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委會開的是拆遷動員大會,路寧無意做釘子戶,拿了資料就走了。

    她回小橋巷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去見班頭。

    小橋巷要拆遷,班頭他們也要搬走了,不像那些街坊鄰居，他們這一走以后也不會再回來了。

    路寧拿著過年領(lǐng)的紅包請大家吃了一頓飯，地點(diǎn)還是小橋巷那家以前大家常聚在一起的小餐館。

    大家點(diǎn)了一堆啤酒二鍋頭，不醉不休。

    路寧趕到的時候，菜剛好端上桌,班頭連忙站起來招呼路寧：“快，就等你了，幾個月不見,長大了……這位是？”

    大伙兒的目光好奇的看向裴淵。

    路寧也不說話,只是笑看著裴淵。

    裴淵拉著路寧坐下：“我是路寧的監(jiān)護(hù)人裴淵，多謝你們對路寧的照顧！”

    面對跟他明顯不是一類人的裴淵,班頭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笑呵呵地說：“哪里,哪里,路寧這孩子懂事，惹人疼，來，吃菜，吃菜！”

    開始班頭他們還有點(diǎn)拘束，不過等酒勁兒一上來,大家也放開了，班頭打了個酒咯說：“路寧，我們準(zhǔn)備回老家了。”

    路寧傻眼了：“為什么？”

    班頭撐著頭，指著窗戶外遙遠(yuǎn)的高樓大廈說：“這a市的房租越來越貴，而我們老家的工資也比以前高多了，雖然還是比a市掙得少一點(diǎn)。但回去找個離家近的活兒干，也能照顧一下家里，畢竟父母年紀(jì)都大了。像小張他們年輕一輩兒的也要回家相親結(jié)婚?！?br/>
    小張抿嘴靦腆一笑：“我不想以后我的孩子也好幾年才能見到他的父母一次，所以這次也準(zhǔn)備跟班頭他們一起回去了?！?br/>
    裴淵怕路寧難過，連忙舉起酒杯：“這是好事，該慶祝！”

    “對，是該慶祝！”班頭舉起酒杯，“路寧，我待會把我們老家的地址發(fā)到你手機(jī)上，你以后有空可以到我們那兒去玩。我們老家雖然窮了一點(diǎn)，但山清水秀，環(huán)境真的很好！”

    路寧抿住嘴，認(rèn)真地說：“好，以后有機(jī)會我一定會去看你們的！”

    班頭放下酒杯，唏噓了一聲：“我在這座城市呆了15年，這就要走了，還真有點(diǎn)舍不得。行了，我喝高了，出去透口氣！”

    說完，站起身，仰起頭，把眼淚倒回了眼眶里，大步走到門口，站在路邊，掏出一支煙點(diǎn)燃。

    抽完煙，班頭又恢復(fù)了平時的模樣，他推開玻璃門，徑自走向老板：“老姜，多少錢？”

    老板沒說話，只是看向他的身后。

    班頭不解，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裴淵站到了他身后。

    他愣住了，撓撓頭，正要解釋。

    裴淵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出去說。

    重新走到門口，班頭又忍不住掏出香煙，解釋道：“路寧還沒成年呢，這頓飯哪能真讓她付錢呢。煙，你抽嗎？”

    裴淵擺手拒絕了他：“我不抽。這一頓你就讓路寧請吧，不然她心里會不舒服的，她一直惦記著你們對她的照顧，現(xiàn)在你們要走了，就當(dāng)是她為你們踐行。”

    班頭咧開嘴笑了：“哪有什么照顧，她力氣大，做事勤快，換一個人也一樣會收她！”

    裴淵踢了一下路邊的石子：“有沒有照顧，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也別推了。路寧這段時間攢了幾千塊，這一頓大排檔還是請得起的，你不讓她付錢，她一直惦記著這事，心里更不舒服?！?br/>
    班頭嘴拙，說不過他，不由苦笑：“這孩子就是實(shí)心眼?！?br/>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裴淵：“裴先生，路寧以后就靠你多照顧了！”

    裴淵迎上他的目光，不懼不避，鄭重地說：“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這才一前一后地進(jìn)了小餐館。

    進(jìn)門后，裴淵立即問老板要了一張紙和一支筆，然后飛快地在下面寫下了一排數(shù)字，遞給了班頭：“你們回去后，若是有什么難處，可以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幫！”

    班頭對上他真誠的目光，感激地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

    這一頓飯吃到金烏西墜玉兔升才結(jié)束。

    大家在小餐館門口分手，路寧心情低落地跟在裴淵身后往小橋巷的那個家走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閑聊的大媽坐在門口跟路寧打招呼。每家每戶門口都亂糟糟的，雜物擺了一地，紛紛在為即將到來的拆遷做準(zhǔn)備。

    路寧再一次那么清晰地察覺到，這個給她最初溫暖的地方即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拔地而起的高樓。

    裴淵走了幾步，聽到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他停下腳，無奈地看著路寧。

    路寧反應(yīng)過來，連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裴淵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一捏：“別怕，還有我陪著你！”

    路寧反手握住他的手，兩人相顧一笑，靜默地往路寧的房子走去。

    這套房子還是跟路寧上次去那樣，一片清冷。

    不過因?yàn)楹芫脹]人居住的緣故，屋子里到處都是灰塵。

    一進(jìn)屋，路寧就去打了一盆水來把桌椅板凳和窗戶擦了一遍。裴淵看著她：“有什么需要我?guī)湍阕龅膯?？?br/>
    路寧點(diǎn)頭，指了指廁所的位置：“你拖地吧！”

    兩人分工協(xié)作，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屋子弄干凈。

    搞完了衛(wèi)生，輪到收拾了。

    說是收拾，其實(shí)不過是把路外婆的舊物和路寧以前的一些衣服歸類打包而已。

    路寧這半年，身量長高了一些，身體也開始發(fā)育，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用裴淵的話來說，這些東西既然沒用了，不如扔掉算了。但路寧就是固執(zhí)的不肯扔，她找了一個紙箱子，把這些衣服全收了進(jìn)去，又用膠帶封好。

    處理完了路寧的衣物，接下來就是路外婆的了。路外婆一輩子節(jié)儉，什么東西都留著，就連三十年前的舊物她都好好的保存著。

    路寧拿出先前準(zhǔn)備的幾個紙箱，分門別類的裝好，衣服，被子各裝在一個箱子里，還有些鞋子、老舊的收音機(jī)、舊書報之類的，路寧仍舊沒丟棄，小心翼翼地裝進(jìn)了箱子里。

    裴淵越看越不對勁兒：“這些你都要留下？”

    路寧回頭看了他一眼：“嗯，我想等拆遷房分下來后，把這些東西都放回去?！?br/>
    這些東西都是路外婆和原身的，扔了也不合適，路寧想來想去，似乎最好的辦法仍舊是把它們放回屬于她們的房子里。

    裴淵不知道路寧的想法，還以為她是舍不得，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好，明天我讓羅助理安排一輛貨車來把桌椅板一塊兒搬走，等新房分下來后，照著現(xiàn)在這樣布置，你說好不好？”

    “謝謝！”路寧回頭沖他一笑。

    兩人把這些日常的東西都收拾完后，搬開路外婆的縫紉機(jī)，發(fā)現(xiàn)下面還藏著一只書包那么大的舊木頭箱子，看那款式，應(yīng)該是三四十年前流行的，這箱子上還掛了一只舊鎖，鎖頭都長滿了褐色的鐵銹。

    裴淵指著箱子問：“這個里面怎么辦？就保持原樣搬走嗎？”

    路寧拿起抹布擦了擦箱子上面的灰塵，頷首道：“嗯，就這樣……”

    話未說完，突然啪嚓一聲，鎖頭掉到了地上，路寧傻眼了，她只是擦擦上面的灰塵和蜘蛛網(wǎng)而已，誰能想到這鎖這么不中用，竟然一碰就碎。

    裴淵走過去，彎腰拾起鎖，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指著黃褐色的銹跡道：“用了太久，鎖頭銹掉了！”

    他順手又拍了一下箱子，箱子嘎吱作響。

    “這箱子只怕也快壞了，要不要換個箱子？”

    有了鎖頭這個前車之鑒，路寧也很懷疑這箱子的質(zhì)量。這樣一只箱子如何經(jīng)得起工人搬上搬下，汽車運(yùn)輸呢？未免箱子在搬運(yùn)的過程中壞了，遺失掉某件物品，路寧決定把東西換到自己帶來的紙箱里。等新房子分下來后，再用木箱子替換掉紙箱子。

    她打開一個小紙箱，先用膠帶固定了兩周，這才打開那只木箱子。

    木箱子甫一打開，一股發(fā)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路寧把箱子拉到燈光下，往里一看，里面堆了滿滿一箱子小物品，個挨個，擺得整整齊齊的。這堆東西并不貴重，看起來倒是紀(jì)念意義比較大。

    最上面的是兩張絲質(zhì)的繡帕，接下來是兩只戒指，一銀一金，再往下，是一個泛黃的日記本，日記本旁邊的小匣子里面還裝著幾個辨不出來歷的徽章，最下面墊著一本相冊。

    路寧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再用干毛巾擦拭了一遍又放到旁邊的紙箱子里。輪到相冊時，她頓了一下，相冊上印刷著一副彩色的卡通圖案，因?yàn)闀r間太長，圖案已經(jīng)變得有些模糊了，不過還是依稀看得出來是一個胖乎乎的娃娃。

    這應(yīng)該是原身或者原身母親的相冊，路寧看了一眼，又拿起抹布擦掉上面的塵土，轉(zhuǎn)手把相冊放進(jìn)紙箱子里。

    突然一張相片輕飄飄地從里面滑了出來，路寧連忙放下抹布，撿起照片，正準(zhǔn)備放進(jìn)相冊里，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照片中的那個男人身上。

    “裴淵，你看，這個人是不是很眼熟？”路寧伸手戳了戳裴淵。

    裴淵蹲下身，湊過去，接過照片仔細(xì)看了一會兒，腦海里突然蹦出一個人的名字，他瞥向路寧，路寧同一時間抬頭望著他說：“這是周書榕對不對？”

    沒想到被她認(rèn)出來了，裴淵只得點(diǎn)頭。

    路寧拿著照片，對著上面的人影仔細(xì)端詳了一會兒，疑惑地說：“可他怎么跟路……我母親認(rèn)識呢？”

    照片里，兩個年輕的男女依偎在一起，兩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開朗快樂的笑容。一看就知道這兩人是情侶關(guān)系。

    裴淵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淡笑道：“你外婆沒跟你講過這事嗎？”

    路寧搖頭，就是講過，她也不知道啊。

    “算了，把東西收起來吧，時間不早了，我們還要回去呢！”裴淵故意岔開話題。

    不過這會兒路寧滿腦子都是這張照片，下意識地忽略了他的話，翻開相冊道：“我再找找，也許還有他們的照片呢！”

    不過一打開相冊，路寧就失望了。除了這張雙人合照，相冊里的照片沒過塑，早在時光中模糊不清了。她從第一張翻到最后一張，卻沒有一張清晰的，大部分都花得臉都看不清了。

    “怎么會這樣！”路寧扭頭看向裴淵，“你有辦法把這些照片恢復(fù)嗎？”

    裴淵很想拒絕，但對上路寧那雙期盼的眸子，他總是沒辦法狠下心說不行。

    “我讓人試試！”

    因?yàn)檎掌氖?，路寧再不敢疏忽，后面的物件，她都一一查看，生怕漏掉了什么?br/>
    有心栽花花不開，她刻意去卻什么都沒找到。最后只能抱著這一個老相冊回去。

    回家的路上，路寧又回憶了一遍她與周奇鳴父子的相識過程，忍不住問裴淵：“你說，我跟他們有關(guān)系嗎？周奇鳴的好感也來得太快，太莫名其妙了！”

    以前他們都只覺得周奇鳴腦子有坑，但無意中看到這張老照片后，有些事連裴淵都不敢說得那么肯定了。

    裴淵心里有事，回答路寧的時候難免有些敷衍：“應(yīng)該沒有吧?！?br/>
    他也希望沒有。

    兩人都有心事，誰也沒有再挑起話題，就這么一路沉默著回到了家。

    進(jìn)了裴宅，兩人在房門口分手，裴淵摸了摸路寧的頭：“你最近又要學(xué)習(xí)又要練武，很累的，早點(diǎn)睡吧！”

    路寧悶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推開門回到了房里。

    那邊，裴淵進(jìn)了臥室，臉立即拉了下來，他飛快地?fù)炱鹗謾C(jī)撥通了成杰的電話，開門見山地問道：“路寧的父親是誰？”

    成杰被他語氣中的急切嚇了一跳：“發(fā)生什么事了？”

    裴淵不理又緊追著問：“我想知道路寧的父親是誰？”

    成杰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實(shí)話實(shí)說：“戶籍上顯示的是父不詳！”

    真不是自己記錯了，裴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語氣艱澀地問：“那你們的調(diào)查呢……路寧跟程永康幾人有沒有關(guān)系？”

    成杰馬上明白了裴淵的擔(dān)憂，連忙否認(rèn)道：“絕對沒有，那宗案子發(fā)生在的準(zhǔn)確時間是19年前的七月，距離路寧的出生還有一年半。時間上就不對，你大可以放心，她絕對跟這些人渣沒有關(guān)系！”

    這個猜測被否認(rèn)，另一個猜測的可能性被無限放大了。

    想到周書榕父子無端端地對路寧的關(guān)注和熱情，裴淵的心就不住地往下沉。

    “裴先生？”成杰久等不到裴淵說話，不禁心生疑惑，“你是不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裴淵心中天人交戰(zhàn)，他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訴他，應(yīng)該把這件事告訴成杰，但私心又阻止了他，萬一姓周的真跟路寧有關(guān)呢？

    他實(shí)在不想讓路寧牽扯進(jìn)這些陳年舊怨中，她就該無憂無慮地長大。

    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私欲占了上風(fēng)，裴淵清了清嗓子：“沒有。成隊(duì)，我有個不情之請，若是知道路寧的生父是誰，請你務(wù)必要通知我?！?br/>
    “好！”成杰雖然直覺裴淵有事瞞著他，不過對方不愿意說，他也沒辦法。

    掛斷電話后，裴淵長長的嘆了口氣，撐著額頭，坐在沙發(fā)上久久沒有言語。

    他沒注意到，他臥室的門，那一條細(xì)微的小縫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輕輕關(guān)上裴淵臥室的門，墊著腳回到房間，路寧躺在床上卻一點(diǎn)睡意都沒有。

    她倒不在意這具身體的生父是誰，對她來說，前世今生她心里都只有一個爸爸。

    前世，路寧兩歲多時，母親就生病去世了，是她爸一手把她拉扯大。而且因?yàn)榕滤芪诌€拒絕了別人安排的相親，決定在她沒成年前絕不再娶。

    她的爸爸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她已經(jīng)得到了最好的父愛，因此她一點(diǎn)都沒興趣去探究前身的生父是誰，她也不需要另外一個人的父愛。

    不過看裴淵那凝重的神色，這件事似乎會對她影響不小。

    而裴淵的變化正是從那張老照片開始的，她是該先去找周書榕還是找成隊(duì)呢？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