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深夜。
天空早已黢黑,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路上已壘起厚厚一層積雪,老舊的路燈不時閃爍。正是這種天氣下,就在一個無人的停車場中,某個不起眼的垃圾桶上,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嚴寒已讓他的皮膚發(fā)紫,呼吸也呈現(xiàn)出衰弱的跡象。只需再幾分鐘,他便會和這個接觸不久的世界說再見。類似的慘劇,每時每刻都在上演。只是它們往往發(fā)生在光線難以企及的角落,無法進入大眾的視野。
沒有哭鬧,他的雙眼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與飄零的雪花。
偌大的世界安靜了下來,漸弱的心跳成了唯一的聲響。
死亡將至,一切將重歸平靜。
直到,一個突然走進他視線的男人,打破了這份平靜。
……
鬧鈴響起,本月從睡夢中醒來。
“果然,枕著這玩意兒就不會有好夢。”他忍不住吐槽頭下的噩夢殘章。
這幾天,他為了研究這件道具的具體作用,夜里一直枕著它睡覺。
睡夢中,他總是夢到自己落入水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沉到水底而無能為力。這類似于游戲開場動畫的設(shè)定似乎是這件道具的啟動程序。
隨后,正如物品描述得那般,使用者記憶中的夢魘將被喚醒。
那些強大的敵人再度浮現(xiàn)。他夢到再戰(zhàn)杰裴遜,也夢到過重生者。除了怪物之外,還有冒險者,比如凱恩。
夢中敵人的屬性和技能變態(tài)到他根本無力招架,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秒殺的份。當然,除了加強版敵人之外,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記憶偶爾也會被喚醒……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思緒,聽敲擊頻率本月分辨出來者是三月三,因此也不著急去開門。他干脆躺倒繼續(xù)休息,打算看看這個大老板會敲到什么時候。
他舒舒服服地躺下蓋回被子,自認高枕無憂,直到房門被一腳踹開……
“別來無恙啊?!比氯鏌o表情地走進房間,找了把凳子優(yōu)雅地坐下,自然而不失端莊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時候起來?”
“這怎么還能有人隨隨便便闖入我的私人空間了?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了?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本月極其不爽地仰躺在床上指指點點,那架勢誓要與床共存亡。
對方隨手拿出了一把鑰匙:“你要知道,住在這的冒險者只是租客,大廳里保管有每個房間的備用鑰匙。而想拿到這些,往往只需要極低的成本?!?br/>
“萬惡的資本家……好吧,你想聊什么。”本月投降了。
“按照慣例,晉升儀式前一周周日晚上8點會有一場晚宴。四大組織出手自然會辦得很隆重,冒險者協(xié)會的會長會親臨現(xiàn)場致辭,各界大佬都會參與。每位持有邀請函的新秀理論上都會出席?!彼麖椘鹨桓种钢敝柑旎ò?,“地點就在樓上,到時候別忘了?!?br/>
“沒別的事了?”
“當然有。”三月三站了起來,“我們?nèi)グ盐囱苤芾罱衅饋?,然后去我家集合?!?br/>
本月不知為何忽然來了興趣:“你有他房間門的鑰匙嗎?”
“呃……有?!?br/>
“好,這次換我踹門!”
幾分鐘后,收拾完畢的三人離開了冒險者大廳。熟悉的馬車已恭候多時,只是車夫換了個人。原先那位高冷的小姐姐正在出任務(wù),這回的車夫是一個全身籠罩在斗篷下的人。
這人是三月三的隊友,秉持著“不必要,不露面”的原則,只在需要時出現(xiàn),也算是貫徹了三月科技一慣的保密原則。
“話說,你這么高調(diào)地來找我們,不怕被其他組織的人盯上?”本月望向窗外,眼中閃過來往的路人。
“比較棘手的眼線已經(jīng)被良宵他們清理得差不多了,領(lǐng)頭的一倒,剩下的也作鳥獸散。”三月三的眼鏡反射出一陣寒芒。
三人之中,就數(shù)周李還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他的神情還有些恍惚,目光則有些癡呆:“啊,說起來是有一陣子沒看見他們了?!?br/>
這些天周李也沒閑著,每天都在廢寢忘食地鉆研那份“死靈之書”。別看那只有一張紙,上面記載的東西可遠遠超出了物理意義上“一張紙”的容量。而其中記載的海量知識,很多都不成系統(tǒng),更有部分連“理論”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種“猜想”。
考慮到手上這份本質(zhì)上是原版的“手抄”,周李不禁懷疑抄寫者可能早就SAN值掉光,不是修成魔道就是原地升天了……
類似“手抄”、“手記”、“記錄”之類的學(xué)習(xí)材料跟拿來就能用的技能書完全不一樣,往往需要閱讀者自行理解其中的內(nèi)容,最后能悟出什么東西來完全看造化。
饒是如此,周李還是一路硬啃了過來。如今,手抄上的知識他已消化了大半,最明顯的成長是智力漲了6點??勺鳛榇鷥r,他的意志上限掉了足足8點,每每閱讀時狀態(tài)欄里還經(jīng)常出現(xiàn)“恐懼”、“混亂”、“麻痹”、“遲緩”、“昏迷”等Debuff。
當然了,付出總會有收獲。在閱讀了無數(shù)陰邪黑暗的知識后,他學(xué)會了一個技能——
技能名稱:惡魔召喚
等級:D
威力:無
特殊效果:召喚
召喚——消耗能量,召喚生命。召喚物強度由消耗能量值決定,持續(xù)時間無限,死亡后消失。
消耗:1~Max
冷卻時間:5min
同名技能在商店里就有,周李當初還去查過。不過兩者存在一定區(qū)別,技能書上的惡魔召喚不僅不是永續(xù)存在,召喚物的強度還特別低。用來刷刷召喚專精還好,真要用來戰(zhàn)斗除非你是想不開……
不止是技能,凡是冒險者“自行努力”獲得的強化,都會比直接花錢買到的同類型強化要好上一些。舉個例子,兩個格斗專精都是A的冒險者,一個用的是買專精卷軸吃書提升,另一個靠無數(shù)場戰(zhàn)斗的磨煉提升??粗鴽]差距,可真要到了搏命的時刻,后者無論是出招時力度與速度的平衡性、對體能的把控還是對進攻時機的把握……方方面面都會強上前者一線。
這就是“擁有”和“掌握”的區(qū)別,也可以說是天道酬勤。
說回技能,該技能最大的優(yōu)點在于召喚物沒有數(shù)量限制,且可以被收容在特定道具或個人空間中。因此,最近隊伍的公共空間里多了不少不可名狀的生物……
這時,三月三忽然低下頭去,在掃了一眼手表后淡淡道:“他們的任務(wù)快結(jié)束了,到了之后稍微等他們一會兒?!?br/>
……
與此同時,某個任務(wù)世界。
一望無際的森林被一條河流縱切,河岸邊正升著一簇篝火。在這四下無人之境,灌木叢中突然躥出一只狐貍,嘴里還叼著三只兔子。
在確認沒有被人跟蹤后,良宵解除了變身,掏出匕首開始處理剛捕捉到的獵物?!扒鍜吖ぷ鳌币烟幱谑瘴搽A段,等這個任務(wù)結(jié)束,這躺長線作業(yè)也算徹底畫上了句號。
作為一個優(yōu)質(zhì)打工人,他始終奉行這么一條準則——永遠不要質(zhì)疑你的老板。
他的專業(yè)領(lǐng)域是“逃”,但清理門戶這種工作要求的是“追”。對于這種專業(yè)不對口的差事,三月三點名讓他去,作為員工也沒法拒絕。
結(jié)果這一追,就追了足足半個多月。外星球、末世廢土、中世紀、幻想大陸……在跑遍了幾乎所有任務(wù)場景,連加半個多月班后,他終于把那幫孫子殺干凈了……
這時,近處的樹叢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
在聲音傳出的瞬間,良宵的手上已多了把槍。只要是在周身范圍十米內(nèi)的風(fēng)吹草動,都會被他在瞬間所捕捉。這種堪比機械的反應(yīng)機制,正是他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的秘訣。
臨時營地的四周早已遍布捕獸夾和索套陷阱,為的就是對付那可能存在的漏網(wǎng)之魚。而現(xiàn)在它們都沒有觸發(fā),這說明來的是一個高手。
可僅僅是一秒后,他又把槍收回了個人空間。因為來的不是敵人,而是涼斯靈。
她面無血色,那雙平日里煥發(fā)靈氣的眼睛有些無精打采,俊俏的臉蛋已爬滿了疲憊。都說美人笑起來那叫笑靨如花,可美人病了卻又別有一番風(fēng)情……
“新血統(tǒng)感覺如何?”良宵一邊問一邊把處理完畢的兔子擺上火堆。
“沒什么感覺,硬要說的話……餓了?!?br/>
涼斯靈湊到火堆旁曲腿坐下,就這么把腦袋埋進臂環(huán)中,進入休息模式。她現(xiàn)在就像一只蜷縮起來的犰狳,毫無戒備。
“好吧,再等幾分鐘。”
經(jīng)過幾周的接觸,良宵已充分理解三月三為什么要招安這個女人。精準、高效、致命,她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每次出鞘必須以人命作獻祭。這也令他越發(fā)好奇,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又為什么離開賞金獵人……
“結(jié)束了?!?br/>
第三個聲音從背后傳來,良宵渾身一個激靈,心說這里的人為什么除了他走路都沒聲。他可不會忘,這里不止一位殺神。
沒人知道她從哪來,更沒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新手區(qū)的人們只知道她是三月三的車夫,以及她在道上的稱號——“浪人”。
雖是同一個雇主旗下的員工,良宵對這個人卻同樣知之甚少。她幾乎不與人說話,以至于他曾一度以為對方是個啞巴。她來去無影,只聽三月三的差遣。
她就像他的影子,無處可尋卻又無所不在。三月三威光所指,即是她陰影所至。
“你來的正是時候?!睂Ψ诫y得開口,為了避免尷尬良宵便隨口應(yīng)了句,“辛苦了……呃,話說主線任務(wù)都完成了吧?”
“連同隱藏boss一起消滅了。”
“阿這,那萬一評價過高咱們直接晉升了怎么辦?”良宵聽傻了。
“所以我順道把劇情主角一起解決了?!?br/>
浪人說完這話就找了塊空地盤腿而坐,閉目養(yǎng)神。
以良宵近段時間的觀察,他發(fā)現(xiàn)浪人幾乎不睡覺。她累了就打坐,往往只需要半小時,就能精神大半天。另外,千萬不要覺得她在打坐的時候會放松警惕,事實上那才是她一天里最危險的時候……
即使是休息,浪人依然背著那把標志性的劍。無論何時何地,始終兵不離身,良宵就沒見過對方把武器收進個人空間。
“刺猬、扳手、三明治、喇叭、剃刀……”良宵有節(jié)奏地翻動著兔肉,使它們均勻受熱,“相信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地府開Party了,感謝這幫狗腿子的死,促成了我接一下整整一周的假期?!?br/>
“沒有假期,回去開會?!崩巳碎_口就潑了一大盆冷水。
良宵差點沒忍住噴出一口老血,心里早已刨了三月三祖墳無數(shù)次??杉幢闳绱耍琅f是一臉笑盈盈道:“哎,打工仔自然得聽老板的安排,哈哈……話說兔子烤好了?!?br/>
一聽干飯時間到,涼斯靈起身便是一招餓虎撲食,率先搶過一整只兔子啃。
浪人也接過一只兔子,不聲不響地小口咀嚼起來。
人是會變的,這一陣子,良宵也逐漸接受了自己在這個三人小隊中的定位——保姆兼氣氛調(diào)節(jié)器。誰讓倆隊友不是有點社交障礙,就是有些自理缺陷呢。
現(xiàn)在想來,恐怕,這才是三月三把他委派到這個隊伍里的真正用意……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本月和周李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不由念道:“萬惡的資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