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我按慣例去太后宮中請安，正陪著陰麗華回顧昨日的蹴鞠比賽時(shí)，宮女錦榮便帶著一個(gè)抽泣不止的宮女走進(jìn)殿來。

    看著宮女畏懼恐慌聳肩低泣的模樣，我竟有些同情她。那宮女走近前來，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了陰麗華面前“奴婢錯(cuò)了，求娘娘責(zé)罰”

    陰麗華皺眉望著一旁的錦榮道“怎么回事”

    錦榮便躬身道“這是前幾日新來的宮女銀霜，她笨手笨腳的，方才竟將娘娘最愛用的那只陶壺打碎了，我叫她來讓娘娘親自發(fā)落?！?br/>
    不過是打碎了一只陶壺，居然能將一個(gè)宮女嚇成這樣，我正覺得錦榮題大做，便聽陰麗華道“不過是一只陶壺罷了，碎了便碎了吧?！?br/>
    錦榮急道“娘娘，她打碎的可是那只壺底刻了字的壺兒啊?！?br/>
    陰麗華臉色一沉“是那只碧玉壺兒”

    錦榮便將手里拎著的布巾子攤開，里面果然是幾片顏色翠碧的碎陶片兒。我看著有些眼熟，便走近前去細(xì)看。

    “起來，這壺兒還是你在侯府時(shí)送給哀家的呢?！标廂惾A看著我，一臉不舍道“用了兩三年，哀家都習(xí)慣這壺兒握在手里的感覺了”

    陰麗華一起，我便認(rèn)出這是缺哥哥當(dāng)年送給我的那只碧玉壺兒。我有些感慨，沒想到我竟會(huì)有親眼看見它碎成殘片的一日。

    聽錦榮方才起里壺底刻了字，我便詫異道“這壺底還刻了字”

    “可不是么娘娘之所以喜歡這只壺兒，就是這壺底的字啊。當(dāng)日娘娘帶回這只壺兒，也沒發(fā)現(xiàn)有字。還是我后來清洗壺兒時(shí)瞅見的。瞧瞧，這是其中一片兒?！敝?，錦榮從碎片從撿出一片遞給我“這壺兒瓷胎極薄，透光望去。便能看見壺底的字?！?br/>
    我接過瓷片，對著窗戶看去，那碧翠如玉的胎釉下，果然便隱隱看見幾個(gè)筆跡清透的字兒來。我便一字字辨認(rèn)起來“游，女，不，可這是什么意思啊”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陰麗華嘆道“這壺底刻的是詩經(jīng)中的漢廣，哀家的一位朋友也曾引過這幾句詩。哀家就是覺得這陶工匠心巧思。故而十分喜愛?！?br/>
    漢廣這是國風(fēng)中的一首愛情詩。周老夫子曾經(jīng)教過這首，是寫一位樵夫可望不可求的一段凄苦戀情。我當(dāng)時(shí)還曾為這樵夫的癡情感慨不已呢。缺哥哥為何要在壺底刻上這首詩啊

    “陰姐，這壺兒既是你送給娘娘的。你可還能找到那位制壺的陶工”錦榮問詢道。

    不出意外，缺哥哥仍然會(huì)呆在雜貨街的陶坊里，自然是能找到的?？茨枪虻乜奁膶m女十分可憐，我便道“我和那位陶工是朋友，既然娘娘喜歡這壺兒。我就請他再燒制一只同樣的吧。”

    “可是汝州的陶工”陰麗華問道。

    我搖頭道“不是，我這位制陶的朋友就在洛陽城里?！?br/>
    “那就再好不過了啊，我這就陪著陰姐去一趟，給娘娘再制一只回來?！卞\榮當(dāng)即道。

    見此，陰麗華便對那跪地的宮女道“你起來吧，既然還能找到燒制這壺兒的陶工。哀家就不與你計(jì)較了，以后做事，可要沉穩(wěn)一些。”

    宮女忙忙伏地磕頭。連連致謝“謝娘娘大恩，奴婢都記住了?！?br/>
    宮女千恩萬謝的走出殿去，陰麗華便拿了她的令符遞給錦榮“那你就陪著悅兒去陶坊走一趟，早去早回?！?br/>
    看著錦榮接過那刻有云鳳圖案的中宮令牌，我心下一喜沒想到缺哥哥送的壺兒碎了。我竟能借此出宮

    “畢竟是去市井之中，有違宮中儀禮。你們換了男裝，讓潘嬤嬤陪著去。”我和錦榮正要離開，陰麗華便出聲提醒道。

    潘嬤嬤不就是程素隱伏在宮中的眼線么要是被她跟著，只怕難以脫身。失望之余，我又安慰自己她也不過是一個(gè)半老婆子，只要能夠出得宮去，我就見機(jī)便宜行事。

    按陰麗華的吩咐，我和錦榮換了宮中內(nèi)侍的打扮后，便在潘嬤嬤陪同下，從南宮西側(cè)的西華門乘坐馬車出了宮。

    馬車到了廣陽門附近，我想盡可能多一些逃脫的時(shí)機(jī)，便推許久沒去陶坊，一時(shí)記不得路，得沿街市步行找一找。

    我們來穿著男裝，潘嬤嬤便沒反對，她讓車夫?qū)ⅠR車停在街頭的寧和堂藥鋪門口，由她和車夫跟著我們一道步行訪找陶坊。

    原想著雜貨街這一片巷子多，我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借著街上行人車馬混雜的合適時(shí)機(jī)，我便能溜之大吉。誰料我們出來的這個(gè)時(shí)辰早了一些，不是街市最熱鬧的時(shí)段，街上行人稀少，我一時(shí)間竟還找不到合適的脫身機(jī)會(huì)。

    若是只有潘嬤嬤和錦榮跟著，憑借我蹴鞠習(xí)得的敏捷身手，甩掉她們也不是難事?？缮砗笥心求w型魁偉卻步履輕捷的車夫跟著，我心下便有些發(fā)虛了，不敢貿(mào)然行動(dòng)。

    錦榮想必也是很久沒有出過宮了，一路上對街坊間的各種作坊、店面都十分感興趣，不時(shí)駐步打量觀望。潘嬤嬤雖然自出宮開始就僵直著五官，保持著一副宮廷女官獨(dú)有的嚴(yán)肅表情，卻也并沒有阻止錦榮的舉動(dòng)。

    轉(zhuǎn)過街角，錦榮被一家售賣珠花首飾的店鋪吸引住了，停步觀望了一番還不滿足，她便一把挽住潘嬤嬤的手臂，撒嬌道“好嬤嬤，讓我進(jìn)去看看可好我知道，你是宮里最疼我的人了，我就看一會(huì)兒”

    潘嬤嬤禁不住錦榮的懇求討好，一把打開錦榮挽她的手道“你現(xiàn)在穿著男裝，這般與我拉拉扯扯，成何體統(tǒng)要看你就快點(diǎn)兒，別耽誤了娘娘的正事?！?br/>
    “不會(huì)的，我保證?！卞\榮朝潘嬤嬤擠眉一笑。隨即對我道“走吧，一起去看看。”

    “嬤嬤不進(jìn)去看看么”我主動(dòng)開口問道。

    想必是念著她與程素的關(guān)系，潘嬤嬤唇角擠出一絲微不可尋的笑意“哎，我年紀(jì)大了，對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不感興趣了。你們?nèi)タ窗桑揖驮陂T口等著。”

    潘嬤嬤在宮中什么樣的珠翠寶玉沒見過，她不過是對這街坊間的俗品看不上眼而已。我瞥了眼立在她身后的車夫，便跟著錦榮走進(jìn)了店鋪。

    或許是我們身著男裝的緣故，那店鋪里的老板和店員忙著招呼一對正在選購首飾的夫婦。對我們竟是視若無睹，不聞不問。

    錦榮好奇的在柜臺(tái)上摸摸這個(gè)，瞅瞅那個(gè)?？吹貌灰鄻泛?。我則抬首四望，留意這店子有沒有后院或者其他出口。

    “李公子好久不見了啊”一聲粗糲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隨即肩頭便被人重重拍了一掌。

    我詫異轉(zhuǎn)回頭，視線便與笑得滿臉橫肉的譚耀撞了個(gè)正著。

    “譚四爺是你”竟沒想到會(huì)在雜貨街碰見譚耀，我詫異不已。

    “呵呵。我陪我家娘子出來買首飾啊?！弊T耀一把攬過身旁一個(gè)正在對著銅鏡比選首飾的女子，一臉得意道“娘子，你可還記得這位李公子”

    待那女子轉(zhuǎn)回頭來，我卻是徹底的愣住了。譚耀的娘子，居然是摘花樓的花魁朱顏

    “譚朱氏見過李公子?！敝祛佉娏宋遥杂畜@訝。隨即便淡然朝我屈膝行禮。

    譚朱氏這么來，朱顏還真的嫁給了這個(gè)粗俗不堪的金老板了

    “怎么沒看見六爺呢”朱顏美目流轉(zhuǎn)，在店內(nèi)掃巡一番后。便又朝我問道。

    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譚耀便哈哈笑道“娘子，你怎么見了李公子就問起鄧六爺來了這男人和男人一起逛青樓很正常，若是一起逛首飾店，那八成是斷袖啊。我看鄧六爺也不像是有那種愛好的人”

    朱顏的臉色便有些難看。看她柳眉微攏。薄唇輕抿，卻又對身旁的譚耀無可奈何的神色。我突然便感覺有些心疼。

    這莽猛粗糲的金老板與那白饅頭似的醋西施裴沅在一起，還有些匹配登對的感覺，他和這細(xì)柳扶風(fēng)絕色傾城的朱顏在一起，分明就是一朵名花插在了一個(gè)土陶罐子里，怎么看怎么不順眼啊。

    “譚夫人，這些首飾我替你包起來好么”見我們忙著聊天，那店老板生怕丟了生意，忙忙上前來提醒朱顏。

    朱顏將手里的一只蝶翼銀釵遞給老板道“就要這一只吧。”

    “那剛才試過的那些呢我看夫人佩戴著都極是好看啊”店老板有些不甘道。

    譚耀當(dāng)即道“都給我包起來，全買了。”

    “四爺，我用不了那么多啊”朱顏輕聲阻止道。

    譚耀笑道“娘子你就每日換著戴啊。你是我譚四爺?shù)呐?，你跟著我出門，不能讓那幫街坊鄰居看了笑話啊?！?br/>
    “四爺果然有氣度夫人這般品貌，若沒有些珠寶首飾襯托，哪能體現(xiàn)出四爺?shù)母毁F身份啊?！钡昀习宥研ЬS一番后，又躬身對譚耀道“那就麻煩譚爺這邊來點(diǎn)個(gè)數(shù)吧?！?br/>
    我明顯看見朱顏的眉心皺作了一堆，卻又隱忍不發(fā)。

    見譚耀跟那店老板去柜臺(tái)旁點(diǎn)數(shù)結(jié)賬，我終究按耐不住，便上前一步詢問道“朱顏姑娘，這譚耀是不是強(qiáng)迫于你”

    朱顏一怔，隨即抬眉看著我，不解道“公子何出此言”

    “我看你，好像不是很開心。若那譚耀真是強(qiáng)迫于你，我可以幫你”

    朱顏突然打斷我的話“公子多慮了。四爺對朱顏極好，朱顏這些年來，還從未有與四爺在一起這般的開心?！笨靵砜?nbsp;”songshu5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