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之外, 褚禎蹙著眉頭，掏出錦帕遞給簡輕語：“你稍微清理一下傷口，孤帶你去看太醫(yī)?！?br/>
    說完, 他停頓一瞬, 嘆了聲氣：“她們姑娘家家的，怎么下手這么狠，你唇角都裂了?！?br/>
    簡輕語尷尬一笑, 扯到唇角的傷又皺起眉頭，一旁的簡慢聲聽到他熟稔的語氣, 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卻也很快掩去。

    “走吧，”褚禎蹙眉開口，“錢太醫(yī)現(xiàn)下應(yīng)該在，他對外傷更為擅長?！?br/>
    “不必這么麻煩，我回去自己上些藥便好?！焙嗇p語忙拒絕。

    褚禎聞言表情些許微妙：“女子容貌最為重要，還是讓太醫(yī)看看吧, 切莫自己胡亂……這是太醫(yī)職責(zé)所在，你若不肯讓他們醫(yī)治，他們便是失職了?！?br/>
    “……這么嚴(yán)格嗎？”簡輕語對宮里的規(guī)矩并不熟悉，聞言遲疑地看向簡慢聲。

    簡慢聲喉嚨動了動，半晌看著她臉上殷紅的傷口，抿了抿唇開口：“既然是殿下一片好意, 你還是去一趟吧。”

    簡輕語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吧, 那就去吧?！?br/>
    “我陪著你?！焙喡暶Φ?。

    簡輕語應(yīng)了一聲，姐妹二人便跟著褚禎去了行宮中臨時的太醫(yī)院, 她們到時，周音兒跟周勵文也在, 一個與國公府相熟的正在為周音兒診脈。

    看到簡家兩姐妹同二皇子一同進(jìn)來，周勵文兄妹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還未等回過神，太醫(yī)們便呼呼啦啦都涌了過去，就連給周音兒診脈的人也跑過去行禮，直接把周家兄妹晾下了。

    周家是周貴妃和大皇子的母家，與二皇子一派私下里向來都是涇渭分明劍拔弩張，但面上卻是關(guān)系親密。周音兒和周勵文對視一眼，便齊齊上前行了個禮。

    簡輕語和簡慢聲跟在褚禎身后，這群人對著褚禎下跪，搞得好像對她們下跪一樣，尤其是周家兄妹也在這群人里時。早知道他們也在，說什么也不會來了，二人對視一眼，有了一樣的想法。

    褚禎溫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都平身吧，錢太醫(yī)可在？”

    “臣在。”一個胡子花白的老臣忙道。

    褚禎往旁邊一讓，簡輕語暴露在眾人面前，他這才緩緩道：“勞煩錢太醫(yī)為簡大小姐醫(yī)治?！?br/>
    “是?！卞X太醫(yī)忙應(yīng)一聲，微微直起身看向簡輕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簡輕語既來之則安之，落落大方地跟著他去看傷了。

    褚禎見她坐定，這才扭頭對簡慢聲道：“孤還有事，便不多留了。”再留未免會引有心人多想。

    簡慢聲聽到他要走，頓時松一口氣：“恭送殿下?！?br/>
    眾人也跟著恭送，褚禎又看了簡輕語一眼，這才抬腳朝外走去，一直到他走出好遠(yuǎn)，眾人才直起身各自忙碌。

    周音兒狠狠瞪了簡慢聲一眼，便叫太醫(yī)繼續(xù)為她診脈，簡慢聲直接無視她，垂著眼眸要去找簡輕語，卻被周勵文攔下了。

    “能聊聊嗎？”他問。

    簡慢聲頓了一下，微微頷首。

    太醫(yī)院外，未婚夫妻面對面站著，一個表情凝重，一個神色淡淡，氣氛算不上多好。

    “你們是怎么回事，二皇子為何會親自送你們過來看診？”周勵文皺著眉頭。

    簡慢聲平靜地看著他：“大約是看簡輕語傷得重，心下憐憫，才會送我們過來吧。”

    “他哪有那么好心，我看吶，分明是見色起意，”周勵文愈發(fā)嚴(yán)肅，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你這個姐姐也不是善類，否則為何能這么快引起二皇子的注意，你日后與她往來時，可要長個心眼?！?br/>
    他原本還覺得簡輕語美貌懂事，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與自家妹妹鬧別扭，還攛掇簡慢聲與他頂嘴，再多的好感也敗沒了，此刻對她只剩下討厭。

    聽到他的話，簡慢聲眼神微冷：“周公子慎言，那是我姐姐。”

    周勵文頓了頓，沒眼色地嘆了聲氣：“又不是親姐姐，你們關(guān)系如何我還能不知道么，總之你要萬分小心她，切莫要她搭上二皇子，否則日后像什么樣子?！?br/>
    他們周家注定與大皇子綁在一條船上，若簡慢聲嫁給自己之后，她的姐姐再與二皇子有了什么糾葛，到時候周家怕是會失去大皇子的信任，從爭儲的權(quán)力中心擠出去。

    簡慢聲自然也知道他在擔(dān)心什么，心里頓時十分厭煩，但難得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周勵文見她再次乖順，頓時笑了起來，伸手便要去握她的手，簡慢聲嚇得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周勵文頓時僵住了。

    簡慢聲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夸張，頓了頓后低著頭解釋：“還未成婚，周公子切莫如此?！?br/>
    周勵文盯著她看了半晌，頓時笑了起來：“慢聲，我最喜歡的便是你規(guī)矩守禮，只有這樣，才配做我周家的兒媳?！?br/>
    簡慢聲垂著眼眸沒有應(yīng)聲。

    周勵文心情頗好地回了太醫(yī)院，簡慢聲獨(dú)自站了片刻，一回頭對上簡輕語促狹的雙眼，她頓了一下，看著簡輕語臉上包著的白布淡淡問：“聽到多少？”

    “不論是提醒你小心我，還是夸你規(guī)矩守禮，”簡輕語走到她面前，“都聽到了。”

    簡慢聲聞言‘哦’了一聲，往外走時表情淡定，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窘迫。簡輕語追上去：“你不解釋？”

    “有什么可解釋的，難不成你真看上二皇子了？”簡慢聲反問。

    簡輕語聳聳肩：“那倒沒有，我與他只是泛泛之交?！?br/>
    “那日后最好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簡慢聲掃了她一眼，看著她濕潤勾人的眼眸提醒，“周勵文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二皇子并非那么好心的人，至少不會好心到送一個女子來就醫(yī)?！?br/>
    簡輕語微微一怔，失笑：“不會吧……”

    簡慢聲停下腳步，認(rèn)真地看著她。

    簡輕語笑不出來了：“不管他有沒有那種心思，但我日后會疏遠(yuǎn)他的?！彼c二皇子雖然互相救過命，可本質(zhì)上也不算相熟，只是相處算得上自在，可若這點(diǎn)自在會對她造成麻煩，哪怕只有一丁點(diǎn)的可能，她也不會再要了。

    簡慢聲見她都聽進(jìn)去了，這才沒有再說。

    姐妹倆回偏院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英兒看到簡輕語臉上的白布，嚇得差點(diǎn)昏過去，確定太醫(yī)診治之后才放下心來，扶著她到床上歇下了。

    湯泉一事很快在行宮里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短短一會兒的功夫，連后廚的幫工都知曉那群貴族小姐打架的事了。

    圣上聽到底下人傳來的消息時，一時間笑得咳嗽不已，陸遠(yuǎn)及時奉上一杯水，一側(cè)的褚禎也及時扶住了他。

    圣上喝完，含笑看著陸遠(yuǎn)：“你當(dāng)真要打她們五十棍杖？”

    “她們犯了宮規(guī)，應(yīng)當(dāng)受罰?！标戇h(yuǎn)不急不緩地回答。

    “可不就是要真打，兒臣好說歹說，這才勸下他?！瘪业潫o奈接話。

    圣上臉上的笑意更深：“培之啊培之，你都二十五有余了吧，怎么還半點(diǎn)不開竅，絲毫都不心疼小姑娘，若非禎兒及時趕到，那群丫頭怕是要被你打死了吧，你這樣的，哪個敢放心將自己女兒嫁給你，難怪這么大了還沒成婚。”

    陸遠(yuǎn)垂著眼眸不語。

    褚禎嘆了聲氣，替他說話：“陸大人也是秉公執(zhí)法，父皇還是不要取笑他了?！?br/>
    “行，朕不取笑他，朕取笑你，”圣上揚(yáng)眉看向褚禎，眼底滿是慈愛，“聽說今日打架的那群丫頭里，有一個是你親自帶去給太醫(yī)診治的？”

    陸遠(yuǎn)眼神一暗，冷淡地看向褚禎。

    褚禎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沒有隱瞞：“父皇說的是寧昌侯之女簡輕語吧，的確是兒臣帶著去看的太醫(yī)。”

    “哦？可是他那個剛從漠北回來的大女兒？”圣上瞇起眼睛似在回憶，“朕先前在宴席上見過，生得花容月貌氣質(zhì)不俗，難怪禎兒喜歡?！?br/>
    “……父皇別開玩笑了，對姑娘家聲譽(yù)不好，兒臣與她只是一見如故，所以總想照顧她而已?！瘪业澱f完看了陸遠(yuǎn)一眼，示意他不要說出簡輕語救他之事。

    如今尚不知曉大皇子是不是刺殺他的主使人，簡家與大皇子外家又息息相關(guān)，他怕此事說出來，會引起圣上多想，進(jìn)而對簡輕語不利。

    看著他為簡輕語考慮良多，陸遠(yuǎn)如被侵1犯領(lǐng)地的野獸，本能地感到不悅，但面上沒有顯露半分，只是微微頷首回應(yīng)了他的眼神。

    褚禎這才松一口氣。

    圣上還在大笑，笑夠了扭頭與陸遠(yuǎn)道：“你看看你看看，朕還沒說什么，他便已經(jīng)護(hù)上了，當(dāng)真是兒大不由爺！”

    “殿下對圣上向來坦誠，既然他說沒什么，想來就是沒什么?！标戇h(yuǎn)淡淡開口。

    圣上笑瞇瞇的：“你可真是千年的鐵樹，他都表現(xiàn)得這般明顯了，你竟也看不出來。”

    “父皇！”褚禎無奈。

    圣上又笑：“好好好，不說了！”

    陸遠(yuǎn)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出，片刻后面無表情地應(yīng)了一聲。

    褚禎見圣上還想再聊此事，急忙將話題轉(zhuǎn)移了，又陪圣上聊了小半個時辰才離開。

    褚禎走后，陸遠(yuǎn)又為圣上道了杯茶，圣上接過來后笑意淡淡：“這寧昌侯別的本事沒有，生的女兒倒都有出息，二女兒定了周家那小子，如今大女兒又得了禎兒的青睞，若真讓此事成了，日后不論誰繼承大統(tǒng)，他怕是都能穩(wěn)坐釣魚臺?！?br/>
    陸遠(yuǎn)手一頓，面上滴水不漏：“相信侯爺不敢有這么大的野心?！?br/>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可說不好，”圣上唇角還揚(yáng)著，只是眼底沒什么笑意，“其實(shí)這樣也不錯，若他兩個女兒真有那個本事籠絡(luò)男人，日后不論誰繼位，有她們勸導(dǎo)，應(yīng)該都不至于對另一個下殺手?！?br/>
    他說完停頓半晌，面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憊，“朕就這兩個兒子，不管怎么樣，朕都想他們都活著?！?br/>
    “圣上身子骨還硬朗，不必這么早考慮日后的事，”陸遠(yuǎn)垂著眼眸，遮掩其間情緒，“再說人心難測，若真動了殺兄弒弟之心，又豈是女人可以籠絡(luò)的，寧昌侯的女兒是好，可惜侯府勢力單薄，將來若真要出事，恐怕也護(hù)不住女婿?！?br/>
    圣上聞言沉默下來，許久之后輕笑一聲，倒沒有反駁他這番話。

    另一邊，不知險些被定親的簡輕語在屋里一直待到晚上，正打算出門用些吃食時，突然聽到外頭傳來秦怡的呵斥聲，她頓了頓將英兒叫進(jìn)來，詢問發(fā)生了何事。

    “您和二小姐今日與人打架的事在宮里傳遍了，夫人……”英兒對上簡輕語的眼睛，咬咬牙繼續(xù)道，“夫人聽說二小姐為了您，與周家公子頂了嘴，這會兒十分不高興，還要拉著簡慢聲去致歉?！?br/>
    秦怡的話要比她復(fù)述的更不客氣，尤其是針對大小姐的那些，只是她不愿意說出來惹大小姐不高興，所以盡可能地省略。

    “不是我們的錯，也要去道歉？”簡輕語不用想，也知道秦怡會遷怒她，倒也沒有別的感覺，只是聽到簡慢聲要去道歉后蹙起眉頭。

    英兒嘆了聲氣：“與周國公府的親事是夫人花了大力氣求來的，眼看著快成親了，這時候若是惹惱了周國公府，讓他們?yōu)榇送肆擞H，二小姐日后可就抬不起頭了?！?br/>
    “所以就要自己女兒委曲求全？”哪怕秦怡有千百種理由，簡輕語依然覺得不可思議，“這還未成親，便將姿勢放得這么低，若將來成親了，不得被周國公府踩在頭上？”

    “……可即便不放低姿態(tài)，將來也是要被踩在頭上的，”英兒小聲反駁，“高攀不就是這么回事么?！?br/>
    簡輕語表情復(fù)雜：“值得嗎？”

    “一門親事能換來侯爺仕途通暢、夫人面上有光，”英兒說完想了一下，“只是苦了二小姐，高門大家的兒媳可不好做，他們家還有個蠻橫的小姑子，日后少不得要被磋磨了，不過只要熬出來了，日后也是顯貴的大夫人，總的來說還是值得的。”

    簡輕語抿了抿唇，許久之后才淡淡開口：“若是我母親還在，她定然不會如此?！敝辽僭跒樗龃蛩阒?，會先問她想不想要。

    大約做母親的與做女兒的性子都是反著來，她母親溫柔賢淑，一輩子沒什么脾氣，也樂于順著她，所以她生了一身反骨，不喜歡的便不要，即便一時委曲求全，也早晚要討回來。而秦怡性子要強(qiáng)，生出的女兒便處處順著她，只要她能開心，自己的將來和人生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越長大，便越感激母親的教養(yǎng)方式，也正是因?yàn)槿绱?，哪怕所有人都說她母親迂腐、無能、沒有骨氣，守著活寡過一輩子不說，死后還非要進(jìn)負(fù)心人的祖墳，她也要拼了命從漠北來到京都，完成母親的心愿。

    “若是母親知道遷入祖墳這般難，定會要我放棄?！焙嗇p語提起她，眼底一片溫柔。

    英兒心疼地點(diǎn)點(diǎn)頭：“是呀，先夫人最疼大小姐了，她只希望您能高高興興的?！?br/>
    “我也希望她能得償所愿?！焙嗇p語揚(yáng)唇。

    外面的斥責(zé)聲逐漸消失，英兒又跑出去打聽一番，得知秦怡到底帶著簡慢聲去登門道歉了。簡輕語心里突然生出些許煩悶，做什么的興致都沒了。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xù)到夜里，實(shí)在睡不著的她索性悄悄起床，一個人散著步打發(fā)時間。到底還在行宮之中，她不敢這個時候出去，只能在屬于侯府的偏院里走來走去，當(dāng)走到第三遍時，背后突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你不睡覺亂跑什么？”

    簡輕語嚇了一跳，一回頭便對上簡慢聲泛紅的眼睛，她頓時無語：“……你能不能別嚇人？”

    “你若不出來，我也嚇不著你。”簡慢聲掃了她一眼。

    簡輕語輕哼一聲，歪著頭打量她的眼睛：“哭了？”

    “沒有?！焙喡晞e開臉。

    簡輕語也沒有再問，只是到她身旁的石頭上坐下，簡慢聲不理人，卻無聲地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了一個位置。

    簡輕語坐下后，兩個人便不說話了，一個仰著頭看月亮，一個低著頭看石頭。不知過了多久，簡輕語感嘆一聲：“月亮真美。”

    “再美也是抓不住的，倒不如石頭?！焙喡暤?。

    簡輕語笑了一聲：“我喜歡的，得不到看看也好，不喜歡的，哪怕送到手邊我也不要?！?br/>
    “真塞到手里了，便由不得你了?！焙喡曆鄣组W過一絲嘲諷。

    行宮夜間透著涼意，簡輕語出來時也只著一件單衣，坐了片刻后便覺著冷了，于是伸伸懶腰站了起來，也不與簡慢聲告別，只是平靜地朝寢房走去。

    “我今日問了父親，他說準(zhǔn)備回京都之后便為你母親遷墳。”簡慢聲突然開口。

    簡輕語猛地停下腳步，心跳突然加快：“真的？”

    “是他親口所說?！焙喡曁ь^。

    簡輕語回頭看向她：“你為何要問這件事？”

    “因?yàn)槲蚁胫?，你打算什么時候回漠北?！焙喡暤馈?br/>
    簡輕語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你如何知道……”

    “你不屬于京都，”簡慢聲與她對視，“我從第一次見你便知道，你早晚都會走。”

    簡輕語定定地看著她，許久之后倏然笑了：“對，我早晚都要走，所以呢？為何想知道我何時回漠北？”

    “因?yàn)槲业幕槠谔崆暗搅耸鲁酰也幌肽闼臀页鲩T，也不想你在我家賴太久?！焙喡暣瓜卵垌?。

    簡輕語聞言安靜下來，再次抬頭看了看月亮，唇角逐漸起了笑意：“放心，只要立冢順利，我定然會在你成婚之前離開。”

    說罷，她便轉(zhuǎn)身走了。

    簡慢聲抬起眼眸，安靜地看著她離開，許久之后唇角翹起一點(diǎn)弧度，眼底清冷一片：“至少這世上，還是有人可以得償所愿?！?br/>
    夜色漸深，偏院里漸漸靜了下來，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簡輕語回寢房之后，便沒有再出門了，偶爾寧昌侯叫她一同用膳，她也找借口推了。秦怡正不待見她，見她如此頓時氣順了不少。

    不知不覺在行宮已經(jīng)待了許多日，這段時間里，簡輕語都沒見過陸遠(yuǎn)，關(guān)于大雨那夜的記憶也漸漸模糊，再回憶起他仿佛如上輩子一般。

    陸遠(yuǎn)沒有像上次分開時那樣，半夜偷偷摸進(jìn)她的房間，像是真的與她一刀兩斷了，她終于漸漸變得自在，也開始怡然自得。她在這樣的自在中，不知不覺地迎來了中秋節(jié)。

    不論是在京都還是漠北，中秋都是個大日子，往年她都是同母親一起度過，今年卻要參加行宮盛大的宴席、與當(dāng)今圣上朝廷重臣一起過節(jié)。

    經(jīng)過上次的午宴，簡輕語已經(jīng)有了經(jīng)驗(yàn)，在參加之前特意吃得飽飽的，這才更衣出門。寧昌侯一家早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正與其他官宦世家聚在一起說笑，簡輕語過來時，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今日穿了水紅色衣裙，戴的全套頭面都是純金所制，同其他夫人小姐的首飾比起來不算貴重，可她黛眉遠(yuǎn)山、紅唇勾勒，紅與金相輝映，端端一朵人間富貴花，不論是俏皮的還是溫柔的妝扮，都要被她壓下一頭。

    寧昌候笑開了花：“輕語快來，都等你許久了?！?br/>
    “是。”簡輕語應(yīng)了一聲，走過去時注意到許多人都在看她，頓時心中懊悔。她本不想穿得這么打眼，可參加宮宴不能太隨意，而這是她最后一套還算能拿得出手的，便只能換上了。

    秦怡看著她低眉順眼地走到寧昌侯身側(cè)，對她壓了簡慢聲的風(fēng)頭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多說什么。她的慢聲已經(jīng)得了天底下最好的親事，她沒什么不滿意的，若出風(fēng)頭能叫簡輕語盡早尋門親事嫁出去，倒也算好事一樁。

    一行人心思各異，簡輕語朝眾人打過招呼后，便跟簡慢聲站到了一起，姐妹倆一個貌似牡丹，一個氣質(zhì)清荷，十分地惹眼。簡震的伙伴時不時偷瞄她們一眼，最后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簡震：“你大姐姐定親了嗎？”

    “沒有，”簡震搖頭，說完見伙伴意動，當(dāng)即驕傲拒絕，“我家姐姐，眼光可高著呢，你就別想了?！?br/>
    伙伴：“……”哦。

    簡輕語聽著他們的對話，咳了一聲才沒笑出來。

    她靜等著寧昌侯寒暄完，這才進(jìn)了主殿，沒多久圣上便來了，褚禎和陸遠(yuǎn)如上次一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

    簡輕語許久沒見陸遠(yuǎn)，眼底閃過一絲恍惚，對上他淡漠的眼神后立刻清明，垂下眼眸同眾人一起行禮。

    “今日過節(jié)，諸位愛卿不必多禮?！笔ド闲呛堑馈?br/>
    眾人應(yīng)聲，這才坐下。

    簡輕語一坐穩(wěn)，便感覺上方有人看她，她下意識抬頭，結(jié)果與圣上對視了。她懵了一瞬，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所以只能對著他笑笑。

    圣上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yīng)，頓時哈哈大笑，笑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簡輕語聽到寧昌侯嘀咕‘圣上今日心情怎么這么好’，頓時心虛地摸摸鼻子，總覺得他是因?yàn)樽约盒Φ摹?br/>
    褚禎一直關(guān)注簡輕語，自然也看到了她剛才的笑，聽到圣上笑了，唇角也悄無聲息地?fù)P起，陸遠(yuǎn)垂著眼眸，仿佛一切與他無關(guān)。

    一個小插曲很快過去，之后圣上便沒有往這邊看了，簡輕語總算松一口氣，專注于眼前的吃食。

    或許是因?yàn)檫^節(jié)，今日比起上次沒了太多規(guī)矩，簡輕語不禁懊惱自己來時吃得太多，只能一樣嘗一點(diǎn)。圣上看到她想吃又吃不下的樣子，又是一陣發(fā)笑。

    眾人再次看了過去，圣上咳了一聲，依然沒有說話。

    簡輕語莫名其妙地縮了縮脖子，頭也不敢抬地熬完了整頓飯。

    因?yàn)槭侵星锕?jié)，今日的宴席特意設(shè)在晚上，用完膳正好可以去賞月。眾人陪著圣上去了高臺之上，除了與圣上親近的那些人，其余人都老實(shí)地做陪襯，場面實(shí)在算不上熱鬧，倒是山下小鎮(zhèn)上傳來的廟會聲，雖然隱約卻十分引人向往。

    年輕些的已經(jīng)開始蠢蠢欲動，圣上此刻像極了和藹的長輩，見狀笑瞇瞇道：“行了，都別留下陪朕這個老頭子了，去山下轉(zhuǎn)轉(zhuǎn)，買些好吃的好玩的，拿回來也叫朕瞧瞧新鮮?！?br/>
    眾人急忙應(yīng)聲，圣上又道：“別丫頭小子各分兩派，不安全也沒有趣，今日過節(jié)沒那么多講究，丫頭小子們一起行事，陸遠(yuǎn)，你再派幾個得力的跟著，定要每一個都平平安安的?！?br/>
    “是?！标戇h(yuǎn)應(yīng)聲。

    年輕人頓時三三兩兩往外走，簡輕語也要轉(zhuǎn)身離開，卻聽到圣上突然道：“禎兒，你陪著簡家大丫頭，朕許久沒吃驢打滾了，你跟她去買一些來?！?br/>
    此言一出，高臺之上瞬間安靜，陸遠(yuǎn)眼神猛然一暗，兩只手緊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