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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她風(fēng)花雪月的事》

    文/亦亭

    201704春季文

    入秋的北城像是進(jìn)了冰窖一樣，陽光照在身上也不暖，寒氣無孔不入鉆進(jìn)來，冷得叫人出不了被窩。

    這天怕是要下雪了。

    程喬煩躁地想，拿了皮筋隨意扎起長發(fā)，捋干凈發(fā)絲，穿著睡衣就到樓下開店。

    店門口早已站了兩個風(fēng)塵仆仆趕來的客人。程喬推開窗往外看了兩眼——

    左邊那個身高挺拔男人外形真的很不錯，一雙大長腿，筆直而纖長，上身穿著黑色西裝，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

    他脖子上的還有一條圍巾，蓋住了半張臉，但是露出上半截一對眼睛極其漂亮，像珍珠一樣好看。

    這個男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氣質(zhì)成熟，站在店門口前，雙手閑散的插在兜里，腰背微彎一些。

    程喬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越看越覺得他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見過。

    “老板，開不開店啊，”

    程喬轉(zhuǎn)眼，另一個人站到她面前。他是這個男人的同伴，有一頭殺馬特金毛，看見程喬打開窗，他走過來敲了敲玻璃窗，說：“我們等很久了哎?！?br/>
    “抱歉，馬上開。”

    程喬低頭看了自己的睡衣，說：“我去換一下衣服，只要十分鐘?！?br/>
    “沒關(guān)系?！苯鹈赃叺哪腥撕鋈徽f：“等都等了，你可以慢些來?！彼穆曇艉軠厝?，沉穩(wěn)中帶一些狡黠，像用古典樂器在演奏，可是樂曲卻十分輕快。

    程喬聽到他的聲音，人就凍住了。

    好巧啊……

    剛才還覺得這個男人熟悉，現(xiàn)在不用覺得了。

    程喬和他何止是熟悉，都曾經(jīng)到了蓋一條被子睡覺聊天的關(guān)系了。

    男人這時也拿下了圍巾，程喬看見他深紅的唇角略彎，別有深意的沖她笑了笑。

    “好久不見啊，程喬?！?br/>
    程喬安靜地看著他片刻，努了努嘴說：

    “你好啊，陸嘉洋。”

    *

    陸嘉洋。

    “陸地的陸，嘉許的嘉，海洋的洋?！?br/>
    程喬清晰地念出每一個字，以前她每次對好友都這樣介紹他。

    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特別喜歡用這些詞來形容。尤其她念他名字的時候，聲音不知覺軟下來，語氣里全是喜歡和驕傲。

    沒想到他們分開六年后，她今天能再一次遇見他，心跳著喊他的名字。

    金毛跟在陸嘉洋身后，湊過來說：“咋回事，認(rèn)識啊?！?br/>
    陸嘉洋低頭，瞄了金毛一眼——他身高優(yōu)勢明顯，所以看金毛的時候，要低頭收下巴，眼神不寒而栗。金毛被他危險的一看，一瞬間就乖乖閉上嘴。

    陸嘉洋點了支煙：“不買了？”

    金毛：“買，買，都來了，怎么能不買?！?br/>
    ——大老遠(yuǎn)陪你走過來，不買一件太對不起我的腿。

    程喬這時也換好衣服，回到店門口，摸出鑰匙打開門。

    “你們自己看吧。”

    程喬現(xiàn)在經(jīng)營一家古玩店，開在城南舊貨市場后面。

    門面不大，里頭的東西不少，都是她不爭氣的老爸程耳留下來的。

    說起程家，因祖上得曹公的庇蔭，世代練就一身倒斗的好手藝，早些年程耳就跟著老太爺一起混江湖、專門下斗，可惜到程喬這一代，因為祖宗的規(guī)矩傳男不傳女，所以這門手藝徹底失傳了。

    至于老爸倒斗來的那些寶貝，雖然不少，可都被他拿去賭了。

    于是剩下這些瓶瓶罐罐，程喬全部碼在柜臺上一起賣，生意雖然不溫不火，勉強可以混口飯。

    程喬開門后，金毛很隨意的進(jìn)來逛了一圈，很快注意力集中到一只碗上：“老板，這碗真的假的?！?br/>
    程喬抬頭打量一眼，說：“你自己看啊，喜歡就拿走?！?br/>
    自己看？

    金毛上下瞄程喬，掐著腰過來，笑道：“大妹子，你第一次開門做古玩生意啊，知不知道這古玩書畫，全憑一張嘴。要在這行做買賣，頭等大事就是要會吹?！?br/>
    程喬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語氣更平淡：“理沒錯，可我口才不好，懶得多講?！?br/>
    金毛常年跟在陸嘉洋身邊，見過作假古玩的騙子多了，第一次見程喬這樣耿直的人，還是個漂亮的小姑娘，金毛覺得大開眼界，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大妹子，你可真有意思，我發(fā)現(xiàn)我好像挺喜歡你的哎?！?br/>
    “…”

    那還真是謝謝你喜歡哦。

    程喬和金毛對話期間，眼神悄悄往后面飄。

    從剛才開始，陸嘉洋就一直在金毛后面，進(jìn)來了也不說話，一個人靠在架子上，安靜地抽著煙。

    早晨的陽光稀薄，程喬也沒開燈。

    陸嘉洋就站在一片陰暗的角落，程喬只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姿，他抽一口的瞬間，亮起的煙火照出一雙深邃的眼。

    程喬心頭微微一怔。

    他的眼睛還是這么漂亮，是男人眼型里最英氣的劍眉星目——眼角上挑，眼眶扁平，像是囂張跋扈的性格，可他眼眶里這對眸子生的好。

    古墨色的眼眸，深邃又溫柔。

    是她最喜歡的那種。

    程喬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拿賬本，準(zhǔn)備開單子，可握筆的卻有點兒發(fā)抖。

    被陸嘉洋一直盯著，她心里就緊張。

    金毛這時捧著碗跑過來：“大妹子，這碗上的圖叫雙龍吐珠，那是明前一代流行的圖，到了明末之后這門手藝就失傳了，可以說是價值連城——”

    “但可惜這個是假的，你看看這邊上黑壓線，明顯是仿制品……”

    一談生意，程喬的精明上線了

    她冷靜下來，聽金毛胡謅海吹，眼皮也不掀，說：“五千?！?br/>
    “什么？五千！”

    金毛吹胡子瞪眼。

    “你搶劫?。　?br/>
    程喬說：“要就拿走，不要就放回去?！?br/>
    “這是贗品，哪兒值五千啊。”金毛說：“我看頂多就值個五百。”

    “五千，要就拿走?！?br/>
    “大妹子你怎么不識好歹?！?br/>
    “不要就放回去?！?br/>
    “……”

    短短幾句話，金毛就被程喬噎了兩次，不論他怎么好言相勸，程喬就像一塊滾刀肉，怎么嚼都嚼不爛，半點也不肯退讓。

    金毛在心里暗罵程喬脾氣太梗。

    但他真的冤枉程喬了，古玩生意本來不好做，平時上門的顧客很少，如果一而再的退讓，別說賺錢了，她只能抱著這些破碗罐去喝西北風(fēng)。

    程喬無論如何都不退讓，不知想到什么，抬頭對金毛說：“還有，你喊誰妹子呢，過了年我可就二十五了。”

    金毛：“……”

    扎心了老鐵！居然比他還大一歲！

    金毛說不過程喬，年齡上還被占了便宜，氣呼呼的轉(zhuǎn)頭找?guī)褪郑骸凹螤?，你來掌掌眼，這碗是不是假貨！”

    金毛提到陸嘉洋，程喬微微一頓。

    她情不自禁的抬頭去看他。

    陸嘉洋抽煙的手停在嘴邊，動作緩慢的直起身，來到茶幾旁邊，先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踱步走到程喬面前。

    走進(jìn)了，程喬才看清他的面貌。

    臉小，下巴尖，鼻梁挺拔，嘴唇纖薄性感。

    這么多年，沒有變。

    這張臉沒變，反而比六年前更成熟，更精雕細(xì)琢了。這種精致的五官，嵌在這一張白皙的臉上，就是英俊帥氣、乖戾張揚。

    程喬再往下看看。

    他的手依舊是記憶里好看的模樣，十指纖長，關(guān)節(jié)突出，骨骼寬大，經(jīng)絡(luò)分布均勻。這樣一雙男人的手，絲毫不亞于電視里的手模。

    這種純天然塑造出來的美，幾乎讓程喬看的癡迷……

    ……

    …………

    但還沒癡迷到最后一步，她就看見他手腕上的金表。

    一個符號，歐米茄。

    程喬對名牌沒有概念，不過也知道這種表很昂貴，價值至少十幾萬。

    程喬看了一會，頓時不知道說什么，于是收回目光。

    陸嘉洋拿過碗，手在碗邊慢慢摩挲。金毛在他耳邊吹：“嘉爺你看這根線，壓的太明顯了，一般燒窯有這線的都是新窯?！?br/>
    “……”

    “這圖是不錯，師父是個高手，可沒文化，龍身上十三萬九千三六一根鱗片，少一片都是假的?！?br/>
    “……”

    “還有這這這，明顯都是仿制的?！?br/>
    “……”

    金毛最后一錘定音：“這要不是假的，我金爺今天把一頭的金毛都剃光！”

    程喬：“……”

    瞧瞧，又來一個假金牙、真金毛。

    托電視里熱播的《鬼吹燈》之福，最近來淘古玩的人精明之極，進(jìn)來十個，九個都像大金牙，比她還會忽悠人。

    程喬看了一眼金毛的殺馬特之發(fā)，忍不住偷笑。

    金毛捕捉住了，剛轉(zhuǎn)眼問她笑什么，陸嘉洋就放下了碗，看著程喬說：“這碗你真的要賣？”

    啊？

    金毛以為他是問自己，連連說當(dāng)然買啊，就是太貴了，又把這個碗的瑕疵重復(fù)好多遍，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陸嘉洋壓根沒問他。

    是問旁邊的女人。

    程喬剛剛平靜下去的心，因為他忽然主動搭話，又開始不安分了。

    她握了握手，深呼吸，然后對上他的眼睛，淡淡道：“賣?！?br/>
    “出得起價錢，就賣?！?br/>
    金毛還要講道理，陸嘉洋已經(jīng)放下碗，深不見底的眼眸一直定格在她身上，輕笑一聲：“是假的?！?br/>
    金毛一拍大腿：“瞧！咱們嘉爺說假的那一定是假的。”

    程喬嗯了一聲：“我又沒說是真的。”

    然后她蹲下，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包魚干，撕開包裝，一根根魚刺形狀的餅干倒進(jìn)碗里，程喬把泰國從窩里抱出來。

    泰國是程喬養(yǎng)的一只暹羅貓，全身亮白，四肢和兩只耳朵純黑。

    一開始程喬總覺著泰國丑，可是相處久了，越看越好看。后來上網(wǎng)查了一下，這種貓還是跟紅雷臉的牛頭梗狗齊名的網(wǎng)紅。有網(wǎng)友把它們放一起拍照，一個呆，一個蠢，簡直絕配，萌壞了無數(shù)網(wǎng)友的臉。

    金毛也眼神一亮：“老板你這貓不錯啊，什么品種?！?br/>
    程喬：“暹羅的?！?br/>
    金毛：“多少錢買的啊?！?br/>
    程喬：“不知道?！?br/>
    “不知道？”

    “嗯。”程喬說：“別人送的?！?br/>
    金毛挑挑眉，嘿嘿的壞笑：“不會是前男友送的吧?！?br/>
    程喬搖搖頭：“一夜情送的?！?br/>
    金毛噎住了。

    程喬面無表情繼續(xù)擼泰國。

    其實準(zhǔn)確的來說，這貓是陸嘉洋撿來的，剛撿到泰國的時候他根本不會養(yǎng)，只會和泰國苦大仇深瞪眼，陸嘉洋也因此每天活在水生火熱之中。

    他睡覺時會被泰國拉了一臉貓屎；

    早飯被泰國偷偷吃掉；

    剛洗好的衣服多了一攤可疑的水印——

    泰國的黃金之水。

    貓尿。

    陸嘉洋最后忍無可忍，每天和喵星人大戰(zhàn)三百回合。

    但是泰國的戰(zhàn)斗力爆表，陸嘉洋不是它的對手，只能轉(zhuǎn)向程喬曲線救國。程喬皺眉看著他說：“為什么要幫你，每天看你被泰國虐，我覺得很爽啊?！?br/>
    陸嘉洋：“……”

    于是他妥協(xié)了，乖乖給泰國當(dāng)鏟屎官，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它。連泰國的窩他都精心打理，纖塵不染，干凈整潔。

    到最后陸嘉洋儼然成了一個貓奴。

    程喬忍不住想，那會兒的陸嘉洋大概是地球上最帥的鏟屎官了吧？

    程喬想到這里，抬頭瞄了一眼面前的人：“那人走了之后就沒回來，這貓也就留這了，丟了覺得它可憐，順手就養(yǎng)著?！?br/>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程喬一會兒。

    什么都沒說，又低頭看貓，嘴角勾起一抹笑。

    泰國喜歡吃魚干，也喜歡被人抱著，程喬這樣輕輕擼它的毛，它就“喵”著好幾聲，聲音里全是享受。

    泰國每次軟綿綿的叫喚，就讓人心里癢癢的，特別得人心。

    金毛也被這只貓撩的癢，拿著魚干逗它。

    可泰國有靈性，可能看出這殺馬特找程喬的麻煩，冷漠的扭過頭喵了一聲，不買他的帳。

    金毛的心碎了一地。

    程喬看魚干快沒了，又去拿一包，轉(zhuǎn)身出來的時候，擦過陸嘉洋的身側(cè)，忽然感覺屁股若有似無的被摸了一下。

    程喬一怔。

    立即回頭看他。

    可他的眼神依舊落在貓上，用魚干撩泰國。

    不同于金毛，泰國對他的態(tài)度很好，像看見老朋友，在他手背上蹭著撒嬌。

    金毛在一邊沮喪：“老板，你這只是顏貓吧，看臉親近的啊?！?br/>
    陸嘉洋輕笑不語，眼神更柔和。

    程喬瞇了瞇眼，感受了一下剛才的撫摸。

    那一下太輕了，她不確定是不是他在調(diào)戲她。

    現(xiàn)在看陸嘉洋也是事外人的模樣，神色淡淡對她一點想法也沒有，一臉正氣。

    程喬挑挑眉，懶得理他。

    轉(zhuǎn)身去拿了一包魚干，撕開，重新倒了一把在碗里。

    趁泰國吃早飯，程喬把那個碗拿過來，說正事：“五千，要不要？”

    金毛的臉色不好了：“都說是假貨了，怎么還五千啊?！?br/>
    “我是老板，我說了算?！?br/>
    “嘿我，”金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程喬：“我真是日了狗了?！?br/>
    程喬長得清秀，金毛見過許多女人，程喬這張臉?biāo)愕蒙厦琅?，可就算是美女，也不能在吃飯的行?dāng)里宰他金爺，說出去不被同行的笑死。

    金毛：“不行！五千不行！”

    程喬聳了一下肩，表達(dá)惋惜：“那就算了。”

    說完就拿走了碗，金毛在后面哇哇大叫：“我告訴你，你這碗五千絕對賣不出去！我五百收你這碗都是你賺了！”

    程喬根本不理他，轉(zhuǎn)身想把碗放好。

    手忽然被捉住。

    程喬轉(zhuǎn)身。

    陸嘉洋瀟灑的掏出一個鼓鼓的錢包，簡單明了，交給她：“五千，我買?！?br/>
    程喬：“……”

    金毛：“……”

    金毛不滿意他就這樣當(dāng)了冤大頭，一邊付錢一邊說不值當(dāng)。

    程喬拿出一個盒子，幫他把碗裝好，說：“我這個店做生意有一個規(guī)矩，你要答應(yīng)我。”

    金毛不耐煩，揮揮手：“快說快說?！?br/>
    程喬：“這里的東西不賣外國人，你只能轉(zhuǎn)給中國人。”

    這什么破規(guī)矩？

    金毛眼中冒火，擺明了不同意，可身邊人忽然出聲說：“我替他答應(yīng)，你總放心了吧?！?br/>
    程喬在陸嘉洋充滿磁性的聲音中抬頭，目光干凈。

    陸嘉洋沖她淡淡的笑，深邃的眼浮光掠影誘人至極，真的很好看。他走近她身側(cè)，彎下腰，一手搭上程喬的肩，輕聲軟語：

    “行不行啊，程老板。”

    她像觸電一般騰起，心臟亂跳，低著頭說：“行?！?br/>
    然后轉(zhuǎn)身收錢，把碗裝好給他。

    金毛摸摸后腦勺。

    目光在兩人之間瞄來瞄去，覺得不對勁。

    聽你們的語氣和對話，好像有點老相好的味道在里面，不會是舊情人吧？

    金毛去看他的嘉爺，擠眉弄眼。

    剛才老板說的一夜情是你不？

    是就趕快承認(rèn)！

    陸嘉洋被他看煩了，往他腳脖子上一踹，眼神冷漠：“拿好你的碗?！?br/>
    好吧。

    嘉爺有情緒，金毛不敢多嘴了，收了碗就走。

    他拿出煙放嘴里，打火機(jī)一撥，深吸一口，淺笑著看程喬，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軀將她收在懷抱中。

    程喬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可她沒有回頭。

    他把一張紙放在桌上，低頭看著她，唇貼在她耳邊，聲音低沉道：“給我電話。”

    然后跟上金毛。

    離開的時候，程喬又感覺屁股被人掐了一下——對，這次是掐了一下。

    狠狠地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