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要來了。
不時跳動的白炙鏈條,以及如同炸雷般的隆隆聲都無時無刻提醒著趕路的眾人,這將是一場暴雨。
暴雨將至,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唯有一人站立不動。
韓野睜大著雙眼,直直得望著行色匆匆的人群,身上套著一件與身材極不相適的老舊肥大T袖,腳下卻拖著一大一下兩只完全不一樣的拖鞋。出門匆忙,此刻的他已無暇顧及這些。急沖的人群,讓他一雙不大的眼睛來不及看清每一個人的臉。擰成川的眉頭,卻舒緩不了內(nèi)心的焦急。
“混蛋,出來!”
轟…隆…
厲吼,在綿綿不絕的驚雷聲中淹沒。除了身邊寥寥數(shù)人聽到,停足一瞥隨即又插肩而過。整個行走的人群,依舊是那么匆忙。
轟…隆…
雨傾倒而下,瞬間行色匆匆的人群如同被大水沖走的泥沙,消散一空。偌大的街道僅剩下一人獨立。
韓野沒動,任由雨水澆灌。急速跳動閃電,轟鳴不絕的雷聲,卻壓抑不住他此刻內(nèi)心的焦急。他相信他等的人會來。三年,他找了他三年。三年,漫長的三年,黑暗而又孤獨。他的出現(xiàn)是暴風雨的總結(jié),還是開始?
雨一直下,厚澤載物的大地在雨水的撞擊下漸漸的騰起一片片水霧。煙霧聊聊,漸漸的韓野的視野僅剩下煙雨朦朧,蒼茫一片。
夜幕近臨,黑幕取代了蒼白。一盞盞昏黃的路燈亮起,卻似水霧之中懸掛的蘭瓜。韓野依舊沒動,緊握的雙拳在雨水之中微微發(fā)抖,蒼白的齒唇上下顫抖卻無法發(fā)出一絲聲響。這不是發(fā)冷,而是激動。
他來了。
雖然他的身影還未出現(xiàn),但是韓野卻肯定他來了。這是他的能力,特殊的預感。果然,不過十息一個略比韓野高大的男子身影從水霧之中漸漸浮現(xiàn)出來。
約莫兩人還有一丈距離,男子停了下來,一言不發(fā)。
透過水霧,韓野看到他裹著大衣亦或者是雨衣。雨霧太大,看的不是很清,隱約間見其一手按著下腹。從不遠處傳來重重的喘息聲,也許來的太匆忙。
不管怎么說,他總算來了。這一刻,韓野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但很快心中騰的一下冒起滿腔怒火。
“你…”
尚未等韓野說完,大衣男子轉(zhuǎn)身就走。
韓野眉頭微皺,卻未再說什么,而是不緊不慢的跟在后面。十幾年來的默契,讓他明白對方的意圖,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
黃昏燈下,雨霧叢中兩人一前一后無聲的走中。除了雨聲,還有喘息聲。天空中的雷鳴,正在聚蓄著它的怒火,等待下一刻擊破長空。
穿過大街,走過小巷,繞過繁華的都市,一處偏僻老舊隨時等待拆遷的危房就是兩人的目的地。這里人煙稀少,除了窮困潦倒、無家可歸的人們蝸居在這里;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部分人群時常隱掖在此。不過今天,大雨之下,人煙更是稀少。偌大的一片危房區(qū)不見一絲亮光,唯天空跳動的閃電才能給此處帶來片刻光明。
“你沒變,還是有些沉不住氣?!贝笠履凶邮紫却蚱屏顺聊@里就像他家一樣。他竟不知從哪個角落里面掏出一挺可樂扔給了韓野,自己一邊坐在一處還算干凈的塑料凳上。自顧自的打開一瓶白酒,灌喝起來。
韓野順手將一張塑料凳放在自己屁股底下。屋子里面沒燈,不過也不需要燈。這里一面無墻,借著閃電,韓野依稀可以將對面這位胡子拉碴、雙眼淤青、面色蒼白的消瘦男子與自己腦海中那位執(zhí)著、兇狠、友愛的兄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你變了?!?br/>
韓野一言不發(fā)的聆聽著對方嘮叨,他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對方聲音了。此刻哪怕是些嘮叨,也覺得異常親切。三年來,他變得很多,熱血不在,唯有冷漠相伴。冷得麻木,麻木的忘掉自己。
此次如果不是對方的突然出現(xiàn),韓野甚至都懷疑自己有朝一日,會不會化成一塊寒冰。再也感覺不到,心得跳動。
說到這些,大衣男子看著韓野,心中清楚這個外表冷漠的大男孩,內(nèi)心卻火熱,有時有點沖動,還喜歡冒險。只是自己這些人,沖動也罷,冒險也罷,到頭來吃虧的往往都是自己。
想到這些,大衣男子臉色顯出少許擔憂,但口中卻輕柔道:“如果,也許。你可以多交一些朋友…”
“孤兒,怎么會有朋友?”韓野冷聲打斷了對方的話語。他生活在孤兒院,卻不是出生在孤兒院。童年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不清,但那段幼年的流浪,世人眼中的冷漠以及少許的憐惜卻在腦海之中落地生根。他沒有朋友,除了眼前這位被他視之為兄長的存在。
在他印象中這位亦兄亦友的唯一從小長到大的知己,從未像今天這般話多。在印象中兄長的理念是行動比話語更有說服力,簡單一點就是做完了再說。
“呵…呵,咳…咳…。”大衣男子也不介意,先是灌了一口酒。可能喝的太急,酒水嗆到嗓子眼里面去了。隨即引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部分酒水隨著咳嗽噴到了韓野臉上。
韓野隨手一摸也沒在意,等待對方消停下來,略微關(guān)切道:“怎么樣,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死不了,我好這呢。哦,對了。我送給你的禮物怎么樣!喜歡吧!”
禮物,韓野的腦海之中浮現(xiàn),下午快遞送過來的那一頂價值五十萬頂級游戲頭盔,以及隨之送過來的一封信。也正是這封信件才有開頭的一幕。
“你哪來的?”
“呵呵,直說你喜不喜歡。這幾年,我知道你一直在靠玩游戲賺錢。怎么樣,喜不喜歡。”
“你一直在我附近?!闭f道這里,韓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心中的那股怒火再也壓抑不住直竄腦門。
“冷靜,記住我教給你的。”大衣男子不為所動,依然坐在那里,坦然自若般的應對著韓野滿腔怒火?!案嬖V你一個好消息,我找到我妹妹了?!?br/>
“什么!?”韓野吃驚的盯著大衣男子,怒火早就不知灑往何出。
“冷靜,我告訴過你遇事一定要冷靜,坐下?!?br/>
韓野先是重重呼出一口氣,然后慢慢的坐了回去。今天這一天遇到了太多太多意外,以至于連一向被人戲稱為石頭人的他,都一再把持不住。
“你說。”
“好,很好?!贝笠履凶訁s沒再開口,而是放下手中酒瓶,從脖子上解下一條帶有心型吊墜的項鏈放在韓野手中。心型吊墜上有一張照片,照片是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韓野知道這是趙熊(大衣男子)的親妹妹,也是他唯一的親人,趙靈。
電閃雷鳴之下,紅色手心中的小女孩依舊嬌小,可愛。往事如煙,過去的美好仿似昨日,那如鶯吟的笑聲依然在耳邊回響。時間好似又回到了過去。
十五年前,在孤兒院趙靈因為外表長的可愛、喜人,被一個富裕的人家收養(yǎng)。那時雖只有十二歲但心智早熟的趙熊硬是忍著離別只顧,眼睜睜的看著別人將自己的親妹妹從自己手邊拉走。更讓韓野至今耿耿于懷的是,趙熊竟在那一天提前將他支開。為此,韓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與他廝打在一起。
十五年了,只是歲月如刀,容顏已改,昨日的她今夕又在何方。今日的韓野已經(jīng)明白當初趙熊的苦衷,然而明白不等于原諒。
“她現(xiàn)在在哪里?還好嗎?”
“好!哈哈…哈哈…”此刻的趙熊笑的暢快淋漓,笑的肆無忌憚。那烈酒一口一口的灌下,流入食腹,流出來的卻是辛辣淚水。
韓野沒動,一聲好已經(jīng)徹底將他的心定了下來。他不急,仍由趙熊在其面前灌著酒水留著淚水。他了解趙雄,甚至比了解自己還了解他。韓野在等,等趙熊接下來要讓自己去做的事。他相信趙熊,只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能夠幫助他的呢?而且這件事一定與趙靈有關(guān)。
瓶中的酒水已干,趙熊隨手將其扔進入風雨中,順手再在臉上抹了一把。
空空的酒瓶在半空中劃著完美的弧線,再哐當一聲摔碎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借著電光趙熊原本蒼白的臉,在韓野視野中顯得異常鮮艷紅潤。
“天堂路118號。”
天堂路118號,韓野微吸一口涼氣,眼神黯淡了下去。天堂,那里確是天堂,最起碼對于韓野和趙熊來說那里就是天堂。不需要再說什么,韓野也明白此刻他已經(jīng)不需要再做什么。那地名就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他能做的也就是默默的祝福。
“我見到她時,她手中正捧著一個和我給你的一模一樣的游戲頭盔?!?br/>
這句話讓韓野的眼前一亮。現(xiàn)實中自己連進入那里的資格都沒有,但游戲之中卻未必。意識到這些,韓野的心又活絡了起來,而且眼前越發(fā)明亮。
趙熊好似早就知道這些,默默的坐那里,依著墻壁喘著氣。
不對?是的不對。韓野的雙眼猛地暴睜開盯著趙熊。如果可能,作為親哥哥的趙熊絕對沒有理由自己不去游戲。此刻再看,那抹艷紅如此刺眼。在閃電之下,刺得韓野的心生疼。這那是艷紅,分明是血水。
那來的血?再看自己的手,紅紅的都是血。韓野的心急促的跳動著,腦中轟轟作響。一個聲音強迫他冷靜下來,但這眼前的一切又讓他的心紛亂如麻。
閃電在劃動,驚雷在響。閃電之下,那支一直按在腹部的手給了韓野答案,卻再也無法讓其保持平靜。
“走,去醫(yī)院。咱們?nèi)メt(yī)院,去醫(yī)院就沒事?!彼圃诎参?,卻難掩其內(nèi)心的惶恐。
“呵呵?!壁w熊吃力一笑,輕輕的推開韓野,笑道:“沒事?!?br/>
“沒事!沒事?。繘]事,會死人的!”韓野這一刻再也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不安,整個人暴跳起來,一手拉起趙熊就欲將其強行拉走。
這一拉,趙熊整個人從凳子上面甩了下來。血水再也捂不住,順著指縫混入雨水中。整個地面很快就被染成一片嫣紅。
趙熊掙扎著從地面上爬起來,卻拒絕了韓野的攙扶,又回到了塑料凳子上??戳艘谎垌n野,似是自嘲又似無奈的搖頭道:“你有錢嘛?”
韓野渾身一怔,如遭雷擊。但很快堅定而又肯定的點頭道:“有,肯定有?!?br/>
半身是血的趙熊卻不為所動,依舊搖著頭:“你有多少,我很清楚,留著吧,留著生存?!?br/>
“不…”
趙熊一手壓著韓野嘴唇上,搖頭道:“我的事不是光去醫(yī)院就能解決的。相信我,我不會有事。待會兒會有免費醫(yī)療,而且以后還有免費三餐。”
趙熊的話并未放韓野信服,他依舊如同弓起來的獵豹,隨時準備出手。他就這么一個朋友,一個從小生活到大的伙伴,視如兄長般的存在。不管發(fā)生什么,韓野都不允許他出現(xiàn)任何意外,哪怕為此付出所有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也再說不惜。
韓野了解趙熊,可是趙熊何常又不了解他韓野,所以趙熊并未給他機會。兩人對峙,平靜的互相看著對方。
這樣的平靜并未持續(xù)多久,大雨之中突然傳來若隱若現(xiàn)警鈴聲。
警察?韓野看著趙熊這一身血,似有所悟。只是這一刻的明白,卻讓他更加著急?!皝碜ツ愕模??”
趙熊不為所動,好似那遠方搜尋而來的警車早在其意料中一般。他看著韓野,沉聲道:“還記得小時候,學過那一句:君王一怒,浮尸百萬,流血千里。”
“匹夫一怒,浮尸二人,血濺五步?!碑斎挥浀?,韓野還記得這一句還是他告訴趙熊的。只是后來多念幾本書,知道和原文還是有一些差別。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趙熊至小都認為自己是匹夫,不是君子。
“好,那就好。我時間不多了,長話短說,還記得老院長嘛?”
提到老院長,韓野的眼前一亮,隱隱約約抓到了趙熊要說什么。
“我知道,這些年你也查到了一些什么。可惜,你太慢。讓老院長郁郁而終的是圣明集團的公子華明中,人稱炎明太子?!?br/>
“華明中?炎明太子?”韓野腦海轟的一聲炸開,緊握的雙拳微微發(fā)抖。之前他已經(jīng)查到當年讓他們孤兒院分崩離析,害的老院長一氣不起、郁郁而終的是鐵斧幫。而當年的鐵斧幫亦不過是一個打手而已,身后有圣明集團的影子。只是誰能想到堂堂的圣明集團的太子,竟會與他們這個小小的孤兒院過不去。
此刻在看趙熊,韓野的心煩亂了起來。他倒不是擔心什么太子是死是活,而是真若殺了人接下來的警察怎么辦。
“呵呵,放心。我還沒那么手黑,只是給那小子一點教訓而已?!?br/>
話雖輕松,但韓野的腦海之中卻能想到那一刻的驚心動魄。他無意與追究那什么炎民太子,為什么會與他們這小小的孤兒院過不去,只知道從這一刻起炎明太子就是他的敵人。他不是君子,是匹夫。
雨凄厲的下,雷鳴轟轟作響。破舊的危房外燈光照耀,韓野知道那是一輛輛飛在半空中的警車在搜尋。刺耳的警鳴催生的韓野心中邪火叢生。這邪火之下,卻又是那么無助、迷茫。此時的他又能夠做什么?,F(xiàn)實是那么刺眼,無助、迷茫侵蝕著他的心,催生著邪火,腦中轟轟作響。如若不是多年來養(yǎng)成的沉著冷靜,也許他早已經(jīng)瘋狂。
看著韓野,趙熊嘴角微微上揚。韓野的表現(xiàn),他很滿意。一般的人經(jīng)歷這樣的大喜大悲,早就變得不知所措,甚至癲狂。但滿意還不夠,他是他趙熊帶著長大,一手教出來。光冷靜還不行,還要有所行動。
“別慌,下面記住我說的話,答應我做好兩件事?!?br/>
韓野重重的呼吸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說。”
“去游戲,找到我妹妹。不論游戲還是現(xiàn)實我都不允許她收到任何傷害。第二件事,在游戲中打垮炎明太子?!?br/>
聞言,韓野重重的點了點頭,他心中邪火好似找到了出處。
看到韓野點頭,趙熊心中松了一口氣,他還真怕他直接去找炎明太子麻煩。經(jīng)歷過這么一遭的他,自然明白現(xiàn)實中炎明太子還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所能夠撼動的。至于游戲,那就隨他怎么弄騰,最起碼在那里不會有生命危險。
放下心來的趙熊掙扎的站了起來,緩緩的向著破舊的危房外走去。
“你去哪?”韓野本能的一把將趙熊拉著,潛意思中他不想讓警察將趙熊帶走。
“呵呵?!壁w熊輕輕的掰開韓野的手,笑道:“去享受免費醫(yī)療,還有豐盛的晚餐。”
“不!別去!我們自己去醫(yī)院?!?br/>
“別犯傻了,去了醫(yī)院我也逃不了。待會兒你從后面的墻洞離開,別讓他們發(fā)現(xiàn)你。記住只要你還在外面,我們就還有機會?!闭f完這些,趙熊推開韓野依然跨入風雨中。
雷在鳴,雨在下。兩盞車燈很快從半空中聚焦到趙熊身上,一輛輛警車圍了過來。風雨之中的趙熊,是那么的單薄,又是那么的高大。他回頭對著黑暗中的韓野笑了笑,大聲吼道:“如果可能,賺更多的錢,越多越好?!?br/>
越多越好…,淚水模糊了韓野的視野,這是他今生第二次流淚。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