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知道江遠馨不喜歡規(guī)矩,也不喜歡北容王妃這個稱呼,她一定也不想與北容王容康合葬。
在江家,江遠馨是嫁出去的女兒,不可能進江家的祖墳。她喜歡這洛河,喜歡這里的花草樹木,尤其喜歡那棵桂花樹。
杜蘅親自挑了江遠馨喜歡的衣服,讓小桃給她梳洗打扮好了,還特地叮囑她不要忘了把那支曼陀羅發(fā)簪給江遠馨戴上。打扮好了,江遠馨被斂入一口沉香木棺材。大家都奇怪,這棺材的尺寸有點太大了。
入夜,杜蘅讓下人都去歇著,他自己守著江遠馨。杜蘅伸手拔下江遠馨頭上的曼陀羅發(fā)簪,用指腹摸著那朵小小的曼陀羅花。
這是杜蘅送給江遠馨的第一件禮物,是他自己做的。那朵小小的曼陀羅花是用便宜的下腳料雕成的,發(fā)簪是銀的,不值錢。只是杜蘅花了些心思,把那發(fā)簪做成了中空的。拔開外面的銀套子,里面是一根大號的鋼針,可做暗器,也可喂了毒,用于暗殺。
北容王容康就是死于這發(fā)簪之下。那日在落櫻居,江遠馨趁著送茶的宮女不備,把她的發(fā)簪在容康的茶里攪了攪。
杜蘅跨進棺材,躺在江遠馨身邊,嘴里喃喃細語“馨兒,黃泉路上有我陪你,下世不用你千山萬水去尋我,我會一直跟著你”。
杜蘅閉上眼,毫不猶豫地將那鋼針刺進了自己的咽喉。不多時,杜蘅便失去了意識。
將軍府的下人見杜蘅為江遠馨殉了情,都為之動容,嘆杜蘅是個曠古未有的情種。下人們將杜蘅的生白雙尺與江遠馨的斬云刀都放進墓穴,一起葬在了洛河邊的桂花樹下。
九重天。
遠馨公主的書說完了,百草宮眾弟子都聽得眼含熱淚,大家紛紛為杜蘅的癡情而感動。此刻,杜蘅卻不在聽書之列,仍呈仙人坐狀,在桂花樹下讀那本《百草經(jīng)》。
遠馨的書本是說與他聽的,他倒跑去一邊躲清閑了。遠馨怒氣沖沖過去,一把奪下杜蘅手上的書,“這本書你都看了幾萬年了,還沒看夠!”
杜蘅也不與她爭執(zhí),任她把書拿了去,自己站起來就往外走。只聽遠馨在后面“哎呀”一聲,杜蘅怔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回了頭。遠馨正蹲在地上,捂著腳脖子,看著他“哎呦呦”慘叫。
這招用過,不靈了。杜蘅轉(zhuǎn)身離去,遠馨也使了仙術(shù)追上去。杜蘅性情淡薄,既沒什么朋友,也沒什么興趣愛好,頂多就是吹吹他那管碧玉簫。
杜蘅一路御風(fēng)去了無憂泉,山石上未見紅幡,可見里面沒有女人,是男人抑或無人。
杜蘅去泡無憂泉,遠馨不好再跟,便坐在外面等。有來泡泉的仙家見公主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先施禮,后又抬頭去看有沒有紅幡。遠馨看看無憂泉,沖他們笑笑,“杜蘅在里面,去吧!他喜歡熱鬧,你們最好在泉水里大聲嬉戲”。
因為與公主拒婚有關(guān),杜蘅這個名字九重天上的仙家都知道。只是杜蘅平日少與人交往,除了百草宮弟子,沒人知道他是喜歡清凈還是喜歡熱鬧。既是公主吩咐了,遵照執(zhí)行就是,那幾位仙家在無憂泉中打鬧戲水??吭谏绞祥]目養(yǎng)神的杜蘅被擾了清凈,無奈地起身離開。
泡過泉水,難免有些慵懶,杜蘅想回百草宮去打坐休息,剛出無憂泉就看見遠馨還坐在那里。杜蘅想隱了身過去,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遠馨已經(jīng)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泡好了?身上的寒氣可去了些?”
“是”
杜蘅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仙啊!極少開口不說,即便開了口也是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字。而遠馨性格刁鉆,伶牙俐齒,一張嘴從不饒人。從仙階來說,杜蘅只是個仙階低微的小仙,寄身于百草宮中,既無仙職又無府邸。而遠馨是天君獨女,身兼六界芳主,是司花的上神。
這兩位看起來完全不搭邊,可遠馨卻能夠為了杜蘅,在云霄殿上當眾抗旨。被他拒婚的是那身居開陽宮的武曲星君,他不僅是司戰(zhàn)的上神,還是云霄殿上舉足輕重的仙僚,且他性格開朗,樣貌俊逸,又善說笑,他可是九天上妥妥的男神。無論從哪方面論,武曲星君都強過杜蘅,可遠馨就是偏偏迷上了杜蘅這個悶葫蘆。
這次杜蘅沒有逃,信步走著,遠馨怕惹他煩,也就靜靜地跟著。他們都未使仙術(shù),一步步踱回了百草宮。
同千余年前一樣,遠馨公主日日都去百草宮找杜蘅,杜蘅也日日都仙人坐在那棵桂花樹下,手上端著同一本書《百草經(jīng)》。
《百草經(jīng)》,遠馨也拿來看過,無非是些藥理藥方,并無其他。憑杜蘅的聰慧,他應(yīng)該早就爛熟于心了。
遠馨也好奇杜蘅看的是不是真的《百草經(jīng)》,她將杜蘅手上的書輕輕抽出來,那就是真的《百草經(jīng)》。
“杜蘅,這本書你都看了幾萬年了,還沒看夠?”
“看清易,看懂難,參透其中奧妙更難”
“本公主樣貌如何?”
“公主樣貌傾城”
“那你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可知我為何被罰下凡?”
“當眾抗旨”
“不是抗旨,是拒婚,為了你”
“杜蘅不敢”
“你就是個冷面薄情的混蛋!”
遠馨甩了甩袍袖,憤憤離去,踏出百草宮的門,眼淚才滾落下來。杜蘅睜大雙眼,讓微風(fēng)吹干了上面的氤氳,起身去了無憂泉。
少時,遠馨提著斬云刀怒氣沖沖又回了百草宮。眾弟子以為她要找杜蘅,忙說“杜蘅不在”。遠馨不理他們,徑自向著那棵桂花樹揮刀下去。這棵桂花樹長在此處已有數(shù)萬年,眾弟子見到的時候,這棵樹就是這個樣子。
一刀刀,砍得木屑飛濺,眾弟子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去阻攔,生怕公主的斬云刀揮錯了方向,被誅了仙。
百草仙君恰在宮中,被砍樹的聲音擾了清凈出來觀看,見遠馨正在奮力砍樹。
“馨兒,何故要砍我的樹?”
“二叔,這樹都老了,樹干有洞,枝上生蟲,伐了清凈”
那桂花樹,兩個人都摟不過來,遠馨想把它砍倒并不容易,幾刀下去,也只砍出一個小缺口。百草仙君不信她能把樹砍倒,隨她去。
遠馨手中的斬云刀越來越重,一下下砍去樹上的力道越來越小。遠馨正砍得費力,杜蘅回了百草宮,“公主因何砍樹”。
遠馨沒有抬頭,“不為什么,就是想砍”。
“讓杜蘅來”
杜蘅杜蘅輕施仙術(shù),一掌推倒了桂花樹。
遠馨執(zhí)刀而立,“誰要你多事,本公主不會仙術(sh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