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檐葡花千枝掩映…綠柳枝灑甘露三千界上。”

    戲臺上的“天女”將兩條飄帶合二為一，復(fù)又飛舞旋轉(zhuǎn)，彰顯身段，演的是天降甘霖，俯瞰眾生。

    “好似我散天花分落十方?！?br/>
    水袖回紋，食指輕挑。幕布兩側(cè)有花瓣從天而降，飄飄揚揚落到臺下的看客肩頭。

    端的是落英飄搖，輕舞飛揚。

    “好！”

    “好！啊??！”

    “再來一段！”

    臺上戲子優(yōu)穩(wěn)，臺下看客激昂。

    “天女”每每舞出一段動作，都會引起一陣大大小小的驚呼。

    個子較矮的人群紛紛擁擠著向前，見縫插針，都想著要沾上一朵那來自天邊的粉桃。有些瘦小的幼童更是直接從大人們的身下鉆過去，老鼠打洞一般，靈巧地跑到高高的戲臺子前，踮起小小的腳丫，雙手緊緊扒著臺底垂下的幕布，仰頭欣賞上方的美景。

    年幼的孩子自然是聽不懂繁瑣復(fù)雜的唱詞的，他們只知道，天空有花朵飄下，夜空有煙花初綻，此地，便是桃源。

    .

    縱使是寒涼初春，夜風(fēng)蕭瑟，被包裹在熱火朝天中的兩人，還是給擠出了一身的汗。

    所感變換，冷熱交替，衣衫中的靈流似是通了人性一般，此時由暖轉(zhuǎn)溫，倒是剛剛好。

    蘇南星不喜歡被擠來擠去的感覺，而作為兩界至尊，高高在上的沈沐宸則更是如此。

    沈沐宸揉了揉被鑼鼓震的有些發(fā)漲的耳朵。

    這是他第一次看戲，眼前的畫面終于不再是以前簡簡單單的黑白畫本子了，線條變?yōu)榱藢嵕?，可他卻實在是沒什么好感。

    或許是因為人太多了，又或許是因為鼓聲太吵了，沈沐宸有一些悶熱。

    要說現(xiàn)在，他寧愿顛顛兒地跑去茶館里，泡上一壺湘波綠，嗑著瓜子兒，繼續(xù)翻看自己以前那一摞老舊的小人書，也好過杵在這里，被推來搡去。

    可為了一邊兒的蘇南星，看在他表現(xiàn)還不錯的份上，沈沐宸還是忍了。

    .

    “這‘天女’唱的不錯呀?！?br/>
    相比于沈沐宸，向來擅長隨遇而安的蘇南星就顯得要興奮的多了,看得也算是津津有味。

    雖然唱曲兒舞蹈對他來說都已經(jīng)是習(xí)以為常，沒什么好稀奇的，但這也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站在離戲臺子這么近的地方，舉手投足，聲色鑼鼓皆在眼前，所感所受自然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他想陪著沈沐宸看完。

    即使人多了些，倒也可以忍受。

    .

    最后一句散版打完，“天女”翻身下場，留下身后一片“啪嘰”“啪嘰”的掌聲。

    蘇南星也跟著拍了拍手，歪頭看向身側(cè)的少年，展顏笑道：“唉，沈沐宸，你知不知道這出‘天女散花’講的是什么呀？”

    皮鼓終于止息，清凈久違又來之不易。

    沈沐宸悄悄緩了口氣，答道：“傳聞時維摩桔室有一天女，灑落天花以試菩薩和聲聞弟子的道行，花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br/>
    結(jié)習(xí)未盡，故花著身。

    結(jié)習(xí)盡者，花不著身。

    少年低頭吃了口糖，臉頰微顫，帶著一絲嫌棄，“其實就是為了暗示他們巨靈城新掌門的靈力高深，受人擁戴，如何如何?！苯又?，他又加了一句，“無聊?！?br/>
    蘇南星看著面前的少年，嘴角輕揚。

    他覺得此刻沈沐宸一邊吃東西一邊驕傲講話的樣子，竟是有些可憐又可愛。

    少年高大的身影似乎突然就矮了些，終于不再是那么的遙不可及，像座天邊的雪山一樣了。

    他突然就很想伸出手，踮起腳尖，去摸摸面前少年那毛茸茸的頭頂。

    他也確實就這么做了。

    高山之巔，也可以有雪人。

    .

    “嗯？”

    摸頭是個膽大包天的行為，但理由還是有的，“唔…你頭發(fā)上有一片花瓣?！碧K南星義正言辭。

    月色朦朧，將身形高挑的少年從頭到腳籠罩在內(nèi)，沈沐宸的眉眼，也在如水的月光中變得模糊不清，看不到神情。

    在這涼薄又飄著薄霧的夜晚，做什么事都不必像白日里那般小心翼翼。

    一點微不可察的小心思也再容易不過的，被兩個懵懵懂懂的少年偷偷藏起。

    蘇南星嘻嘻笑著，像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吶?！彼斐鍪?，嘴角打起一個卷兒，一片淡粉色的“仙女桃花”盛開在少年的指尖。

    在這人聲喧鬧的夜晚，蘇南星的聲音卻是無比清澈，“嘻嘻，看來你也會沾到呀?！?br/>
    說完，又將另一只手里握著的糖葫蘆送至唇邊，咬下一顆山楂，一整兒的含在嘴里，嚼了嚼。

    酸酸甜甜，口感甚佳。

    “你好幼稚?！?br/>
    沈沐宸轉(zhuǎn)過臉去，眸中有一瞬的柔軟倏忽閃過。

    而蘇南星卻是突然之間止住了笑意。

    花卷兒在嘴邊凝滯了，還帶著一點剛剛黏上的甜。

    糖葫蘆的殘渣“咕咚”一聲咽下，卻是嘗不見味道了。

    蘇南星的瞳仁微微放大，裝滿了夜里的光。

    他看著面前側(cè)過身去的沈沐宸，目不轉(zhuǎn)睛，又看著少年將撥去了外層糖衣的一串兒紅果隨手地丟到一邊。

    竹簽落地，紅珠滾遠。

    粘上了一層泥土的山楂被人群逐漸踢開，消失在蘇南星的視野。

    “你也只吃糖嗎？”

    “你只吃糖嗎？”

    時光荏苒，終又重疊。

    當(dāng)跨過了生死，世界輪轉(zhuǎn)。

    耳邊還是那句相同的話。

    “是啊，我不喜歡吃酸的?！?br/>
    “是啊，本座不喜歡吃酸的?！?br/>
    “不過你為什么要加一個‘也’字？”

    過去的回憶倏忽涌來，在蘇南星的腦海里卷起了一片的滔天巨浪。

    .

    “你還沒有來過玉竹市的夜市吧，這里是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啦，晚上會有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好吃的也多。還有那邊，大爺大媽們在跳廣場舞呢?！?br/>
    蘇南星仿佛又回到了他那個原本的世界中，回到了他的回憶里。

    他還是站在玉竹市的夜晚，燈火通明，路邊響著經(jīng)典的最“炫民族風(fēng)”。

    時隔兩世，那里的夜景還是那樣的亮。

    “我們?nèi)ツ沁吙纯窗??！?br/>
    聲音是遙遠倥傯的，似是飄過了漫長的歲月。

    一道身影自蘇南星的腦海穿過。

    長發(fā)飄動，漏出白皙的脖頸。

    正如那年盛夏，微風(fēng)吹動了女孩淡黃色的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