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榴月石榴紅似火
五月初五,立夏;五月廿一,小滿
“有惠我告訴你多少回了你就這樣看著三小姐一步一步把你甩到后面你怎么這么不爭氣啊”衛(wèi)姨娘看著女兒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心頭的火直冒。
她好不容易才把霍氏從老爺心里剔走,女兒卻被霍氏那個蠢婦的孩子壓著一頭,這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課業(yè)上的不順心和徐有瑩的偏幫,已經(jīng)讓她惱得不行了,這會姨娘又逮著她訓斥,徐有惠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她鮮有頂撞衛(wèi)姨娘的時候,可此時三重惱怒疊加在一起,對衛(wèi)姨娘說話的語氣沖極了:“我怎么樣,還輪不到姨娘來說”
聽到這話,衛(wèi)姨娘抬手就給她了一巴掌:“輪不到姨娘你就這樣對你親娘說話怎么你覺得霍氏才是你娘么”有惠的這句氣話,讓衛(wèi)姨娘體內(nèi)的暴戾因子開始躁動,以至于,她第一次在明面兒對有惠動手。
衛(wèi)姨娘的戾氣不是出于對于有惠的心寒,而是因為她不給自己爭氣,讓自己看起來只能被霍氏壓一頭,更主要的是霍氏不僅有優(yōu)秀的女兒,還有嫡子四少爺,雖是個病秧子,但也比她沒有兒子的強。
從小衛(wèi)姨娘就要強,她是父親和妓子生的孩子,比那些姨娘的孩子還要次一等。因此受盡輕視,打罵和羞辱。她憤恨,不甘心,想要報復那些羞辱過自己的人,狠狠的報復。
這些情緒就像一條沉睡的毒蛇,在她長大之后徹底蘇醒,給她的心里攝入那些惡毒的心思,讓她外表看起來和善溫柔,其實內(nèi)心早已暴虐成性。衛(wèi)姨娘就像得了某種癮一樣,通過將別人凌虐她的方式用在自己女兒身上,從而填補內(nèi)心的焦慮不安,并且因此獲得滿足和快慰。
衛(wèi)姨娘憑著手段成了當朝大學士府上的貴妾后,接下來她便要取締霍氏,同是庶女,霍氏可以取締嫡姐成為正妻,那么自己也可以。
現(xiàn)下已經(jīng)完成了第一步了,成功讓老爺厭惡霍氏了,可偏偏這個時候,女兒又出了差子?;羰夏莻€蠢婦的女兒出類拔萃,還是京城第一淑女,她的孩子呢連三小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你又打我”衛(wèi)姨娘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打徐有惠了,平時徐有惠懼她,不敢與之反抗,只能乖乖受著。
可這個時候她被心里那壓抑太久的不解、委屈和怨恨生出了強烈的反叛心思,她狠狠把衛(wèi)姨娘推了一把,衛(wèi)姨娘沒站穩(wěn)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徐有惠也沒想到自己剛才怎么使了那么大勁兒,想要扶衛(wèi)姨娘一下,但是又想到她從小到大對自己的苛刻,伸出去的手立刻又縮了回來。
衛(wèi)姨娘欲罵徐有惠,眼尖兒的瞧見了左邊彎廊的徐有儀,后邊快要出來的柳嬤嬤。趕緊拉住徐有惠的手腕,面容上細煦如春風般:“五小姐,今日學得課業(yè)如何若是不懂的,一定要向柳嬤嬤多問問呀?!毙煊谢莶徽f話,沉默的看著衛(wèi)姨娘在柳嬤嬤面前做戲。
柳嬤嬤看見了她們,也不理會,直徑走了,不過一個姨娘而已。衛(wèi)姨娘被柳嬤嬤忽視了,站在那頗為尷尬,等柳嬤嬤走遠了,衛(wèi)姨娘冷冷的瞥了一眼徐有惠,說道:“若你再落于三小姐之后,你的醫(yī)書就碰都不要碰了。”
徐有惠賭氣道:“姨娘若是敢動我的書,我就告訴父親去?!毙l(wèi)姨娘冷哼一聲:“徐有惠。因為你是我生的,所以老爺待你同待三小姐是一樣的。那不受寵的戴姨娘的九小姐,想必你也很清楚不要妄想反抗我,或者抬出來誰壓我,你是我的女兒,不可以輸于她們。”
說罷,衛(wèi)姨娘自行回了荷舉院。徐有惠還站在那里,低著頭,兩側(cè)的頭發(fā)垂了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晦暗的就像頭頂那團透著光的云霧,分明觸手可及卻讓人看不真切。
天色還未徹底沉下去,太陽也剛落一點,那靛藍的色就霸道的將那若隱若現(xiàn)的琥珀色給吞了個十足被它撕扯成一縷一縷的余暉,像是被剪得破碎的綺夢在空氣中漂浮。秋風一打就落了下來,落到徐有惠的發(fā)尖兒上,帶著晚秋特有的燥氣,像是某種被放很久的東西,灰塵敝舊的味兒,嗆得人鼻子發(fā)酸,眼角兒也禁不住得滾了淚珠。
徐有惠在那兒站了好一會,才向竹瀝院走去。她剛走,就被要出來的徐有瑩看見了。
看著徐有惠落寞的身影,徐有瑩以為是自己剛才真?zhèn)?,有些愧疚,她又看了一眼徐有惠逐漸遠去的身影,咬了咬下唇對徐有窈說道:“九妹妹,我,我去看看她吧?!?br/>
徐有窈毫不意外,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子,點了點頭說道:“七姐姐快去吧。”徐有瑩提了裙子,趕緊上前去追徐有惠了。徐有窈遠遠的看見,徐有瑩把徐有惠攔住了,和她還沒說幾句,又被徐有惠惹生氣了,而徐有惠推開她就跑了。
徐有窈站在那里木然的看著這一幕,手緊緊抓了一下下裙,繼而又松開了。不可察覺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嘲弄的笑。
在這里,其實只有她才真正是孤立無援的,她一早就該知道了,現(xiàn)在又在奢求和期待什么呢停滯了一會,徐有窈便向題畫院的方向走去。
快到題畫院的時候,徐有窈眼尖的發(fā)現(xiàn)畫桃院旁邊那幾棵樹后站了一個人,她微微側(cè)身想要看清楚,卻只看見了個玄青色的衣擺,很快又看不見了。
她記得,這個玄青色蜀繡松竹綢袍,是那個體弱多病的四少爺徐有璋在三槐堂時穿的。徐有窈沒有那么聰慧,她只不過是因為蘇繡做得久了從而對于料子,繡紋和顏色敏感而已。
這個時候了,他為什么自己一個人在有瑩的畫桃院前徐有窈不覺得這個詭秘莫測的四哥哥當真如別人口中那般病弱,對于他,徐有窈只有一個感覺就是危險,像一頭假寐的獸,看似毫無威脅,卻不知早已身處險象之中,不可自救。
可是,這些又與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還是多想想今天所學的禮儀吧。轉(zhuǎn)身就進了題畫院,徐有窈一直覺得自己不聰明,今日的失敗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的前方在哪里。本來她已經(jīng)確定了自己的未來,卻被這里荒唐的一切給打亂了
如果她現(xiàn)在還待在姑蘇的話又或者像好婆說的一樣,及笄時再回京,這一切都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徐有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變了很多,在來京城這短短一個月里。如果說她之前是姑蘇細煦的煙雨,那么現(xiàn)在的她就是京城大街上,一個毫不起眼,卑微又沉默的小石頭,在人們腳下踢來踢去,不知道該去向何處,只能隨著他們的步伐而動。
夜,濃得就像硯里的墨,輕輕的用筆尖蘸一滴,向清水里一點,可見那點墨正一絲一縷的,緩慢的糅進不堪負重的清水里。一點也透不出月色來,黑洞洞的似那面具上的兩個眼孔,帶在臉上,映在眼里,看得真切,卻看不透徹,也觸碰不到。
而今晚,憂愁的卻不只一人。
徐有璋默立在樹下良久,什么也沒做,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垂下來的枝葉兒遮住他的臉,獨留了一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眸。
終是,抬手折斷了那枝葉兒,隨手扔到了地上。他不可以出來,不可以放任自己出來,應該回到他該待的地方去,他是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人。
徐有璋突然笑了出來,可這一笑僅是皮肉的牽扯而已,并未到達眼底,亦未到達心底。那如同深淵般的眼眸似是開啟了什么機關(guān),可以窺見其中險象環(huán)生。徐有璋張開手,看著手中木雕的小桃子,翻手,讓它掉落。卻,在它快要徹底掉落于草叢里而不可見時又張開手接住了它,將它緊緊握在手心里。
轉(zhuǎn)身,徹底隱入了夜色之中。
待他剛走,一道黑影利索的翻上了題畫院主屋的房頂上。賀元蘅枕著雙臂,躺在硌人的瓦片上面,聽著下面偶爾幾句的說話聲,含著笑看著沒有一絲月色的黑夜。
若是姑蘇的夜,那定然不是這般
它是如同水一般透徹的墨色,即便是下弦月,也明亮澄澈。往高處去看,仿佛要觸碰到它柔和的邊緣。皎潔圓潤的月亮到底是映著下面的景象還是是掉到了河里被來往的船只散開一片瑩光,隨即又很快恢復,這倒是叫人看不真切了。
行駛在絳柳河上的船家擺著漿板,一晃一蕩的將也落到了河里的時間渡去了沒有盡頭的地方。
醉臥在船頭的人,手里搖晃著青瓷如水的酒瓶。一個不慎,將酒瓶打翻,里頭的酒順著船沿全部灑在落了月亮的地方。欲伸手去接,卻觸到了河面上,晃散了月亮,也晃散了酒液,泛起一圈漣漪。睜開迷蒙的雙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酣臥于云船之上,整個月亮都披在身上,探手,瑩瑩的光在手指間流轉(zhuǎn)。星河推動著云船向前行駛。那灑到月亮的酒液也化成了星子,隨著云船和星河的駛動,斜流向人間。
賀元蘅仿佛真的看到了姑蘇的夜。滴答,什么東西落到了臉上,濕濕的,探手一碰,湊著下面的燈火一瞧,原來是星子啊
滴答,滴答,答
到底是星子化成了酒液,還是酒液化成了星子它們從透了點光的云間紛紛落下。賀元蘅起身,在黑夜中去向了皇城的地方。
不一會,滴答滴答的聲音更大了,從他剛才躺過的瓦片上流下,帶著血漬的珠子,又從沿上掉落到地上,襯著窗內(nèi)昏黃的燈火,碎了一地流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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