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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格雷最終還是在黎明到來時睡下了。被太陽包圍的白天不需要燈塔的守護,他將各項設備全部檢查完畢后就躺上了床,閉上有些干澀的雙眼，將自己的思緒投入夢境。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則已經(jīng)到了連太陽都開始下沉的午后。這大概是整個黃昏島除了夜晚之外最安靜的一段時間,商人們照顧著自己的店面，但由于沒有多少客人,所以許多憨厚的男人都會選擇打個盹兒。

    姑娘們則大都不太愿意浪費掉這樣一個美好的下午。她們會三三兩兩結(jié)伴而行,前往鎮(zhèn)上的商業(yè)街看看有沒有自己心愛的衣服上架。小孩子就更不用說,他們自幼生長在這個小島上，甚至比一些離家多年、才剛剛返回家鄉(xiāng)的大人都要熟悉黃昏島的地形。

    這幾年小島上也有不少變化,至少艾格雷就不敢擔保他真的能走到哪兒都不迷路。

    他洗了把臉,把自己收拾干凈，然后拿上遮陽的帽子走出了燈塔。

    黃昏島所處區(qū)域的陽光太烈，島上的居民們在下午出門時大多數(shù)都會選擇帶上帽子或者遮陽用的外套。倒不是因為懼怕這么點兒陽光，只是在沒什么工作的時候也得盡量保護一下皮膚不被曬傷。

    艾格雷記得自己小時候就經(jīng)常毫不在乎地光著胳膊在海灘上玩耍,他的祖父每次都會把他強行拉回燈塔，在他的兩只手臂上套上薄薄的細紗袖套之后，再給他戴上一頂帽子。

    他一開始還不太樂意,認為祖父多此一舉——直到他看見鎮(zhèn)上醫(yī)療所里那個因為曬傷需要上藥而嚎啕大哭的同齡孩子。

    艾格雷至今為止也還是不清楚為什么這座小島上的陽光會這么毒辣,但這卻并不影響他熱愛黃昏島與島上每一件事物的心情。

    老人去世之后,他偶爾也會想起自己那一對似乎永遠都只存在于照片和畫像上的父母。他們離開的時候艾格雷還太年幼,從小到大他的身邊都只有祖父的陪伴,而現(xiàn)在那位慈祥的老人也已經(jīng)離開了,縱使他再如何獨立成熟,有時候也還是會覺得有些落寞。

    在走去集市的這一小段時間里，艾格雷總是喜歡放任自己的思緒四處亂轉(zhuǎn)，回想著快樂或者不快樂的事情，體會祖父曾經(jīng)描述過的各式冷暖與情感。他還年輕，在各方面的經(jīng)驗都算不上豐富，能夠爭取到掌燈人這個職位已經(jīng)實屬不易，更何況有效且順利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過他個人認為情緒這種東西本來就令人捉摸不透，既然產(chǎn)生并且涌現(xiàn)了上來，那么無論是愉悅或是悲傷，他都能坦然接受，并且相信自己可以承擔。

    他的樂觀與淡然使他撐過了整個沒有父母的童年和祖父的逝世，現(xiàn)在還會繼續(xù)支撐著他在燈塔里獨自生活下去。

    他回來的時間雖然不算久，但他自己卻感覺仿佛已經(jīng)度過了數(shù)年之久。

    時間在這個小島上緩慢得令人驚嘆，緩慢得令他已經(jīng)習慣了一個人喝茶的午后。燈塔里沒什么人會陪著他一起說話，只有街上幾個對他心存愛慕的小姑娘偶爾會來，然后坐在他的身邊佯裝閱讀他祖父留下來的那一本本厚重而深奧的書。

    其實這一切本來就是他在學院里時就已經(jīng)計劃好了的，他并不覺得難受，甚至還認為這樣的生活十分安詳愉快。

    他那幾位學院里的校友們本來說好了會在假期里過來游歷，順便看望他。但這群家伙在畢業(yè)之后就紛紛都見了色忘了友，當時憤怒質(zhì)問他為什么要放棄學業(yè)的激情也早就散去，癡癡地掉進姑娘們溫柔的陷阱里去了。

    艾格雷感到有趣。他從小就只承受過來自祖父的無私心情與厚愛，也從這些朋友身上感受過友情的魅力，但他的確不太了解有關于愛情的故事。他猜想自己的父母還在人世的時候肯定相當恩愛，只是他不太幸運，沒有機會見到罷了。

    黃昏島的雨季不算太長，之前彌漫在天空之上的烏云今天稍微消散了一些，暴風雨已經(jīng)徹底過去了。陽光穿透漂浮在高大樹木上方的淡淡水汽，輕柔地揮灑在地面上。

    難得這么好的天氣，十分適合在集市中晃悠。

    說到集市，其實艾格雷也有一些不太體面的回憶。比如他當時背著包從商船上下來，走入集市，正打算回味一下童年故鄉(xiāng)的氣息時，就被某個不太/安分的活潑孩子給一頭撞在了肚子上。

    他身上背著許多行囊，也沒太防備四周，所以就被撞得直接往后一頭栽倒了下去——他的背后是好幾大箱還沒放上貨架的西紅柿。

    他記不太清自己的心情，但卻記得當時的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我的天哪！艾格雷！”

    倒下去后，艾格雷聽見身后有個尖銳的女聲爆發(fā)出驚恐的叫喊。

    “我的小艾格雷，你沒事吧？”女人繼續(xù)驚訝地問候，但是卻莫名其妙地跟他開起了玩笑，同時也上前將他扶了起來，“難道大陸那邊又新出了什么美白肌膚的法子？和西紅柿有關？雖然西紅柿可很有些貴，不過也可惜了你這身白色的衣服啊......還好你今天穿的內(nèi)/褲是紅顏色的，回家之后也不怕洗不干凈會有顏色殘留?！?br/>
    艾格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被女人攙扶著，所以拉扯磨蹭到了腰部以上的上衣，和為了舒適而較為松垮的牛仔褲內(nèi)側(cè)露出的那條紅色內(nèi)/褲的邊角——順帶一提，這條內(nèi)/褲還來自于某個非常出名又性價比極高的品牌。

    然后在那個祥和的午后，半個鎮(zhèn)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們的艾格雷·佩耶爾在完成學業(yè)回家之后的第一天，穿了一條紅色的內(nèi)/褲。

    鬼才知道為什么大家會這么關注他內(nèi)/褲的顏色。

    而那位女士，也就是昨天找她修理木箱的那一位少婦，艾格雷從小就把她當成自己善良可愛的姐姐——雖然現(xiàn)在她也依舊善良可愛，但是艾格雷看見她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回家第一天時的場景。還有那條紅色的內(nèi)/褲和撒了滿地的西紅柿。

    他自小到大就有過這么兩次堪稱奇幻而又有些尷尬的經(jīng)歷，兩次故事的重點都是有關于內(nèi)/褲的。

    ......但是他能怎么辦？又不能不穿內(nèi)/褲。

    艾格雷想到這里，感覺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抽搐。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保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逐漸走入了集市。

    而人魚先生此時正慢慢游動在島嶼附近的淺海區(qū)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與艾格雷先生的碰面甚至還不如兩條內(nèi)/褲更令人感到驚奇震撼。

    就算他知道，大概也無法理解。

    人魚又不穿內(nèi)/褲。

    他的情緒很少出現(xiàn)變化，但今天卻難得感到了愉快。他雖然沒再見到艾格雷出現(xiàn)在燈塔前的海岸上了，但是卻能感受到那幾個珍珠貝依舊還活著，沒被直接掰開外殼取走里面的珍稀物品。

    雖然他還不太清楚艾格雷的態(tài)度，但這種行為至少能夠說明這個年輕的人類已經(jīng)接受了他的致謝。

    他在昨天晚上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做出決定，要在這片海域里多逗留一段時間。

    人魚向來獨來獨往，他沒有族群，更不會有家庭，所以無論是生存在世界上的哪片海域里，對他來說都是一件相當無所謂的事情。

    他對那個年輕人非常感興趣。與其說將時間耗費在陰冷黑暗的大海深處，倒還不如冒險與這個年輕人打打交道。他見識過艾格雷敢與自己直接正面接觸的膽量與拯救了他的仁慈之心，這雖然在人類中不算是多么稀有的品德，但卻很少會有人真的愿意將慈悲完全付諸于行動。

    人魚在這么多年的歲月逝去之后，頭一次產(chǎn)生了要主動接近某個人類的想法。

    在之前的交手中，他雖然感受到了艾格雷的力量之強與平穩(wěn)心境，但卻同時相當確定艾格雷也和其他任何一個人類一樣脆弱。

    只可惜他的力量只限于在大海中盡情發(fā)揮，在陸地上甚至有可能還不如一條咸魚——這貌似是人類社會中最近比較流行的一句笑話，人魚認為這種說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相當準確的。

    那些缺少智力與謀略的可憐魚類很容易就會被人類用各種方式抓到岸上去。人類會把它們?nèi)舆M鹽水里泡到感覺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愛，然后再拎出來扔在白布上曬干，分分鐘就變成了可口的小魚干。

    人魚也覺得這種小魚干十分美味，但制作魚干的過程卻令他經(jīng)常會替那些小魚懷疑人生。

    這么想來，他肯定是要比咸魚好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