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御花園回來，清時便將玄燁送予她的玉佩珍藏起來。說不喜歡，是假；在意，才是真。
這日閑了下來，清時倚在榻上假寐，恍惚間站在承乾宮后院，與胤禛歡笑嬉戲，片刻，漸有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清時雙眉微蹙作疑，卻是玄燁入眼，清時尚未開口，已然清醒過來。
清時觸及桌上茶盞，早已冷去。抬眼窗柩大雪紛飛，悵然若失。
舊里清時在牡丹亭里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彼時髫齡，情愫未起，不知其意。如今看來，清時竟也能從中窺測其幾分。她便伏案想著，究竟何為情愛，便似杜麗娘這般生死纏綿，相思難籌，或似鶯鶯張生這般沖破阻撓，終成眷屬？
清時越發(fā)想著，不覺惱人，索性取來宣紙作畫。
東風(fēng)著意，先上小枝。于是清時橫屏伸紙，唇脂含毫，點(diǎn)染極工致，烘襯極精神，片刻畫成一枝梅花，似嵰山紅雨，大有橫斜逸出之勢。①
清時不疾不徐再添一筆就成梅花圖，一旁遒勁書道：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zé)o私玉萬家。遠(yuǎn)岸未春飛柳絮，前村破曉壓梅花。
“在作畫呢？”片刻聲色清脆入耳，清時側(cè)頤望向來人，蔥黃淡春衫，裙尾曳環(huán)珮，端莊溫儀。清時唇畔含笑，向前走了幾步，雙腕自攬住來者，不由笑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阿姊來了?！?br/>
清瑜蘊(yùn)著笑意，一面觀她畫作，一面道：“好一句天地?zé)o私玉萬家。清時，你可想家？”
清時一斂方才笑容，那個所謂的家，到底算家嗎？在佟府，除了隆科多與念錦是真心待她以外，誰人不將她當(dāng)做棋子、笑柄。
只是宮外，到底是自由的。
見她良久不言，清瑜嘆氣道：“今日已是臘月初十了，我原想留你在宮里過年?？梢晦D(zhuǎn)念，過了年就該是大選了。這一入宮，想再出去，可就難了……”
清時雙眉微蹙，她明白，從她入宮之時就注定已無后路，入宮侍疾是假，讓玄燁認(rèn)識她才是真。雖然清時內(nèi)心對玄燁有愛慕之意，可這愛慕的代價若是自由，她也得思量一番。于是低聲問道：“旁人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難道，就真的就再無辦法？”
清瑜低頭輕嘆之聲幾乎微不可聞：“從前我也不愿，跪在祠堂前幾日幾夜，期許能有所轉(zhuǎn)機(jī)，可結(jié)局如何？終究是命由天定，身不由已。因而我懂了，人如蜉蝣，朝生暮死，繁華轉(zhuǎn)眼即空。即使一剎，我也要絢爛綻放。一如你是佟家的女兒，入宮無可避免，中選更在意料之中。”
清瑜如是回應(yīng)，抬眸對上清時幾近絕望的目光，右手搭上她緊握的左手，緩和片刻續(xù)下后話：“紫禁一夢十余年，此身雖在猶堪驚。你我同根相連，骨肉至親，我也不忍心讓你再覆我之路。若日后入宮，阿姊定然護(hù)你周全?！?br/>
“阿姊……”清時失聲喊了出來，眼淚奪框而出，落到了那雙緊握在一起的手上，久久不肯分開。
清時回佟府是臘月二十四，剛剛過小年。順貞門外熙熙攘攘，家家描紅貼福，小商小販紛紛推車挑擔(dān)裝滿了糖人冰糖葫蘆和各種小玩意兒，擠滿了街巷叫賣，一片繁榮景象映射在四九城內(nèi)。
馬車小心翼翼在人群中駛過，清晰的在地上壓出兩道雪痕，過了東城橋頭，清時遙遙瞧見佟府朱漆大門紅燈高掛，錯雜時新，好生喜慶。
清時緩步進(jìn)入，雙手捏緊袖口，低頭瞥了眼被風(fēng)雪吹亂的衣帶。抬頭抿唇笑意晏晏的迎上丫頭婆子們的目光，呵氣間皆是白霧茫茫。便有丫頭低聲議論起來。
“先前他們說四兒與二格格頗為相像，我原也覺相似，如今看來四兒尚不及二格格一半的容貌！”
“是啊，自從那四兒進(jìn)府來，扶風(fēng)堂那邊兒可是熱鬧得緊呢?！?br/>
扶風(fēng)堂正是隆科多居處，清時聽著她們議論云里霧里，正欲上前詢問，身后卻傳來聲音：“格格！”
清時回首正瞧見近一年未見的念錦，幾番打量較去年清減了不少，清時掩不住內(nèi)心的欣喜，忙撲上去道：“念錦！”
“我聽夫人說格格今日回來，故而前來接格格，還是晚了一步。”
清時拉住念錦直往東隅堂，邊走邊問道：“你告訴我，這一年里佟府發(fā)生了何事，剛才那群丫鬟討論的四兒又是誰，怎與我長得相似？”
“那日大雪，四兒暈倒在佟府門口，三少爺見她可憐便收留了她，后來竟發(fā)現(xiàn)她眉目間與格格有幾分相似，夫人不喜歡這個四兒，便要讓三少爺將她逐出去，三少爺說什么也不肯，老爺將他折打一頓，又將那四兒發(fā)賣去青樓此事才消停?！?br/>
清時驚訝道：“竟有此等事？”清時又笑問道，“那四兒長得真與我相似么？”
念錦夸張說道：“長得可相似了，連我都分不清呢！”
“凈會瞎說，我才不信呢?！鼻鍟r輕哼一聲，朝房內(nèi)走去。
萬瓦青煙夕靄生，斗杓迎歲轉(zhuǎn)東城。轉(zhuǎn)眼便是除夜，佟府上下具是貼了窗花、福字。清時也順勢剪了幾個魚的窗花，喚了念錦貼在東隅堂內(nèi)。
佟府正廳早已布置妥帖，清時緩步前往正廳，抬首卻見隆科多立在門口，清時問道：“三哥？”
許是因傷勢未愈，隆科多面色竟有些蒼白，勉強(qiáng)扯出一絲笑意道：“我聽說你在宮里被欺負(fù)了？”
“誰敢欺負(fù)我呀，有阿姊庇護(hù)呢?！鼻鍟r平添幾分靈氣，將隆科多上下打量一番道，“倒是三哥，這傷勢看起來可不輕。”
隆科多眸中含笑道：“現(xiàn)在你倒是會數(shù)落我了。雪下得愈發(fā)緊了，快跟我進(jìn)去罷?！?br/>
清時點(diǎn)點(diǎn)頭。
佟府正廳擺了一席，佟國維坐在正中，左邊坐著葉克書、德克新、隆科多，右邊坐著清時，辭凰還有幾位清時叫不上名的嫂嫂。
持盈夾起一個餃子遞給清時道：“難得從宮里回來，多吃一點(diǎn)?！?br/>
清時將餃子接過道：“謝謝額涅。”
持盈點(diǎn)頭問道：“你身旁有幾個丫頭伺候？”清時道：“左右有三四個丫頭?！?br/>
持盈指了指身側(cè)丫頭：“你過來?！?br/>
“子音這丫頭自小就跟著我，平時做事兒也機(jī)靈得緊。我瞧著年紀(jì)與你相仿，便讓她同念錦入宮伺候你?！背钟活D，繼而朝堂下丫頭道，“從此以后，你便是二格格的丫頭了?！?br/>
清時抬眼順勢瞧去，模樣兒清秀，身段兒上挑。少了三分恬靜，多了五分靈動。恰合了心意，便不似素日警惕。
除夕宴以后，清時如往常一般朝東隅堂而去，卻在東隅堂前看見早候在此的隆科多。
“阿凝，我知你入宮已經(jīng)是不可逆之事，三哥便送你一樣?xùn)|西吧。”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錦盒遞至清時面前：“這是我去尋的上等玉料做的青棠釵，三哥不能陪你，便讓它守著你吧……”
“三哥”清時突然將隆科多抱住，隆科多微微驚愕，聽她繼續(xù)說道，“此去宮中，不知何年才能再見三哥，這幾年三哥對阿凝的照顧，阿凝感激在心?！?br/>
隆科多輕應(yīng)一聲，柔聲道：“不如打開看看吧?！?br/>
清時緩緩打開錦盒，一支由湖水綠色做成的岫玉青棠釵便展現(xiàn)在眼前，清時拿在手里頓覺溫潤，不由贊嘆道：“這釵真好看！”
“我?guī)湍愦魃习??！?br/>
清時點(diǎn)點(diǎn)頭，隆科多接過發(fā)釵簪在清時發(fā)間，看著她含眸淺笑，心里一陣不舍。
“阿凝，答應(yīng)三哥，要好好愛自己。不求圣眷在側(cè)，只愿余生安樂足矣?！?br/>
“好?！?br/>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在月色下，明明兩個人的影子是那么近，卻又覺得是那么遠(yuǎn)。這份愛，他只能深藏在心里，不與外人知。
二月十五，繼孝昭皇后薨逝后第一次大選，清時毫無疑議從一眾秀女中脫穎而出。從此再無山長水闊，這既是她心中所愿，又亦非她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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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橫屏伸紙：引用自清代慕真山人《青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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