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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打算再去一趟漪蘭宮的鳳昭華被封慕那番話擾亂了心緒，直接出宮去了攝政王府。

    彼時天色近晚。

    夕陽晚霞在天邊灑落余暉，整個上都仿佛印上了殘陽血色。

    她仰頭看著巍峨的皇城，一剎那記憶顛倒，回到了十六年前。

    從她有記憶開始，面對的就是凄涼、冷漠、欺壓、辱罵、饑餓，以及母親的隱忍堅毅，弱弱凄惶。

    十一年。

    她在冷宮里呆了十一年。

    除了年輕憔悴的母親眼中那一抹憐惜和愧疚，她不曾得到過任何溫情。

    五歲那年，母親因一個小小的風(fēng)寒拖延至肺癆而死。從此這世上她形單影只，再無親人

    自小見慣了人心涼薄，她亦冷血如石。

    那六年里，為了活下來，她學(xué)會了算計，學(xué)會了心狠手辣。

    十一歲那年，父皇駕崩，皇叔接她出了冷宮，給了她一個公主應(yīng)有的一切。

    皇叔說，要培養(yǎng)她成為一代女皇，對她嚴(yán)厲卻也不乏寬容。

    她也曾詢問過，皇叔為何要對她這般好。

    皇叔只是摸著他的頭，神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和惆悵。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問。

    今日，在大業(yè)將成的今天，她想要個答案。

    所以，她踏進了攝政王府。

    鳳之彥看見她后，很意外。

    “昭華？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去休息？吃飯了么？”

    他的眼神，有著一個長者的慈愛溫和，帶著幾分關(guān)切。

    “皇叔?！?br/>
    鳳昭華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問：“當(dāng)初您為何不給我母親正名？”

    她的母親，死后被拖入了亂葬崗，連個墓都沒。即便是后來鳳之彥掌權(quán)，也未曾將她母親的衣冠冢遷入皇陵，讓母親的冤魂遺留在這世間游蕩飄零。

    鳳之彥微怔，神情淡漠下來。

    “你怎么想起問這個了？”

    鳳昭華抿唇，道：“這些年皇叔對昭華的好昭華都記得，只是我不明白，我母親是父皇的妃子，她死后為何連個位份都沒有？皇叔對我諸多培養(yǎng)照顧，為何不愿將母親的衣冠冢遷入皇陵？”

    鳳之彥深深看著她，眼神一剎那從遠(yuǎn)古掠至眼前，漠然的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皇陵寂寥，她是不愿去那樣的地方的?！?br/>
    “皇叔…認(rèn)識我母親么？”

    問出這句話，鳳昭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樣的答案。

    鳳之彥目光深遠(yuǎn)，終究輕輕點頭。

    “是的，我認(rèn)識她?！?br/>
    “那么…”鳳昭華只覺得眼眶酸澀，輕聲道：“在她被打入冷宮的時候，您為何不救她？”

    難以啟齒的痛，像凌冽的刀鋒，劃過心臟，燉燉的疼痛。

    鳳之彥眼神飄忽。

    “那時我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皇子，沒資格插手你父皇后宮之事?！?br/>
    鳳昭華低頭。

    她沒錯過皇叔眼中那一抹黝黯的疼痛。直覺皇叔有事瞞著她，可她不懂，到底有什么隱情，讓皇叔如此三緘其口？

    知道再也問不出什么來，她道：“時間不早了，皇叔早些休息吧，昭華告辭?！?br/>
    鳳之彥也沒了留她用晚膳的心思，只嗯了聲，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她的背影離去，眼神里掠過一抹復(fù)雜。

    多年前深宮舊秘，早已被時間掩蓋的丑陋往事，再次翻過歲月的長河，躍至眼前。

    腦海中不期然浮現(xiàn)少女溫婉嬌羞的容顏，絕望無助的眼神，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眼睜睜的看著她被無情打入冷宮，卻怯懦的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十多年后，他知道了鳳昭華的存在。

    閉了閉眼，鳳之彥眉目間一片蒼涼。

    ……

    白鳳國發(fā)往天熙的檄文很快得到了回復(fù)，隨之鳳之彥立即安排人去重音。

    數(shù)日過去，卻不曾有消息傳來。

    在驛館里裝病的蘇淺瓔百無聊賴，“白鳳和天熙這門婚事大約是黃了，就是不知道重音那邊會以什么借口開戰(zhàn)?！?br/>
    玉初將剛收到的情報放在燭火上燒毀，道：“三日后，我們離開上都。”

    蘇淺瓔一怔。

    “這么著急？”

    “鳳之彥和鳳昭華已經(jīng)準(zhǔn)備對鳳穆動手?！彼凵裼纳铍y測，“我要讓鳳穆活著的時候退位。”

    “為何？”

    蘇淺瓔不解。

    玉初坐在她面前，憐惜的撫著她的臉，淺淺微笑。

    “因為如果鳳穆死了，咱們還得參加國喪。按照白鳳國的規(guī)矩，停靈七天，再下葬，種種流程下來，起碼要耽擱半個月。咱們早點離開，不好么？”

    這個理由很合理，但蘇淺瓔還是覺得，他有事情瞞著自己。

    “阿初。”

    她沉吟半晌，道：“是不是有些事情，你不愿讓我看見？”

    玉初頓了頓，沒否認(rèn)。

    蘇淺瓔又問：“關(guān)于昭華？”

    玉初默然。

    蘇淺瓔不再說話了。

    玉初將她攬入懷中，“夭夭，皇族多丑陋，骯臟得超乎你的想象，我不想讓你看見?！?br/>
    蘇淺瓔抿唇，眼神忽然掠過一抹悠長的嘆息。

    “我們偷偷的走么？”

    “嗯?！?br/>
    蘇淺瓔不再說話。

    他做什么都是誒她好，既不愿她看見，她就收斂自己的好奇心。

    反正，總歸是要知道的。

    ……

    十月二十五，原本和親的九公主，莫名失蹤。

    鳳昭華帶人第一時間趕去了漪蘭宮，只看見了假扮九公主死在床上的小艾和滿地驚惶的宮女。

    她臉色陰沉得恐怖，轉(zhuǎn)身去了養(yǎng)心殿。

    鳳穆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只是眼睛還時好時壞，看見她來，嘴角微微勾了勾。

    “皇妹這個大忙人今日怎的有空進宮了？”

    鳳昭華冷冷看著他。

    “九妹呢？”

    鳳穆詫異。

    “朕最近可都在養(yǎng)傷，再說了，守衛(wèi)內(nèi)宮的人是皇叔的心腹，九妹不見了，皇妹該去問皇叔才對，怎的鬧到朕這里來了？”

    話雖如此，他神色不見絲毫緊張。

    對九公主的失蹤，他也并不關(guān)心。

    反正這個皇位于他而言早就是個空架子，遲早都會被人奪走，自己什么都沒有了，又為何要讓對方好過？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他眼底劃過一絲邪惡和陰狠。

    鳳之彥，朕遲早會讓你顏面掃地，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鳳昭華沉沉看著他，目光里溫潤不再，換上了冷意。

    “我聽說，九妹昨天來探望過皇兄?！?br/>
    “對啊?！?br/>
    鳳穆坦言承認(rèn)，“要說九妹真是貼心，知道這些日子一來朕因為養(yǎng)病煩悶，所以時常過來探望。朕還真是不舍得將她遠(yuǎn)嫁到天熙去呢?！?br/>
    鳳昭華的眼神愈發(fā)的冷凝。

    “宮中守衛(wèi)森嚴(yán)，層層巡邏搜查，沒有出宮令牌，她無法走出皇宮。我盤查過了，所有例行出宮采買宮中所需品的宮人腰牌都在。我也詢問過宮門守衛(wèi)，今早有人拿著你給的令牌出宮辦事?！?br/>
    宮門守衛(wèi)自然是不敢攔的，卻一邊派人跟蹤一邊通知她，沒想到人跟丟了。

    她得到消息就知道不好，一邊派人包圍驛館一邊匆匆進宮，直接去了漪蘭宮，還是遲了一步。

    而住在驛館里的玉初和蘇淺瓔，只怕也已經(jīng)溜之大吉了吧？

    很顯然，是她這位皇兄，在暗中推波助瀾，放走了九妹。

    想到此，鳳昭華胸中便燃燒起怒火。

    “皇兄可知如今兩國聯(lián)姻，九妹卻無故失蹤，我們該如何向天熙交代？”

    鳳穆無所謂的聳聳肩。

    “那是你和和皇叔的事，與朕何干？”

    鳳趙華瞇了瞇眼。

    “是玉初對不對？皇兄，你被他利用了?！?br/>
    鳳穆神情依舊毫無波動。

    “皇妹有時間來質(zhì)問朕，還不如想想怎么找回九妹比較好。不然才真的是大禍臨頭?！?br/>
    鳳昭華繃著臉，冷笑一聲。

    “看來這些年皇兄的日子過的太安樂，以至于糊涂至此。既如此――”

    “如何？”

    鳳穆好似聽不懂她話語中的威脅，“皇妹打算取而代之么？”

    鳳昭華神色清冷。

    “我以為，皇兄早已有了這個覺悟?！?br/>
    鳳穆哈的一聲笑，將一封寫好的圣旨交給她。

    “打開看看吧?！?br/>
    鳳昭華冷眼看著他。

    “皇兄還想做什么？”

    鳳穆面帶微笑，“皇妹何須如此防備朕？這宮里可都是你和皇叔的人，朕能對你做什么？還是，皇妹怕了？”

    鳳昭華挑眉，“激將法？身為我鳳家子女，皇兄這些年就只學(xué)會了這么淺顯的招數(shù)么？”

    鳳穆不生氣。

    “在皇妹面前，朕怎敢托大？看看吧，對皇妹有好處的?！?br/>
    鳳昭華皺眉，示意自己的丫鬟上前，接過圣旨。

    鳳穆笑一笑。

    “皇妹是怕朕在這圣旨上下毒？不錯，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市謱拭玫慕虒?dǎo)，果然細(xì)心。”

    說后一句的時候，他神色有些意味深長，帶著某種詭異的暗示。

    鳳昭華皺了皺眉，很不喜歡他這種意有所指的語氣。

    “公主！”

    打開圣旨的婢女驚呼出聲。

    她凝眸看過去，觸及到上面的內(nèi)容時，瞳孔悠然一縮

    “退位詔書？”

    她愕然不信的看向鳳穆，眼神里帶著探究和懷疑。

    “皇兄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皇妹看到的那樣。”

    鳳穆神情坦然，“那日皇妹說的話，朕時候想了想，絕對皇妹說得很對。無論如何，活著總比死了強。反正到頭來結(jié)局都是一樣的，朕何不聰明點？所謂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嘛，你說是也不是？”

    “皇兄倒是聰明?！?br/>
    鳳昭華將詔書一收，淡淡道：“不過皇兄就不覺得晚了點？在你放走了九妹以后，已經(jīng)沒有和我談判的資格?！?br/>
    “非也。”

    鳳穆?lián)u頭，“如今白鳳和天熙的聯(lián)姻婚盟即將毀于一旦，若重音那邊再插手鬧出事端，外患將起。所以為避免內(nèi)憂，這個時候，皇妹得供著朕，否則朕一旦死了，天下人都會知道你弒君奪位。屆時，你這皇位可坐的不安穩(wěn)。我想，這不是皇妹想要看見的后果吧？”

    鳳昭華瞇了瞇眼，隨即嘴角一勾。

    “看來是臣妹小看了皇兄。”

    鳳穆笑容可掬，“咱們鳳家的人，都流著一樣的血，朕不如皇妹那般有人庇護，總得有安身立命的法子，這才不負(fù)我鳳家無尚高貴的血脈。皇妹，你說，是也不是？”

    “對，皇兄說的極是?！?br/>
    鳳昭華深吸一口氣，復(fù)又笑了。

    她將退位詔書交換給鳳穆，道：“既然如此，皇兄就安心的享受你最后幾日孤家寡人的滋味吧。咱們兄妹一場，臣妹自有義務(wù)替皇兄分憂?！?br/>
    鳳穆也笑。

    “朕就知道，咱們這些兄弟姐妹之中，唯有皇妹最毀審時度勢。不以一時困境而自哀，不以一時成就而驕，才是成大事者?；市止骰拭?，創(chuàng)一代盛世皇朝?！?br/>
    “一定！”

    鳳昭華恢復(fù)了她往日的優(yōu)雅端莊，“臣妹會讓皇兄看見那一日的。”

    “好。”

    鳳穆微笑點頭，那張原本因沉迷酒色而略有疲憊青黑的臉竟看起來十分俊逸。

    “朕瞪著那一日的道來。”

    等著，你如坐針氈的坐在龍椅上，承受萬人唾罵。

    ……

    還未出宮，就有人來報，驛館已經(jīng)人去樓空。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jié)果。

    九公主的失蹤和玉初脫不了干系，鳳之彥和鳳昭華自然不能讓他就這么溜之大吉。

    正準(zhǔn)備派兵追捕，而這時傳來消息。

    白鳳派去重音的使者，與重音接洽的官員產(chǎn)生沖突，失手殺了對方。

    在別國的地盤上殺了人家的禮儀使官，那就等同于打君王的臉。

    寧曄一怒之下向白鳳下了戰(zhàn)書。

    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踏破兩國界碑，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

    消息傳來，白鳳國舉朝皆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鳳之彥冷笑，當(dāng)即同樣派出三十萬精兵，與重音作戰(zhàn)。

    平衡多年的天下局勢，終于打破！

    所謂禍不及無辜，寧曄十分人道，將天熙的應(yīng)勤使團放了。然而如今兩國開戰(zhàn)，和親使團哪里敢觸這個眉頭？再加上九公主失蹤的消息跟著泄露，他們還迎什么親？直接打道回府。

    白鳳忙著和重音打仗，自然就無暇顧及逃走的玉初和蘇淺瓔了。

    而此刻的玉初和蘇淺瓔，已經(jīng)逃離上都，很快跨越了大半個白鳳，徹底擺脫了追兵。

    至于白鳳國的爛攤子，火引已經(jīng)拋下，相信鳳穆懂得怎樣將這火苗燒得更烈。

    蘇淺瓔現(xiàn)在終于明白當(dāng)時玉初為什么沒帶多少人馬了。

    人多雖然安全系數(shù)高，卻也容易成為拖累，更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他們這幾人，加上暗衛(wèi)，個個武功高強，目標(biāo)小，暗衛(wèi)又善于隱藏和躲避追蹤，逃跑起來自然更輕松。

    官道之上，易容過后的蘇淺瓔和玉初共乘一騎。

    “阿初，我們什么時候能趕到玉照國？”

    “按照我們的速度，明日就能出白鳳國，到了玉照國境，咱們就可以減緩速度，換馬車而行?！?br/>
    蘇淺瓔知道，這是他的體貼之處。

    這幾日為躲避全國搜捕，他們快馬加鞭，他擔(dān)心自己過度勞累疲憊身體吃不消。而一旦入了玉照國境，就是他的地盤，再無危險。

    笑了笑，她沒再說什么。

    ……

    白鳳和重音的戰(zhàn)火還未熄滅，白鳳國這邊皇帝突然下了退位詔書，言自覺自己等級多年未有建樹，再加上近來感覺身體每況愈下，實不能勝任帝君之位，故而昭告天下，傳位于昭華公主。

    朝臣嘩然，一幫老臣跪求陛下收回成命。

    鳳穆卻不理會，一錘定音，并且名人準(zhǔn)備登基大典。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蘇淺瓔和玉初已穿越了半個玉照國，正往九庸而去。

    馬車上，蘇淺瓔若有所思道：“阿初，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鳳穆為何會心甘情愿退位了吧？”

    臨走之前，玉初偷偷進宮，不知道與鳳穆說了什么，鳳穆居然心甘情愿的寫了退位詔書。

    她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玉初攬著她的腰，道：“鳳昭華，是鳳之彥的女兒?！?br/>
    “什么？”

    蘇淺瓔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如果她此刻坐在馬背上，肯定會驚得直接從馬上墜落。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那自然是屬于深宮里一段不為人知的丑陋往事。

    十多年前，白鳳國先帝去行宮避暑，帶回來一個美人，十分寵愛。只是好景不長，一次偶然，還未成年住在宮里的小皇子鳳之彥醉酒，與這位美人有了一夕之歡。

    沒多久，此事就被先帝發(fā)現(xiàn)，先帝直接以淫亂的罪名，將自己的愛妃打入了冷宮。

    按理說后妃與人私通這種讓帝王顏面盡失的事，早該被處死，可這位美人很幸運的活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她懷孕了，是鳳之彥的孩子。

    先帝狠顯然未曾遷怒鳳自己的親弟弟，反而還未他保全了骨血。

    起先是恩，再后來，便是牽制。

    因為先帝并不曾告訴過鳳之彥有這個孩子的存在。只在臨終之前，才告訴了他事情真相。

    他賦予這個弟弟極高的權(quán)利，只是為了讓鳳之彥保護他選中的繼承人登基。

    斷了鳳之彥的血脈，便是讓他不得不將寶全押在鳳昭華身上。

    而有朝一日深宮舊事被揭開，鳳昭華這個叔嫂相奸的‘產(chǎn)物’將淪為天下笑柄，再無登基的資格。鳳之彥這個罪魁禍?zhǔn)?，也會受萬人唾罵。

    鳳之彥是有本事殺了所有反對的人，但面對外患的前提之下，他的強權(quán)手腕，只會引來更激烈的反抗。

    所以，他和鳳昭華多年的皇權(quán)之夢，終究只是，一場空。

    聽完整個故事的蘇淺瓔沉默了。

    怪不得玉初之前不肯告訴她真相。

    歷來宮中丑陋骯臟，這種事屢見不鮮，然而鳳昭華何其無辜，好容易脫離冷宮那個噩夢卻仍舊做了人家的棋子。一個，死人的棋子。

    “這些事，你是如何調(diào)查清楚的？還有，鳳穆知道嗎？”

    “不知道?！?br/>
    玉初沉靜道：“不得不說，老皇帝很有先見之明，他擔(dān)心鳳穆那一天沉不住氣以此威脅鳳之彥，兩人魚死網(wǎng)破。而那時局勢如此緊張，沒了鳳之彥制衡，鳳穆只會淪為別人的傀儡。所以，并未將事情的真相告訴鳳穆，只透露了一些暗示性的東西，并且將這個秘密告訴了自己的心腹。不過先帝不知道的是，鳳昭華的母親，在冷宮里留下了證據(jù)。鳳昭華真正的生辰八字?！?br/>
    蘇淺瓔腦海中電光一閃。

    “哥哥之前和九公主在冷宮私會，目的就是尋找證據(jù)？”

    “嗯。”

    玉初中肯評價道：“你哥哥若是身在皇室，也會是個玩弄權(quán)術(shù)的高手?！?br/>
    蘇淺瓔不置可否。

    “我一直覺得鳳之彥對鳳昭華的態(tài)度太不同尋常，所以暗中派人調(diào)查。終于，皇天不負(fù)有心人。我找到了當(dāng)初老皇帝留下的那個心腹，從他手中得到當(dāng)年內(nèi)務(wù)府記載妃嬪侍寢的檔案。再結(jié)合你哥哥找到的鳳昭華母親留下的血書，足夠證明鳳昭華的身世。”

    “所以，鳳穆是以退為進?！?br/>
    蘇淺瓔接過話，“登基大典那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時，也就是鳳之彥和昭華噩夢的開始。”

    玉初沒接話，眼神隱有擔(dān)心。

    “夭夭，你可怪我？”

    蘇淺瓔看著他眼中那一絲小心翼翼和不確定，心中一動，搖搖頭。

    “皇權(quán)詭譎，政治交鋒，我雖從不愿插手，卻也知曉這其中的黑暗。你生來便是皇親貴族，你注定一生無法拋卻那些東西。國與國之間各有立場，今日你不算計他人，就會被旁人算計。我雖同情昭華的身世，更明白現(xiàn)實的殘忍。這世上，有幾個人一聲順?biāo)祜L(fēng)平浪靜？身在皇家，稱受得了這份榮耀，自然也要承受得起旁人不能承受之痛?！?br/>
    就像玉初和寧曄，他們今日光鮮亮麗的背后，是多少血淚換來的，常人不得而知。

    她靠在玉初懷里，微微閉上眼睛。

    “阿初，我只慶幸，承受這一切的人，不是你。所幸，你沒有面臨那樣的骯臟和丑陋。”

    玉初身形一僵，眼底劃過一瞬的黝黯和疼痛，隨即消失無蹤。

    蘇淺瓔并未曾發(fā)現(xiàn)，所以當(dāng)她知曉他曾有過那般慘痛的過去的時候，痛得撕心裂肺，肝膽俱裂。

    ……

    十月二十八夜，女帝繼位的頭一晚。

    鳳之彥看著穿著鳳袍美艷逼人的鳳昭華，眼神欣慰。

    “你的母親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有今日，必定會含笑九泉?！?br/>
    鳳昭華只是從容微笑。

    “我有今日，都考皇叔扶持。”

    鳳之彥看著她溫婉的眉目，神情微微恍惚。

    “你與你的母親，長得很像?！?br/>
    “皇叔還記得我母親的樣子？”

    鳳昭華眼神掠過一抹異樣。

    鳳之彥嗯了聲。

    那是他少年之時犯的一個錯誤，當(dāng)時他年少輕狂，酒醉污了那女子的清白，害她被打入冷宮。然而那個時候的他，沒有勇氣去承擔(dān)自己犯下的錯，故而那個女子，便成為他心中永不可磨滅的愧疚和疼痛。

    他不敢去冷宮看她。

    皇兄已經(jīng)大度寬恕了他，他豈敢再求恩賜？

    然而他不知道，那一夜的荒唐，竟留下了他的血脈。

    他唯一的女兒。

    他將她從冷宮接出來，彌補這些年對她們母女所有的虧欠。

    他要將他的女兒，送到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讓她再不為人欺辱謾罵。

    他給予她錦繡前程，站在這世間所有女子都無法攀巖的高位。

    “回去準(zhǔn)備吧，明日登基大典，切勿耽誤了時辰?！?br/>
    鳳之彥自以為自己準(zhǔn)備充分，就連當(dāng)年知曉那件事的人也全數(shù)滅口。卻怎么也沒料到，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命運的齒輪，從來都不曾對任何人寬恕過。

    曾經(jīng)犯下的錯，終要面對和承擔(dān)。

    ……

    “陛下，夜了，早些休息吧?！?br/>
    鳳穆雙手負(fù)立，抬頭看著浩瀚星空，瞇了瞇眼。

    “今夜，皇叔和昭華，都會高興得睡不著覺吧？”

    宮人沒回答。

    鳳穆摸索著手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美夢即將成真，他們自然欣喜若狂。不過…”

    他話音一轉(zhuǎn)，眼神閃過冷銳的光。

    “這白鳳國的天數(shù)年都一個顏色，如今，也是時候換一換了?！?br/>
    這句話消失在夜色里，連回音都不曾留下，卻將未知的預(yù)言，留在了另一個故事的開端。

    ……

    十月二十九。

    多云，有小雨。

    登基大典早已準(zhǔn)備多日，王公大臣一早便入宮恭候，等待歷史性的那一刻來臨。

    辰時，鳳穆穿戴完畢，坐著玉攆去了金殿。

    金殿之外，百步玉階之上，所有大臣一次羅列而至，宮中各處守衛(wèi)森嚴(yán)，人人神情肅穆，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付突發(fā)事件的來臨。

    攝政王鳳之彥站在百官之手，他穿著一身杏黃色蟒袍，頭帶紫金冠，面容俊逸神態(tài)從容，氣度比一國之君還要威嚴(yán)不可侵犯。

    鳳穆高座龍椅之上，偶爾凝眸下望看見他神色中那一抹如愿得償?shù)男Γ唤旖枪匆荒ɡ渲S。

    鳳之彥，你掌權(quán)的時代，從今日開始，便是歷史了。

    “奏樂！”

    樂聲起，響徹整個皇宮。

    百官匍匐在地。

    “宣昭華公主?！?br/>
    太監(jiān)鴨嗓般的聲音一層層的傳遞下去，震破整個皇城。

    鳳昭華穿著金銀絲鳳袍緩緩踏過玉階，一步步，仿佛是踏過她這十六年的歲月和記憶。

    長長的裙擺劃過地面，其間金絲閃耀出來的光芒亮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睛，只得將自己的身子匍匐得更低，更低，以示對這即將極為的女帝表示尊敬。

    鳳昭華行至大殿，金黃色玉冕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神情，氣度卻是從容不迫，不怒之危。

    鳳穆嘴角一勾，示意大內(nèi)總管念詔書。

    洋洋灑灑數(shù)萬字，夸獎了鳳昭華是如何的聰慧絕倫，如何的睿智聰穎，皇位非她不可繼云云。

    整個大殿寂靜得之停下那些未有重復(fù)的褒獎和贊揚，所有人都認(rèn)真聆聽著，以至于無人知曉，此時宮門正發(fā)生動蕩。

    東西南北四宮門的守衛(wèi)，都被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人所殺。余下的守衛(wèi)一邊抵抗強敵一邊進宮稟報。

    然而從宮門口到大殿，還有那么長那么長的距離。

    在這段時間內(nèi)，掖庭罪奴，浣衣局以及各宮接連有宮女太監(jiān)手持利器，殺死各宮的守衛(wèi)。

    整個內(nèi)功很快陷入了混亂之中。

    非但如此，宮墻之上，有一批弓箭手替代了那些守衛(wèi)暗哨，彎弓搭箭，蓄勢待發(fā)。

    金殿之中。

    鳳昭華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今日會有大事發(fā)生，這種心情一直持續(xù)到詔書念完。

    最后的環(huán)節(jié)，傳承玉璽。

    鳳昭華壓下復(fù)雜的心情，一步步走上去。

    鳳穆雙手捧著玉璽，嘴角含著笑容。

    玉璽正要落入她手中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

    “保――”

    鳳昭華渾身一震，下意識回頭。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鳳穆已經(jīng)出手如電，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制住在自己身前。

    剎那間滿朝文武皆驚。

    鳳之彥沉聲低喝額，“陛下！”

    鏗――

    鳳穆一手捏住鳳昭華的左手手腕，匕首從她袖中掉落。

    所有人臉色又是一變。

    鳳穆卻是笑了。

    “皇妹怎的隨身攜帶了武器？這是想要做什么？刺殺朕？”

    鳳昭華抿唇，看著那急急而來的宮門守衛(wèi)，恍惚明白了什么，一顆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百官早已愣住。

    好好的登基大典，眼看就要完成，怎的突生變故？

    鳳之彥眼中溫潤不再，冷光彌漫。

    “皇上，您要做什么？快放開昭華?！?br/>
    這是命令，也是威脅。

    守在門前的侍衛(wèi)已經(jīng)闖了進來。

    鳳穆卻怡然不懼，手指捏著鳳昭華的脖子，臉上露出輕松的笑。

    “皇叔可別輕舉妄動。要知道，朕大病初愈，萬一一個手滑傷了昭華，皇室大約要痛心疾首了?！?br/>
    鳳之彥死死的看著他，眼神森然冷銳如刀。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這個時候，連最基本的敬稱也沒有了，直接用‘你’。有老臣道：“攝政王慎言，陛下還未退位，你怎可如此以下犯上？”

    其實好多老臣都是反對鳳穆退位的，如今瞧著這一幕，若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鳳之彥已難得與這些老迂腐多費口舌，只冷冷的看著鳳穆，恨不能用眼神將他碎尸萬段。

    “皇叔別急啊?！?br/>
    鳳穆笑得很歡悅，他看著跪在中央的那個守衛(wèi)，道：“來，告訴攝政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br/>
    守衛(wèi)心驚膽戰(zhàn)，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道：“啟稟皇上，南宮門被人突襲，死傷慘重…”

    話未說完，又有人積極而至。

    “皇上，北宮門有人闖入…”

    “皇上，東門失火…”

    噩耗一個一個的傳來，聽得滿朝之人臉色大變。鳳之彥目光沉冷如玉，鳳穆卻面帶微笑。

    那些人，都是他父皇留下的勢力，這些年分布在全國各地，就是為了今天。

    鳳之彥高屋建瓴，自以為將整個白鳳盡握手中，哪里知道他父皇深謀遠(yuǎn)慮，草灰蛇線，伏脈千里？

    那些人不多，卻以各種各樣的身份存在在民間。

    轎夫，商人，文弱書生，罪奴，更甚者還有街頭乞丐……

    他們每一個，都是經(jīng)過多年訓(xùn)練的高手。

    雖不足以和鳳之彥的勢力抗衡，但是在今日，只要奪下宮門，制造混亂，再挾持鳳昭華在手。

    鳳之彥就有所顧忌而不敢反抗。

    他知道鳳昭華身邊有無數(shù)人保護，就連她身邊那個丫鬟，也是鳳之彥精心訓(xùn)練的一等一的高手。

    若放在平時，他根本沒有機會對她下手。

    也只有今日。

    登基之時，交接玉璽的時候，他離他最近。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他笑著。

    玉初的法子，還真是好。

    “皇妹?！?br/>
    他目光一轉(zhuǎn)，輕輕的說道：“沒想到吧，你也有今日?！?br/>
    鳳昭華神情冷靜。

    “皇兄這是何意？若皇兄不愿傳位于臣妹，臣妹自不敢有所妄想。不知臣妹做了什么，引皇兄如此動怒？”

    鳳穆笑。

    “皇妹，朕上次讓你詢問皇叔的事，你問了沒有？”

    鳳之彥臉色一變，忽然意識到什么，默然瞳孔一縮。

    難道――

    仿佛應(yīng)證他心中所想一般，鳳穆抬頭對他一笑。

    “皇叔受父皇所托輔佐朕登基，這些年日理萬機勞苦功高，朕十分感激。只是不知皇叔年紀(jì)大了，是否還記得十七年前一樁舊事？”

    鳳之彥某種怒火伴隨著驚懼一閃而過。

    他沉聲道：“陛下，您是否還沒睡醒？快放了昭華。今日是登基大典，退位詔書已下，天下皆知，豈可有違？”

    “皇叔別急啊，朕還沒說完呢?！?br/>
    “陛下――”

    鳳之彥眼中殺意盡顯。

    “攝政王，你著什么急？”一個老臣冷眼看過去，“陛下在前，可別失了你做臣子的本分，落得以下犯上的罪名。再則，昭華公主攜兵器入宮，本就犯了大忌，視同謀反。老臣也很奇怪，陛下已昭告天下要傳位于昭華公主，昭華公主為何在登基大典之上，還要攜帶如此利器？”

    他一開口，周圍幾個?；逝傻睦铣技娂姼胶?。

    “單憑此舉，昭華公主就沒有登基的資格?！?br/>
    “是啊是啊，登基大典之日，暴亂突起，這是不祥之兆。昭華公主，不可為帝。”

    越來越多的議論聲響起，整個朝堂都喧嘩起來。

    “都給本王閉嘴！”

    鳳之彥一聲低喝，侍衛(wèi)們拔刀，架在那些反對的老臣脖子之上。

    鳳穆冷眼旁觀，嘴角噙一抹冷笑。

    “皇叔這是狗急跳墻了么？”他扼住鳳昭華咽喉的手，微微收緊。

    “皇叔可以試一試，是他們先死，還是…你的女兒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