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來碼頭。

    長風(fēng)獵獵，吹過我的頭發(fā)，渾身都在發(fā)冷。

    沉重的倉庫門打開著，里面空無一人，地上還有被割斷的繩子，和幾件衣服。

    還有，三具年輕的尸體。

    和十一一樣的年輕，身上穿著一樣的衣服，小弩、匕首、槍，一樣不少。

    十一站在莊海旁邊紅著眼睛，忍淚的模樣讓人心碎。

    裴巖銳站在三具尸首前，一言未發(fā)。

    他們的眉心都有一個彈孔，一擊斃命，身上的槍和小弩都沒有來得及拿出來。

    莊海啞著嗓子說道：“銳哥，這個人是個高手，十八弩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還是三個?！?br/>
    “銳哥！”十一叫了一聲，后面的話悶了半天才說道：“我要幫他們報仇！”

    裴巖銳閉了閉眼睛，擺了擺手說道：“帶他們回去，厚葬?！?br/>
    小五看著空蕩蕩的倉庫，還有地上的被斬斷的鎖，“我們關(guān)在這里的人都沒有了，白薇薇和那個洛長林，銳哥，救他們的人會不會是白虎堂的人？”

    我忽然想起白七臨死前說的話，當(dāng)時就覺得他像是在暗示什么，現(xiàn)在此情此景，更覺得他似乎有深意，像是早知道了什么。

    腦子里有一個念頭一閃，我對裴巖銳說道：“你們在進入院子的時候，有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醫(yī)生?！?br/>
    “醫(yī)生？”裴巖銳眉梢一挑，“什么醫(yī)生？”

    “就是，給白七腿上的槍傷動手術(shù)的醫(yī)生，在回去的路上，白七給那個醫(yī)生打的電話，他說受了槍傷，讓那個人快點過去，我們到達別墅的時候，白家的人說，手術(shù)室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br/>
    我說完，裴巖銳的眸子猛然一縮，莊海在一旁說道：“銳哥，我可以肯定，我們自從進去之后就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都是一些打手，那些人的氣質(zhì)我一眼就能看出來?！?br/>
    裴巖銳點了點頭，他拿出一支煙，慢慢的點著，眼底映出猩紅的火光，良久，他沉聲說道：“查一下白七的手機通話記錄，看看那個電話是屬于誰的，還有，查一下各個醫(yī)院的外科醫(yī)生?！?br/>
    “是，我明白。”莊海點頭說道。

    裴巖銳說完，叼著煙半晌沒有再開口，那支煙他也沒有吸，一點一點變成了灰，天邊已經(jīng)暗了下去，夕陽的最后一線紅被吞沒，黑夜徹底的壓上來，像天地間張開的巨口。

    他的身影也慢慢融入黑暗里，邊緣有些模糊，看上去孤單落寞，我心頭酸澀，忍不住上前抱了抱他。

    他身子微微一僵，彈開煙，伸手擁住了我。

    他很難過，我知道。

    回宅子之前，我和十一分別，他告訴我說，死去的那三個年輕人，分別是九、十和十二，他們十八人都很親密，而他和十二的關(guān)系最親，就在昨天的時候，他還和十二說，等到今年十二過生日的時候，他要送給他一件自己親手制作的東西做生日禮物。

    后天，就是十二的生日了。

    他帶著他們?nèi)齻€的尸首走了，我和裴巖銳坐在車子后面，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很是好看，印象這還是第一次他順從的任由手掌躺在我的掌心里。

    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向后倒退，眨眼消逝在夜色里，他沉沉開口說道：“我記得十二來的時候才九歲，我是去緬甸談生意，在回來的路上撿到的他，他當(dāng)時正在和別人打架，年紀(jì)小，個子也小，剛開始的時候落敗，后來居然占了上風(fēng)，我覺得這小子有點兒意思，問了他的來歷，他說無家可歸，一直在外面流浪。我問他，我可以給他穩(wěn)定的住處，衣食無憂，他愿不愿意跟我走?！?br/>
    裴巖銳的臉上總算有了幾分溫度，帶了淺淺的笑，“小喬，你猜他怎么說？”

    “他說……不愿意？”我好奇道。

    “他說，我考慮考慮。”裴巖銳說罷，笑出聲來，隨后又陷入沉默，“我覺得有意思，就改了原來的行程，在那里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我說，住處和衣食，對他吸引力不大，他哪里都可以搞得到，他問我，能不能讓他學(xué)到本領(lǐng)，可以強大自己的本領(lǐng)?！?br/>
    我微微抽了一口氣，“他還真是……讓人驚訝?！?br/>
    “后來，我把他帶回來，他特別刻苦，而且聰明，一共十八個人，他的弩術(shù)，是最好的?！?br/>
    裴巖銳看著車窗外，語氣森然，“我一定要查出是誰，格殺勿論?！?br/>
    我看著他線條緊繃的側(cè)臉，像有一根細韌的絲，密密的纏在心尖上。

    回到宅子里，保姆想問我們要不要準(zhǔn)備吃的，我擺了擺手，她們也看出氣氛不對，識趣的回了房間。

    我低聲說道：“你去休息一下，我熬點粥，等好了叫你?！?br/>
    他拉著我坐在他身邊，我掙了一下想說話，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里，悶聲說道：“別動，讓我抱一下?！?br/>
    我沒有再掙扎，輕輕的回?fù)砹怂?，他始終沉默著，呼吸悠長。

    過了許久，他才松開我，“我去書房，寫點東西，你也不要太累?！?br/>
    “好?！蔽尹c點頭，看著他起身去了樓上。

    我在廚房里煮粥，眼前總是浮現(xiàn)那三張年輕的臉，還有十一露牙的笑和他忍淚時的紅眼，站在鍋前發(fā)愣，水開了頂起鍋蓋，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忽然間我想起，下午給燕驚城打電話的時候，他似乎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心里突然一慌，這件事……不會和他有關(guān)吧？

    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按了按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已經(jīng)沒電關(guān)機了，我放好米飛快去了二樓的房間，找出充電器充上電，隨后開了機。

    黑暗中我也顧不上開燈，飛快撥通了燕驚城的電話。

    他那邊有些吵，隱約是在喝酒，還有人提到什么慶祝之類。

    我聽到他像是在走動，片刻之后，安靜了許多，他的聲音低啞，和平時不太一樣，“小黛，你沒事吧？下午的時候居然掛我的電話，我后來給你打了好幾個你都不接，現(xiàn)在想起回我電話了？”

    他說話間手機連續(xù)來了幾個來電提醒，果然都是他打過的。

    我沉下心，慢慢問道：“你現(xiàn)在是清醒的嗎？”

    “嗯，你說?！毖囿@城慢慢說道。

    “你今天去碼頭了沒有？”

    “去了?！彼喍袒卮鸬?。

    “哪個？東還是西?！蔽也恢挥X握緊了手機。

    “東?！彼俅位卮?，我的呼吸一滯。

    一時間準(zhǔn)也沒有再說話，他在那邊的呼吸有些重，過了一會兒說道：“你問這些干什么？”

    “今天傍晚，東碼頭，裴巖銳的幾個手下被人殺了，對方的身手特別好，關(guān)在那里的人，也被人劫走了?！?br/>
    我一字一字的回答道。

    燕驚城在那邊抽了一口氣，語氣里帶了冷笑，“我才聽明白，你的意思是，懷疑是我找人做的，對吧？”

    我沒有回答，沉默讓燕驚城有些惱怒，“喬遠黛，你是被裴巖銳蒙住了眼睛吧？眼睛瞎了，心也瞎了？我知道那里的人是誰，雖然我和裴巖銳斗的厲害，但我們都在杭城，嚴(yán)格說起來這是自家的事，如果摻和上白家，我如果幫了白七，那我成什么了？你腦子怎么想的？如果是進了水，就到陽臺上去控一控！”

    他說罷，狠狠的掛斷了電話。

    我心里有些輕松，也有些歡喜，不管怎么說，我都不希望這個人是燕驚城，他既然這樣說，那就應(yīng)該不是他，至少，依他的性格，如果是他的話，他不屑撒這樣的謊。

    我垂下頭，無意中發(fā)現(xiàn)，地板上落了一道淺淺的影子，心中一驚，急忙回過頭去，看到裴巖銳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