的心是什么樣子的,你還不知道么”
水澈看了寶玉半晌,突然裂開嘴笑道“你不出來,我怎么知道呢”
寶玉呆了半晌,突然跳起來叫道“好啊,原來你是炸我呢”罷,轉身就要往外跑。
水澈見了,忙起身一把將寶玉拉回來,摟在懷里,笑道“你還不么”
寶玉掙扎了兩下,沒掙脫,把頭一扭,哼道“憑什么要我呢我不,你也不,這樣無跡可尋的,豈不更好何苦學那家子氣,掛在嘴邊呢”
水澈聽后,笑了起來,湊上前去親了寶玉臉頰一下,“寶玉啊寶玉,你真是如寶似玉?!?br/>
倒引得寶玉鬧了個大紅臉。
這邊兩人就此定下關系,回頭再看大觀園中。
原來這日雪景正好,見景心動的不只寶玉一人,賈母見了也想著要去大觀園中找姑娘們一起樂和樂和,又想著王夫人、鳳姐兒等人知道了,只怕又要擔心攔著。因此只叫人不,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暖兜,坐著竹轎,打著青綢油傘,帶著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悄悄的過來了。
賈母剛進園子,就有人稟了李紈,李紈忙帶著眾姊妹迎了出來。幾人正聚在蘆雪庵賞梅論詩,見賈母來,又圍著賈母樂和起來了。湊趣兒的湊趣兒,做燈謎的做燈謎。過了半日,王熙鳳方找來,賈母起身帶著眾人回去。
賈母攙了鳳姐的手,帶著眾人,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面粉妝銀砌,忽見薛寶琴披著鳧靨裘,在山坡上遙等,身后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
賈母喜得忙笑道“你們瞧,這雪坡上配上她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后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么”湘云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掛的仇十洲畫的艷雪圖?!?br/>
回到賈母屋里,正好趕上薛姨媽前來請安。賈母忽又想到惜春的畫,便問她畫的如何了,惜春如實答了,賈母因又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她的年庚八字并家內景況。
薛姨媽度其意思,以為是要與寶玉求配。心中不大樂意,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她從兒見的世面倒多,跟著她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里,把她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癥?!?br/>
賈母聽了,心中老大不樂意。薛姨媽這番話,竟是在暗指薛寶琴走南闖北不守閨禮,竟是不安好心呢。便裝作附和,道“是個好丫頭,要我不虧是一家人呢,模樣人品相似得緊,與她姐姐竟不差什么的。”
薛姨媽聽了,臉色一白,自己險些將寶釵也繞進去,趕緊不再吱聲了。
賈母又對王夫人道“你既認了琴兒做干女兒,可正經得作興起來。她母親是痰癥,不若你就給她備嫁。”
賈母這話剛,姊妹們都忙不好意思的躲出去了。王夫人知道寶玉與薛家走的近,見此事能幫寶玉拉攏薛蝌一脈,心里自然樂意的。不過是些嫁妝銀子,元春沒用到,探春又不是自己親生的,便是給寶琴多花幾個又如何
大家又閑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這邊寶玉和水澈正式確定關系后,心中高興,從三皇子府中出來后,就來到烏衣巷李宅。
李致見寶玉面泛桃花,眼角含春,嗤笑道“呦,這是哪家的姑娘出閣了”
寶玉不依道“先生只管取笑我,真是為老不尊。”
李致笑道“怎得,還不允許我兩句不成我只問你,你當真就認準他了你們日后可還要成親么”
寶玉聽了,這才嚴肅起來,一正經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們兩個男人,不過是些你情我愿的事兒。他是皇子,我不過是草民,不過是現在看順眼了,在一起高興。難不成我還真指望皇室中人能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成我知道他明年就成親的,他成他的親,我到時候了自然也得娶妻的,沒的為了個男人就不傳宗接代了。”
李先生道“你這可是在我不曾”
寶玉忙解釋道“先生的哪兒的話,你這不是壓了皇上嘛,要是我壓了皇上,我也不敢成親啊。更何況你跟皇上是有感情的,你們能得上一句喜歡。水澈呢若他現在就喜歡上我了,我是不信的?!?br/>
李致道“既如此,你又是何苦去招惹他呢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少不得你一句媚上。”
寶玉笑道“我是真喜歡他,我也不急,他現在待我只有三分真心,我便有把握變成九分。只要我足夠強大,能一直在他身邊,總有一日,他會發(fā)現他離不開我了。那時我就圓滿了?!?br/>
李先生聽了,半晌無話,嘆了口氣。情之一字,誰又能的清呢,也只叫寶玉去了。
次日天冷,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著在大觀園里備個廚房,“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里吃飯;等天長暖和了,再來回的跑也不妨?!?br/>
王夫人聽了不曾搭話,賈母便道“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個廚房多事些?!?br/>
鳳姐道“并不多事。一樣的份例,這里添了,那里減了。就便多費些事,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如何禁得住”
賈母道“正是了,我原就想著,只見你事太多,恐有多出這些事來。”
如此,此事便商議定了,鳳姐兒趁機又提出平兒身子日漸重了,不如也添置個廚房,只叫她自己吃去。這話卻真是為著平兒考慮的,賈母聽了高興,當下就答應了,還賞了鳳姐兒一對進上的鐲子,是憐她勞苦,特意賞的。倒是王夫人聽了,眼神一閃,不知記下了什么。
又過了幾日,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年后便回京。
且寧國府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
這過年事情做多,原賈珍有意將尤氏放出了理事,結果寶玉薄薄一張紙遞過來,上面一一列著尤氏何時與忠順王府來往,看的賈珍心驚膽顫。賈珍是知道自己父親、爺爺之事的,見尤氏如此,竟與仇人為伍,如何不怒。因此徹底絕了這心思,只想著叫尤氏在廟里了此殘生罷了。
尤氏不能理事,因此事情就都交到了秦可卿的手上。秦可卿原就是個心思重的,但凡有什么事,心里總有來來回回思量幾次,方才能安心。如今迫不得已接了這么大的活計,如何不用心因此辦的倒比往年還要妥當幾分。
這日,寧府中秦氏正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線禮物,正值賈蓉回來,秦氏道“我想著今日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里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里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心重了幾家人家,不咱們不留心,倒像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一樣。只是不知怎的,突然覺得乏得很,不如你去一趟吧?!?br/>
賈蓉聽了,忙問她身子如何,可曾請過太醫(yī)。見當真無事,便放下心來,去了榮國府。
鳳姐兒見賈蓉過來,有問過秦氏身子并無大礙,不知是何意。正巧賈璉在,便道“你只回去就是了,一會兒自有人送去?!?br/>
賈蓉走后,鳳姐兒心下生疑,問道“這又是打得什么機鋒”
賈璉道“這是東府在投石問路呢。寧榮二府素來連為一體,前陣子鬧開,不知惹得多少人笑話。如今我們這府正好勢大,珍大哥哥不好得罪,又有心修好,自然得有點表示?!?br/>
鳳姐兒笑道“這倒是奇了,前些日子不是好了嘛,二太太還出錢整頓學堂去了呢?!?br/>
賈璉道“你知道什么,那是人家苦主不再計較,正經兩府不如以前了,若是年下眾人看兩府還是這樣不遠不近的,又是個什么事兒呢?!?br/>
鳳姐兒聽了,只得來到賈母處,稟與賈母知道。賈母聽了,笑道“多大點兒事兒呢,你只管交與寶玉就是了。他年紀輕,只叫他去跑腿無妨。”
一時,寶玉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到了寧國府。
這里賈珍吩咐將各處莊子上的年禮拿出來,留出供祖的來,然后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剩下的派出等例來,一份一份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侄喚來,分給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與賈珍之物。
賈珍見寶玉親自過來,投桃報李,拉著寶玉一起給賈氏宗族子弟分派年禮,有意叫寶玉白得一個謝字。賈珍又親自搬了把紫檀雕花的椅子,坐在外面,只看著各子弟領取年禮,若有并不困難,只貪便宜的,一概揪出來臊他個沒臉。寶玉則在一旁扮紅臉,將人勸走。一唱一和的,倒也合作愉快。眾人既曉得寧榮二府并無齷齪,連忙將之前的幾分心思收了起來。
賈珍正忙著,正有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這是的北靜王水溶。
這個原著中只愛與文人騷客結交的俊秀王爺,寶玉是有幾分忌憚的,因此并無表示。賈珍見他并不熱絡,加之自己不耐煩水溶那些個之乎者也,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我不在家?!?br/>
作者有話要
九省都檢點是總管全隊的武官,我這里設定的是差事是在京城的,所以年后王子騰就要回京了。特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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