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李茂把訪王儉的細節(jié)始末跟薛戎說了，又盤整了行李，安排了二日清早搬運的人手，這才回房來，芩娘已經(jīng)打了熱水在等，先安排他洗簌，又打發(fā)他坐下，跪在地上要給他脫靴脫襪。李茂攔住她，笑道：“我自己來?！避四餂]有堅持，端了茶碗和漱口的杯碟出去，待回門時，見李茂赤著腳端著洗腳水往外走，芩娘怒白了他一眼，奪過木盆送了出去。回來時手里拿著一方剛擰的濕麻布巾，遞給李茂擦腳，說道：“既不愿把我當外人，為何要把自己當外人，你累了一天，我服侍你不應該嗎？”

    李茂笑道：“你也累了，早點睡吧。船找好了，明兒午前就能啟程?！避四锏溃骸斑@事兒你跟大郎說了嗎？”李茂道：“說了，他讓我做主?！避四锵肓讼?，忽而抿嘴笑道：“勸你別走那么早，午后走不遲?！崩蠲档溃骸斑@是何故？”芩娘yu言又止，不覺臉先紅了，羞道：“不知道就別問，睡覺。”

    “睡覺”兩個字讓李茂浮想聯(lián)翩，一晚都沒睡踏實。三更剛過沒多久，李茂忽被一陣奇怪的響聲驚醒，側耳一聽，不覺面紅心跳，熱血沸騰。聲音是從樓上飄下來的，透過薄薄的窗紗鉆進來刺人雙耳。青墨小廝說的沒錯，薛戎和韋氏這對夫妻實在是有些不像話，半夜三更的不睡覺，盡折騰事兒擾民。

    擾民聲越來越高昂，李茂忍無可忍，他悄悄地坐起來，想找個什么東西把耳朵眼堵上。月明窗白，屋里一片朦朧。李茂探頭望了眼芩娘，小女子睡的正香甜，緊裹著被褥面朝里。入秋之后，客房的床上墊了秋褥，粗麻布做的一個長方形大口袋，里面塞上細挑過的軟草，即軟和又柔軟，軟草發(fā)出的淡淡清香據(jù)說還有助于睡眠。

    不過這種褥墊的一個不好之處就是不論坐臥翻身都會弄出很大的響聲，未避免驚醒芩娘，李茂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他將一條腿搬出熱烘烘的被窩，正要伸另一條腿，窗外猛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熟睡正香的芩娘凜然打了個激靈，驟然間坐了起來。

    四目相對，氣氛有些尷尬，李茂搔了搔鼻子，支支吾吾道：“我突然有些口渴，我去拿水，你要喝水嗎？”芩娘沒有答話，默默臥倒，把被褥拽的緊緊的。李茂赤著腳去找水，剛沒走兩步，窗外忽傳來一聲大叫——薛氏夫婦擾民結束。

    喝水的時候，李茂忽然想芩娘睡前說過的話，她提醒的對頭，正午之前只怕是真的走不了了。這小妮子，原來早就知道！

    天剛蒙蒙亮，王儉打發(fā)的小兄弟熊三便叩響了客棧的門，跟李茂見了面道明來意，李茂讓客棧做飯，吃了飯再去，熊三道：“天明還要上番，耽誤不起?！本驮谇懊嬉?，李茂一行肩挑背扛帶著行李去了碼頭，還未到開城門的時間，城門緊閉，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熊三打著王儉的旗號跟城局門卒說了聲，門開了，李茂打發(fā)青墨領著那十個漢子搬運行李先過，自家去找了城局官，塞了兩吊錢過去。城局推拒不肯收，說道：“王押衙交代的事豈敢怠慢？”李茂道：“不值什么，請弟兄們喝碗茶吧?！背蔷诌@才收了錢。

    船行管頭認識熊三，知道是王儉的人，判斷這情形料李茂是攀上了王儉，心中大喜，破例開了船塘的門，又叫了幾個船塘力夫幫著安排行李上船，一路暢行無阻，到旭日初升時一切都安置停妥。李茂叫青墨按市價給了幫忙的力夫工錢，謝了船塘管頭，陪熊三在鎮(zhèn)外路邊的面店吃了早餐，飯后拿了一吊錢相謝，熊三也不客氣，收了錢，拱拱手離去。

    李茂留了兩個漢子在船上看管行李，帶了余下八個人回客棧去搬運薛戎夫婦隨身攜帶的細軟。從鎮(zhèn)外碼頭到鎮(zhèn)里的客棧約有兩里地，來回都要過莫可渡鎮(zhèn)的南門，城局天亮下番回家，接替的人還沒到，眼下只有一老一瘦兩個門卒守衛(wèi)。一大早他們給李茂開門，各得了二十文好處，心里美滋滋的。見李茂和青墨等人回來，老門卒扶著槍桿，沖李茂發(fā)笑道：“還在這慢悠悠地閑踱步呢，李茂是你們家長吧，出事啦！得罪了人，讓人堵在胡家老店里出不來，若非有胡家人護著，腿都讓人打折了啦?！?br/>
    胡家老店正是李茂借宿的客棧，李茂聞聽這話愕然吃了一驚，只當耳朵出了毛病，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讓人堵在客棧里，還有人要打斷自己的腿？不過片刻的猶疑后，李茂就明白了過來，這應該是薛戎出事了！薛戎厭煩官場應酬，出寶鼎后一直沒走驛道，穿城過鎮(zhèn)打尖住店都是李茂一手安排，每到一地，店家要登記家主姓名，李茂都是報自己的名字。胡家老店也是如此，薛戎住進客棧后不大出門，偶爾出來也少與人說話，客棧里的人察言觀色，知道他是這行人的頭，便誤以為他就是李茂，而李茂則成了人們口中的“毛華”。

    薛戎生性散淡，又是個自視甚高的人，怎會輕易與人起爭執(zhí)，還鬧到被人堵在客棧里出不來門，甚至要打折腿的地步？自己離開莫可渡鎮(zhèn)前后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究竟出了什么事，竟鬧的守門卒都知道了？一連串的疑問連番轟來，李茂眉毛不覺擰了起來。老門卒誤會了，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話，撇撇嘴，說道：“嗨，我偌大年紀，還能信口雌黃哄你不成？真是出事啦。文三兒領著二十多個潑皮堵著胡家老店的門叫罵呢。”

    青墨昨晚一夜沒睡好，眼圈紅紅的，他呆呆地問道：“李茂因何跟人開打呀？”瘦門卒咧嘴笑道：“出了甚么事你們不知道？怪了，整個莫可渡都知道了，你們會不知道？”一席話說的青墨云里霧里，身后那八條大漢也面面相覷。老卒將槍桿在地上頓了頓，喝道：“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在這跟他們閑扯淡?！焙韧耸葑?，卻替李茂做起了主，他指著青墨說：“你帶他們幾個先回去維持，別讓人傷了你們家長?！鼻嗄目下犓臄[布，脖子一擰，冷哼一聲站著一動不動。李茂道：“胡家老店的胡掌柜是這鎮(zhèn)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他護著大郎出不了事，你們先回去，卻要記住：忍住氣，別先動手。等我回去?！?br/>
    又密囑道：“萬不可暴露大郎的身份，一切往我身上推。”青墨應了聲，將腰間錢袋子解下來塞到李茂手里，悄聲說道：“我看少不得要去求王押衙幫忙。那位烏小娘子是個愛財?shù)?，這個留著打點?！崩蠲αR道：“這孩子……有培養(yǎng)前途?！?br/>
    打發(fā)了青墨等人后，李茂向老卒拱拱手，問道：“小子初來乍到，不知本地深淺，還請老丈多多指點，大恩絕不敢忘?！贝丝坛情T已開，來往的人甚多，老卒見說話不方便，遂將李茂拉到一邊，悄悄地說道：“昨夜三更天前后，本鎮(zhèn)一個小搗子叫樂貴的，在外面賭錢輸了個精光，無奈回家，路遇你們那棟樓下，聽到這樓上吱吱呀呀，嗚嗚哇哇，有男女在行房，這個不成器的聽著心癢就爬樓去偷看，結果是失腳從樓上摔了下來，把腿給跌斷了！”

    這一說，李茂想起點什么，昨夜三更前后，自己被樓上的噪聲驚醒，想去找點什么東西塞耳朵，剛要起身窗外忽傳來“咕咚”一聲悶響，難道就是那個叫樂貴的無賴墜樓時發(fā)出的聲音？

    “樂貴這廝是個沒種的料，倒不敢怎樣鬧，他咬著牙爬回家，吃了婆娘一通臭罵，忍氣吞聲到天明爬去找文三兒幫出頭。你是外鄉(xiāng)人，必不知這文三兒的厲害，那是鎮(zhèn)里有名的潑皮無賴，打小就偷雞摸狗，上房揭瓦，偷看女人洗澡兼堵人家煙囪。長大了更是欺男霸女，頭頂長眼，他妹子有幾分姿色，在鎮(zhèn)里的鄭副將家?guī)蛷N，讓鄭副將給騙jian了，這廝不以為恥反而處處以鄭副將的大舅哥自居，在鎮(zhèn)子里人五人六橫行霸道，鄭副將見他能干點事，也裝聾作啞不管不問，這廝更加得了猖狂，專好構陷商旅，訛詐錢財。樂貴自家摔折了腿，卻賴你們家主母開窗朝他招手，**他，而今反問你們家索要賠償?！?br/>
    李茂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道：“這廝竟如此可惡，毀人清譽不算，還要訛詐錢財，別人不敢惹他，我卻不怕他！”說罷就走，老卒一把扯住，叫道：“哪去？不急這一時，聽我把話說完。”瘦卒嘻笑道：“那邊只是叫陣，沒真打。你聽王八叔給你說道說道再去，不吃虧。”李茂心里噗哧一樂，這老卒什么名字不好起，叫什么王八，還真是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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