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過后, 寧州市高考二模來了。
這一次沈西風沒有再唧歪, 考前一天做完題，還不到9點, 就準備睡了。
這段時間沈西風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閑話幾乎沒有，整天就是埋頭刷題，搞得鐘意很有些詫異。
這是另一種緊張的表現(xiàn)嗎？
鐘意琢磨著。
學(xué)渣的心理健康，還真是不好維護呢。
身為盡職的家教，鐘意認為自己有義務(wù)讓學(xué)生在考前適當放松。
鐘意看了看時間, 問沈西風道：“要不要打游戲？”
“？”沈西風收拾書本的手一頓, 腦子下意識地想到那三千積分, 幽怨開口：“跳一跳不適合我, 太緊張刺激了?！?br/>
“……”鐘意再接再厲，想了幾個時下覺得青少年喜歡的游戲：“別的呢？吃雞？劍三？”
沈西風這才察覺到不對勁, 轉(zhuǎn)頭看向鐘意：“什么時候變網(wǎng)癮少年了你？”
不喜歡游戲嗎？
那……
“看電視嗎？還是電影？”鐘意問。
沈西風沉默著，表情更加奇怪了。
也不喜歡？
“出去逛街？”
問完鐘意也后悔了。
大晚上的逛個屁啊。話說, 平時大家不上學(xué)的時候都在做什么??？
沈西風默默地看著鐘意，在他快把眼珠轉(zhuǎn)出眶之前, 阻止了他的瘋狂，“你到底想干嘛？”
“這個問題的重點，不在我，”鐘意放棄了腦內(nèi)搜索, 改為直接提問：“你怎么做才能緩解緊張？”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看著鐘意那張認真臉, 沈西風啞然失笑, 隨口道：“你給我抱一下就好了?！?br/>
嘖，你這是在難為家教老師??！
雖然不大情愿，但有著強烈職業(yè)操守的鐘老師，還是伸出了友愛之手，一把圈住沈西風的肩膀，感受到對方的僵硬后，嘆了口氣，把頭也湊了過去。
都這樣了，沈西風還是不給任何回應(yīng)，兩個人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也不是個事兒。
鐘意想了想，貼著沈西風的耳根又鼓勵了幾句，話說到一半，被人狠狠地一摟，腰被箍得死死的，剩下的話也忘了。
沈西風閉了閉眼，克制著情緒，緩聲問：“我看你在做雅思真題，以后想出國嗎？”
怎么會想到這個？
鐘意不明就里，如實回道：“先做好準備唄，以后的事情誰說得準？”
是說不準，不過有一點，沈西風非常明確，那就是鐘意以后的人生高度，是自己無法企及的。
鐘意或許會成為教授、金融家、ceo諸如此類的社會精英，永遠站在自己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度。
而他自己，拼命蹦噠十年、十五年，運氣好，混塊德藝雙馨的牌子，運氣不好，不到十年就銷聲匿跡，身無所長地成為中年混混。
云與泥，龍與蛇，鐘意與沈西風。
這樣的認知，讓他倍感沮喪，沮喪到多看鐘意一眼，心都會抽痛。
他對鐘意的那點心思，不敢去問旁人，自己偷摸著上網(wǎng)查“愛情是什么”，一大篇的各種解析看得頭暈。
——他只記住幾個字眼“強烈的依戀、親近、向往”，“獨占欲、排他性”。
全中。
可惜，這位情竇初開的少年，非但沒有被愛情砸中的若狂欣喜，反而沉浸在喜歡的人太強可能永遠看不上自己的悲傷中。
離高考還有一個多月，在那之后，鐘意就會搬出自己的家，甚至?xí)叱鲎约旱娜ψ?，江湖難見……
這樣的情景，沈西風想都不敢想。
太難了，此題太難了，遠遠超出了學(xué)渣的能力范圍。
鐘意好脾氣地任他抱了好半天，終于忍不住了：“能放開了嗎？我腰快被你勒斷了?！?br/>
沈西風這才松開懷抱，深深地看了眼鐘意，欲言又止，又止欲言。
如此反復(fù)了好幾次，終于耗盡了鐘意的耐心。
鐘意忍無可忍地一巴掌拍上他腦門道：“滾去睡覺，明天給我好好考，再低于分數(shù)線，就等著倒霉吧！”
*
沈西風的二?？嫉煤貌缓?，鐘意不得而知，因為一考完，他就被成哥接走，直接飛去了南京。
《聆聽》節(jié)目的普通賽到了最后一場，排名基本已成定局。
而沈西風因首場墊底，直接進入復(fù)活賽名單。
因這場比賽緊接在二?？荚嚭螅蛭黠L沒什么時間排練，加上又是一首原創(chuàng)歌曲，名次就不那么好看了。
不過這幾天沈西風的心思都在別處，比賽失利反倒沒那么難以接受了。
下了場，他直奔化妝間，準備卸妝回酒店，走到半道上，突然被一大群記者給截住了。
“沈鈺！凌昇愿意在下下周的‘拉郎唱’環(huán)節(jié)來幫你，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兩家已達成了和解？”
“請問你對凌昇這次做出的讓步有什么感想？”
“你們會選什么類型的歌曲？如果是原創(chuàng)，是會唱凌昇的歌嗎？”
“沈鈺你對自己在此次《聆聽》比賽中的表現(xiàn)能打多少分？”
寸步難行的境地，睜不開的閃光燈，尖銳又極具誘導(dǎo)性的問題，這一切都是埋在腦海深處的痛苦記憶。
相似的畫面一幕幕襲來，沈西風開始胸口發(fā)悶了，他極力回想著心理醫(yī)生的方法，努力放空大腦，一下接一下地調(diào)整呼吸。
還好成哥很快趕了過來，一邊打發(fā)著記者一邊拉著沈西風拐進了休息室。
“……小鈺，小鈺！”成哥拍了拍沈西風的臉，逼他直視自己：“你看著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你很安全，沒人能傷害到你！”
沈西風眨了眨眼，忽然笑出了聲：“成哥你干嘛？我又沒什么?！?br/>
成哥仔仔細細地查看了沈西風的神色，才放下心道：“沒事就好。等會兒我?guī)銖膫?cè)門離開?！?br/>
“哪兒來的這么多記者？”沈西風隨手抽了張紙巾擦掉唇膏。
不管當了多久的藝人，他還是特別煩上妝，尤其是黏糊糊的唇膏，多在唇上待一秒都難受。
“前面在開媒體推介會，估計剛散場就看到你了。”成哥見沈西風平靜下來了，便收拾好東西，帶著人往停車場走。
電梯下到了負一層，門一開，就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站在門外、
聽見聲音，那人轉(zhuǎn)過身來，沖沈西風緩緩勾起一抹笑：“好久不見了，小鈺?！?br/>
沈西風沒什么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昇哥也來南京了？好巧。”
“不巧不巧，專門來找你的?！?br/>
凌昇摘了墨鏡，露出一雙懾人的鳳眼。
沈西風剛從電梯里走出來，埋伏多時的記者一擁而上，把兩人團團圍住。
“請問兩位對此次的合作有什么想說的？”
“兩位有上網(wǎng)看看嗎，兩邊的粉絲已經(jīng)開始掐架了，請問這也是宣傳的手段嗎？”
“請問凌昇有看沈鈺的比賽嗎？覺得他的唱功有進步嗎？”
凌昇比沈西風稍矮一些，但氣勢穩(wěn)重多了。
凌昇一把攬過沈西風的肩膀，伸手示意記者們后退，臉上掛著謙和有禮的微笑。
凌昇說：“各位記者朋友，請不要嚇到我們的準高考生了！小鈺在高考前特意抽出時間參加這個比賽，有多重視，就不言而喻了吧。這一次我是接到小鈺公司的邀請，經(jīng)過慎重考慮，才決定來幫幫我的小師弟。
“一直以來，網(wǎng)絡(luò)上有太多我倆不合的傳言，我跟小鈺呢，其實都無意理會，相信流言止于智者。大家都是聰明人，對不對？如果我們真像網(wǎng)上傳的那樣，那如今，我怎么會在小鈺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挺身而出？”
說話間，兩人已走出了十多米，沈西風忍無可忍，隱蔽地給了凌昇一肘子，脫離開他的掌控，隨著成哥頭也不回地往保姆車走去。
凌昇見好就收，轉(zhuǎn)過身穩(wěn)住記者，繼續(xù)吹噓：“我在各種場合都說過很多次，小鈺是我的師弟，一日為弟，終身是弟！我這個做師兄的，一定會盡全力……”
砰——
沈西風一拳重重地砸在椅背上，成哥麻利地松開手剎，一腳油門急駛出了停車場。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南京的各大主干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成哥一邊注意著車況，一邊透過后視鏡觀察著沈西風。
半晌，成哥突然開口問：“要給肖醫(yī)生打個電話嗎？”
滿臉戾氣的沈西風抬起頭，怔忪片刻，漸漸緩和了神情，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用，沒那么脆弱了。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知道嗎，這是尼采說的?！?br/>
成哥當然不知道，但他見沈西風已經(jīng)能拽英文了，那估計真沒什么大礙，這才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到路況上。
小孩的確成長了，百煉成鋼，長出了盔甲跟盾牌，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
沈西風不在的日子，鐘意自然又回到了學(xué)校。
拜他的同桌所賜，一整個晚自習(xí)全拿來“補番”看沈鈺的比賽了。
“你居然一場都沒看過？”秦雯簡直不敢相信，“他可天天跟你在一起，你都不關(guān)心關(guān)心人家的事業(yè)嗎？”
為什么要關(guān)心他的事業(yè)？作為家教不是該關(guān)心學(xué)生的成績嗎？
沒等鐘意把這話說出口，耳朵眼里就被塞了個耳機進來。
“第一場別聽，從第二場的原創(chuàng)開始，一首比一首好！”秦雯壓抑著情緒道。
都服務(wù)到這份兒上了，那就勉為其難地聽聽吧。
鐘意放下手里的筆，點開了視頻。
第二場的原創(chuàng)歌曲，鐘意曾在公司聽過沈西風的排練。
當時沈西風被聲樂老師罵得狗血淋頭，這次在場上的表現(xiàn)卻是可圈可點，現(xiàn)場氣氛也調(diào)動得很好，拿到第四的名次，算是正常發(fā)揮。
“這首歌出來大半個月，現(xiàn)在已經(jīng)登上了各大排行榜的榜首，沈鈺創(chuàng)作歌手的名氣，這次是徹底打響了！”
秦雯說得一臉陶醉，見鐘意沒有反感的態(tài)度，趕緊趁熱打鐵，點開了第三場的視頻。
“我一直以為翻唱歌曲再怎樣也不會有多大新意，直到沈鈺唱了這個?！?br/>
秦雯摘下自己的耳機遞給鐘意，“這首歌，讓他在我心里封神了。你好好品品。”
鐘意對她的夸大其詞早就見慣不怪了，瞥了眼視頻里穿著白襯衣的沈西風，戴上了另一邊的耳機。
吉他前奏傳來時，鐘意怔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是哪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