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是又有一段愛恨糾葛了?!膘`均這么想著便登地坐上了桌,盤著腿,拿過酒壺酒杯,邊倒便看起了戲。
正則覷靈均一眼,神色不變,依舊手握長劍死死壓制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褐衣老婦手握七彩明珠,看著少年的一雙眼,眸色明暗不定。
“哼,我每年此時都會在這樓中開場賣唱,你每年此時也就捧著這珠子準時來這里看我,自你我五年前相遇時便年年如此,你真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嗎?”
少年冷嗤一聲,語氣憤然,神色怨恨不已。
“我不是……”老婦張口想為自己辯解什么,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無可辯駁的事,最后還是沉默了。
“你不是?那你倒是說說,你除了知道我叫妙音娘子,你還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嗎?德甫?還是明誠?”少年不屑,憤恨的目光逼視而上。
“你……”老婦語聲苦澀。
少年緊盯著老婦風韻猶存的臉,像是期待已久的東西如意料中那般終成了虛幻,竟笑得有些癲狂:
“哈,我果然沒料錯――你從一開始就只把我當成那人的替身!若你要真想把我當成那人的替身,既有那寶珠在手,又為何遲遲不肯贖我脫籍?你既已被世人指責不終晚節(jié),又為何要矜于此時名節(jié),忍心看著我賣唱陪笑、沉淪苦海?還是你就喜歡我這樣在人前賣弄風騷的,覺得別有風味?”
老婦似是為少年的這番剖白而震驚,半晌方道:
“妙音,我從不知你是這樣想的……”
“你知道了也沒用?!闭齽t清冷的語調(diào)響起,“妙音娘子,你背后的勢力定不會輕易讓你脫籍從良?!?br/>
靈均贊同地點點頭――能培養(yǎng)出這樣一名絕世高手,還能讓這高手甘愿自墮紅塵,這樣的勢力,又豈肯輕易放走一個好工具?
“德……你為何要奪這寶珠?你背后又是誰在操縱你?”老婦定了心神,雙目中透出銳光,神色里卻還有一絲悲涼。
少年卻揚起了一抹媚笑,深情反問:“如果我說,你將這寶珠交出去就能換我自由,我從今以后便能好好伴你左右,你肯還是不肯?”
老婦面上劃過一絲猶豫,良久方幽幽嘆道:“妙音,我對你,從一開始就并非你所想的那樣?!?br/>
少年挑逗的笑僵在了唇邊,眼里的光熄滅了:
“不是我所想的這樣?那你倒是說說,這五年來你不惜耗費重金也要次不落地來聽我彈琴唱歌,與我談詩論賦,伴我劃船游湖,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我,我是想……”老婦欲言又止,看著少年的眼痛苦掙扎。
“呵,莫非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想要干什么?”少年冷嘲一聲。
“妙音,”老婦突然一聲嘆息,“若你想要自由,我現(xiàn)在便可把這珠子交給你身后的主子……”
誰知少年卻俊眼一掃,唇角揚起了一絲不屑的笑:“不必了!妙音配不上您這樣的抬舉!”
“妙音!”“喂!”
“呲――”一聲尖銳的利劍劃擦之聲,妙音的頸部瞬間迸射出汩汩鮮血,濺紅了正則寒光泠泠的劍身。
靈均捂住了麟兒的眼。
“妙音,你為什么要這樣做!”老婦一聲慘呼,撲向了倒地的少年。
“記住、記??!我叫林恒宇……江蘇吳郡人……我不是他、我絕不是他……”
少年緊緊攥住老婦顫抖的手,迫切地說著,大團大團的鮮血又從他口中迸出。
“你是他,你一直都是他,你就是他……”老婦凄惶地哭泣著,疏朗灑脫的偽裝此刻全盤破碎,絕望得就像一個又一次失去了心愛之物的女娃娃。
少年于痛苦中睜大了雙眼,卻又突然柔和了目光,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相稱的蒼涼,流連地盯住婦人淚痕交錯的面容:
“好吧,你說是他,我就是他吧……你若能這樣記住我,也很好……”
少年悲涼地笑著,清亮的眸中漸漸失去了生的光彩。
“為什么……我只不過是想再見見他……”盯著少年灰暗了的眼,老婦喃喃自語,染上了皺紋的眼角不斷流下行行清淚。
“區(qū)區(qū)凡人,逆天而為,只會害人害己?!闭齽t清冷的話語做出了公正的判決。
“逆天而為?”老婦捧起了手中的七彩明珠,細細打量,忽地笑了,怔怔而語:
“當初那緋衣女子拿這珠子贈我,只說他日我若是有后悔遺憾之情想要傳于已故之人,便可執(zhí)此珠在其轉(zhuǎn)世之人面前真心禱告,心誠則靈,必能見故人魂魄、一訴衷情。德甫因我一時義憤郁郁而終,我多年孤苦寥落,深夜夢回,常痛悔不已,直到五年前我行至杭州時遇見了他――”
老婦低頭看向少年已了無生氣的臉,眼中泛起溫柔:
“和德甫年少時一模一樣的面容輪廓,和德甫一模一樣的姿態(tài)神情,我便知道,是德甫回來了,他來找我了??晌叶嗄炅髀?,身邊除此珠外竟再無他物可替他贖身。我只能東拼西湊,每年等到他登臺賣藝時才能與他小聚。我從未想過要與他怎樣,我只是想用這珠子喚來德甫的魂魄,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告訴他,我早已原諒了他,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他……”
“如今你卻告訴我,我這都是逆天而為,我這是在害人害己嗎?”老婦抬頭,模糊的淚眼無聲控訴。
“你并無法力,無法催動蓮華珠?!闭齽t道。
“原來它叫蓮華珠……”老婦摩挲著手中明珠,在珠子散射出的七彩流光中癡癡念道。
“蓮華珠生于西方蓮華山,通體呈射七彩光芒,有召喚凡人前世魂魄之奇能,但需修煉得道者以法力催動,單憑凡人之力,無法做到?!闭齽t冷冷開口。
“那名緋衣女子……”老婦訝異,似是還要掙扎。
“可是一十分俏麗風流,讓人見之難忘的鳳眼少婦?”靈均問。
正則斜睨靈均一眼,靈均忙縮了縮腦袋。
他這形容也沒錯嘛。
老婦點頭。
“那女子非仙非妖、非魔非鬼、非精非怪,她予你這蓮華珠,我們也不能猜出原因?!膘`均道。
“仙人?!崩蠇D突然起身,對我二人屈身一拜,展眼期盼道:
“二位仙人一入茶樓,靈均便知你們身份不凡。見你們神情,似是十分中意我手中這蓮華珠。我愿將此珠雙手奉上,但斗膽請求,請二位仙人幫我召出先夫亡魂,讓我夫妻二人一敘舊情?!?br/>
靈均和正則雙雙沉默。
突然,地上躺著的少年尸體泛起瑩瑩藍光,從腳部開始,漸漸變白、透明,最后以不可逆轉(zhuǎn)的速度消散于無。
空蕩的地面上徒留一灘刺目的血泊。
“德甫、德甫!這是怎么回事?仙人,這是怎么回事!”老婦撲倒在地,不可置信地在地面上四處摸索,猩紅了一雙眼,凄厲地質(zhì)問,她白皙的手陷入血泊中,染上雙手血紅,猶如癲狂。
“仙家之劍,劍氣無比凌厲,所殺者無論是誰,皆形神俱滅,不復存于四界之中?!膘`均幽幽開口,心中涌起同情與嘆息。
“形神俱滅……仙人,您是說,德甫他,再也沒有魂魄、再也沒有轉(zhuǎn)世了,是嗎?”老婦緊盯著靈均,焦急的眼中緊繃著灼灼祈盼。
靈均點點頭,別過眼,不忍再看這凡人的絕望。
“形神俱滅……沒有了,再沒有了……當年賭書潑茶、對句聯(lián)詩,沒有了,統(tǒng)統(tǒng)沒有了,是我錯了,德甫,是我錯了……來生無望,呵,來生無望了……”
老婦徹底看清了靈均眼中的含義,也不再管那掉落在地的蓮華珠,也不再看那泅于地面的血跡,也不辨那昏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只披散了發(fā)、凌亂了一身衣裙,兩手鮮血,跌跌撞撞出了茶樓,驚起樓外渡口船家尖叫無數(shù)。
“快、快,快劃船,我的德甫就在岸邊等我,你快些,莫要讓他等急了……”樓外,傳來老婦癲狂的急呼。
“爹爹,那哥哥其實是喜歡那位婆婆的,對嗎?”麟兒揚起清亮的眼,天真地問靈均。
“方才那妙音娘子的劍勢看似凌厲致命,卻并無分毫要傷她的意思。連那射來的冷箭,亦是繞過了她?!膘`均幽幽道。
“當年建康叛亂,柳明誠棄城奔逃,木易安一首《夏日絕句》淋漓痛斥,令世人拍手成誦,又豈知她的這首千古絕唱,最終卻讓柳明誠兩年后因此郁郁而終。”
正則望著春雨靡靡的樓外,淡淡說道。
靈均俯身拾起地上那流轉(zhuǎn)著七彩光彩的蓮華珠,輕輕擦去上面的血跡:“有什么情、有什么話,今生起便今生說盡,空等人死燈滅后再來求彌補,真是癡人說夢?!?br/>
正則聞言,頎長的背影微滯。
雨中雙燕翻飛,凌枝親昵,驚艷的,不知是誰逝去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