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騫錦沒馬上開口,只是靜靜看著分完東西。
接著是所有旗本以上人等開族會。
即便條件簡陋,伍家還是擺出了應(yīng)有的排場。
木匠臨時打造了三把太師椅,正中空著代表族長,左邊是相騫錦,右邊是候任族長巴嬋。
巴嬋能以女兒身候任族長,族人毫無異議,這算是五角星唯一沒被下毒的地方,應(yīng)該與五角星人擁有代代相傳的血脈力量有關(guān)。
以老罐頭為首的宿老家老坐著小馬扎,除開老罐頭,其他馬扎上坐的基本都是寡婦,抱著或者牽著小孩子。
四丫和莫大夫也有小馬扎坐,他們雖然被劃到了神使向家,但還在族中有護衛(wèi)管事和牲畜管事的職務(wù),算是家族幕僚的身份。
至于二三十個旗本,就只能在兩側(cè)站著。
“神明恩沐,神使威能……”
老罐頭展開一卷布,搖頭晃腦的念起來,竟然是稱頌相騫錦的文章。
“行了行了。”
相騫錦起了滿身雞皮疙瘩,趕緊叫停。
難怪這老頭昨天把胡九找了去,原來是寫這玩意。
他催促道:“直接說正事吧?!?br/>
老罐頭哦了聲收起布卷,人群里拈著短須微微笑著的胡九頓時蔫了。
伍家現(xiàn)在就兩件正事,一是糧食,二是安全。
剛才巴嬋說過糧食問題了,分好田地后各家盡快開墾耕種,搶在月底前播種。麥種不夠的話,在高地之下劃定各家領(lǐng)地,自行漁獵搜集。
說到這事各家議論紛紛,連旗本都有意見。
“商路斷了啊,這一季麥子種下去了,下一季又從哪里來?”
“顧不得下一季了,先求這一季餓不死吧?!?br/>
“應(yīng)該聯(lián)絡(luò)其他家族,找他們借麥種或者糧食?!?br/>
“就我們這點人,哪有力氣開路運糧?!?br/>
“神使在啊,神使必然有辦法。”
相騫錦又聽到了讓他很意外也很有既視感的事情。
這里的糧食竟然沒辦法留種,必須找商人賣?
“我是說你吃的飯團那么奇怪呢,原來是合成種子種出來的糧食。”
助理后知后覺,“行星引擎做過很多調(diào)整,有些調(diào)整竟然是專門針對糧食的?!?br/>
行星引擎的調(diào)整意味著五角星的生態(tài)環(huán)境發(fā)生了變化,植物被刺激得加速進化,所以活性很強還大多帶毒,不適合人類食用。
不過合成種子并不受影響,只是種出來的糧食沒辦法留種。
以銀河人類的科技水平,肯定不是沒辦法,而是故意的。
這么做五角星只能依賴外來的糧種,目的必然不是賣糧種這么簡單。就像農(nóng)奴封建制和五角種姓制一樣,還是統(tǒng)治者控制社會的手段。
“這事屬于銀河人類殖民行星的課題?!敝戆脨赖恼f:“可惜……”
相騫錦打斷它:“行了行了,知道你刪了資料?!?br/>
“還不是為了騰出計算空間好保你的命嗎?”助理委屈的分辯。
相騫錦的深思看在巴嬋眼里,就是又不明白本該是常識的事情了。
“傳說以前人們還能種本地的稻子麥子,后來本地的糧食變得越來越奇怪,根本不能吃了,大家不得不從商人那買只能種一季的麥種?!?br/>
巴嬋敏銳的抓住關(guān)鍵,補充了其他信息。
“種出來的麥子不怕其他植物侵襲,產(chǎn)量也不錯,大家漸漸就全靠外面的麥種了?!?br/>
她展顏笑道:“神使也不必擔心,就算麥種不足,山林里還是有很多可以吃的植物。就像石芋、藤芯、竹筍竹米之類的,小心處理就不會出問題?!?br/>
植物被刺激進化,人類也在努力適應(yīng)啊。
相騫錦點點頭,那還好。
接著說到安全的事情。
老寨在高地上,下面的老谷叢林環(huán)繞,妖獸出沒,賀家的追兵又被神使團滅,短時間內(nèi)應(yīng)該沒有太大問題。
不過這不意味著可以徹底松懈,起碼的巡邏警戒還是得做。
這方面事務(wù)分作兩層。
一層是日常的哨望值守,由族中各家分攤。哪些地方設(shè)立哨點,哪家負責哪個哨點,確保七二四在線……在崗值守,這都是落到各家身上的義務(wù)。
家族直接掌握的武力則是另一層,以四丫為首加十來個精壯旗本,就是伍家現(xiàn)有的家兵。家兵并不站崗值守,只在需要的時候才集結(jié)出動,應(yīng)付敵情。
這該是千泉大山乃至天照國的傳統(tǒng),老罐頭的安排輕車熟路,眾人也毫無異議。
相騫錦有異議。
你們就完全不考慮妖獸的侵襲?
賀家折了神使和上百家兵傷了元氣可以忽略不計,但如果賢神教和州刺史復(fù)仇心切,強者精兵應(yīng)該是須臾即至。他們可不會受妖獸阻礙,這些迫在眉睫的威脅也不討論?
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相騫錦啜起了牙花。
很明顯,有他這個神使在,這些威脅族人們就不放在心上了。
只要神使出馬,還能有什么威脅呢?
這可不行。
無數(shù)念頭在相騫錦腦子里掠過,被他不斷抓住,很快編織出一套方案。
正在琢磨該怎么丟出方案,怎么說服眾人,助理又有話說。
“這樣好嗎?”
它并沒有反對,只是告訴相騫錦這么做的后果。
“剛才討論家族制度的時候,你不是也說過,這種劇烈變革是致命的嗎?”
“你最終要恢復(fù)銀河人類的身份,回到赤聯(lián),回到銀河?!?br/>
“伍家做了這樣的變革,以后要怎么延續(xù)下去?”
相騫錦跟它相處了千年也吵了千年,不屑于隱瞞自己的用心。
“你怎么對土著這么關(guān)心了?你也說過啊,土著短暫而渺小的生命承受不起銀河?!?br/>
“伍家現(xiàn)在這樣子怎么折騰都無所謂,關(guān)鍵是不折騰的話,我很不方便。按他們這么搞,我豈不是成了他們的保安?”
“就算他們給我燒了千年香火,我把他們帶到老寨也算還了人情??偛怀蛇€要我對他們負起責任,讓他們傳承千年世代不絕吧?”
“說得更直接點,我想做什么,就得看到我的想法在伍家貫徹到底。像這種家族分家什么的掌握不了基層,什么事情都得一層層折騰,這可不行!”
“干脆就把他們打回原始部落時代,從頭開始!”
助理不滿又不解,“真是出于這種懶惰自私的想法嗎?你當初急著解凍救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啊,那時候你還罵我自私懦弱?!?br/>
相騫錦唏噓:“這就是人性啊?!?br/>
他才不會承認是想救美少女。
換個摳腳大漢……也不是說就不救了,至少不會那么莽撞,而且不會罵助理。
“難道……”
助理狐疑:“其實你對伍家另有想法?”
它驟然激動了:“不,其實你對五角星另有想法!”
它自顧自的念叨起來:“之前咱們討論五角星社會形態(tài)的時候,你有很明顯的情緒波動,我很確定那是憎恨!”
“哈哈!”
它當起了謎語人:“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你跟巴嬋真是有共同語言,都很擅長腦補。
被助理這么一說,相騫錦又猶豫起來。
沒錯,自己最終是要走的。
如果下一刻就有了確定的線索,他也不至于馬上拍屁股走人,但肯定不會留得太久。
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讓伍家做出的種種改變,對他們未必是好事。
“神使?”
“神使大人?”
老罐頭和巴嬋相繼輕呼,讓他回過了神。
算了,先這樣吧。
相騫錦暗嘆,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我沒……”
他正要擺手,場壩外忽然傳來急呼聲。
開始是一個人,然后更多,從各座屋舍廢墟里奔出來,手里都捧著什么東西。
“麥種……”
“麥種出問題了……”
“全都是這樣,沒一顆好的!”
“完了!完了!”
這些人沖過來跪下叫喚,叫得惶急甚至絕望。
看清他們手里的東西,老罐頭、巴嬋等人刷的全站起來了。
老罐頭嘎的抽了聲,兩眼一翻像是要背過氣去。
那是一顆顆麥粒,本該是淺黃色的,現(xiàn)在卻黑斑密布,顯然是壞掉了。
“還以為只是商人編出來嚇人的?!?br/>
四丫扶住老罐頭揉背順氣,恨恨的說:“沒想到是真的?!?br/>
巴嬋接著說:“商人說他們的麥種是有記性的,賣給誰就只能種在誰的田地里?!?br/>
她知道相騫錦應(yīng)該不懂這事,幫著解釋:“一旦換了地方,種子就會壞?!?br/>
相騫錦嚇了一跳,難道每顆麥種都裝了芯片?
“每顆麥種都裝芯片完全沒難度?!?br/>
助理說:“不過沒這個必要,這些種子應(yīng)該只適合在特定區(qū)域運輸和種植,超出地域就會壞掉?!?br/>
“至于具體區(qū)域,估計跟海拔有關(guān)。伍家山寨的海拔估計就是麥種的極限,從那里到老寨,海拔上升了好幾百米?!?br/>
很有道理,相騫錦完全認同這個判斷。
這么一來休想有人躲到高原深山里埋頭種田,五角星的統(tǒng)治者利用麥種控制社會的手段真是超乎想象。
現(xiàn)場氣氛變得無比沉重。
帶過來的糧食只能支撐一兩個月,但有麥種在大家還滿懷希望,撐到秋天就不至于挨餓了。至于怎么撐下去,漁獵搜集什么的只要努努力,應(yīng)該沒問題。
現(xiàn)在希望破滅,大家的信心也就沒了,而信心是最重要的。
“這有什么好怕的?”
粗渾嗓音響起,“還哭!腦子里裝的是辣子嗎?”
就聽那個“最忠誠旗本”伍三德叫道:“咱們伍家有神使??!天大的難題神使都能解決!”
“沒錯沒錯!”尖細嗓子跟著喊,是胡九:“大家別急,神使大人會幫我們找來糧食!”
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的力量驟然消散,無數(shù)道視線投到相騫錦身上,包括巴嬋和四丫。
其他人的視線都是灼熱如火,四丫卻是將信將疑,巴嬋則是淡然而篤定。
“所以說啊……”
相騫錦異常感慨:“變革是不是能進行,不僅得看個人的意志,還得看歷史進程?!?br/>
伍家不得不變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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