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jīng)蒙蒙亮了，無歡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側(cè)身倚靠在紫檀木制成的太師椅上，神思倦怠，略顯憔悴。他從夜里回來就一直坐在這里，不吃不喝，不睡不語，一動不動，府中諸人皆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沒有人敢來打攪他。

    人在高處，總會覺得有些寂寞。有些東西縱使再舍不得終究還是要舍棄，昨夜之后，他得到了真正的權(quán)，放棄了心中的愛。

    此刻，無情就站在門口，看著無歡這般有些落魄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他的樣子看上去也有些疲倦，好像剛從外面回來，身上落了不少的土，還隱約散發(fā)著一股藥的味道。

    “一夜沒睡嗎？”無情走進來，語氣中滿是關(guān)切之意。

    無歡笑得很無力：“高處不勝寒，我現(xiàn)在總算是感受到了?！?br/>
    無情卻只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無歡，你可還記得自己曾經(jīng)說過的話嗎？你說成大事者必先斷情，那個時候的你自信滿滿，了無牽掛?？涩F(xiàn)在呢？你是不是都忘記了。你看看你自己變成了什么樣子！”

    “殺伐決斷，不留情面，對所有人我都可以做到，唯獨對她……我以為我可以很好的從那段虛構(gòu)的感情中抽身，我以為對仇人，我不會動心。”

    “平心而論，她確實是個十分令人心動的女子，即使美貌不再，可她的性格更加吸引人。難怪曾有那么多人寧愿死也要博她一笑，更難怪若問會不惜為她放棄一切，離振天會因她丟了性命，而你也為她變得優(yōu)柔寡斷，她的確值得?！彼麄冸m然接觸的時間并不長，可是慕容情昨夜的表現(xiàn)實在令他贊嘆。

    “大哥，這些年你獨自一人統(tǒng)領(lǐng)擎蒼，真的不容易?！背o歡做了二十幾年放蕩不羈的浪子，將擎蒼的重擔都壓在了無情一個人身上，直到自己也站在了和他相同的位置上，才發(fā)覺自己的兄弟有多么辛苦。

    “希望經(jīng)此一事，你會真的成熟起來，星辰雖然已不是當年的星辰，不需要防備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拼殺，可仍需要你好好管理，以換取內(nèi)部的穩(wěn)定。不為擎蒼、不為你自己、不為任何人，只為對得起將這重任交托于你的人。”

    無歡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無情面前：“大哥，我還有一事不明?！?br/>
    “你說?！?br/>
    “你怎么會知道慕容情回來了？”這是無歡從昨夜就在疑惑的事情，無情剛到此地不足一天，熟悉慕容情的人多半是這總舵中的舊人，就算有人看到她要稟明這件事，也是不會越過無歡而去告知無情的。

    “是藍溪親口對我說的，她說慕容情回來了，你有可能是去找她了，她拜托我助你一臂之力，除掉這個心腹大患。”藍溪在他耳邊悄聲說的事情，就是這件。

    無歡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聯(lián)想起當初她勸誡自己的話，他又一次覺得這個女人的心機遠沒有她表面看起來的那么單純。

    “究竟，她要鏟除的是我的心腹大患，還是她自己的？”女人的嫉妒心，真的是致命的。

    “她也是為你、為大局著想，怎么說她都是你的妻子，你總該對她好一點的?！毕肫鹚{家，無情還是會有很多顧慮，“畢竟她是藍遠的女兒，藍家在擎蒼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你總要給他一點面子。我當初選她做你的妻子，一方面是因為她芳名遠播，能配得上你；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拉攏藍遠，鞏固我們兩家的關(guān)系?！?br/>
    “藍溪這個女人，遠沒有看起來的那么簡單。她平時看起來賢惠大方，可我常常會在她身上感覺到殺氣，尤其是這幾個月以來，那感覺越來越強烈。但看昨晚這一件事，她只憑簡單的幾句話，便可以行借刀殺人之舉，卻讓人覺得她是深明大義、凡事都在為我考慮。”

    “難道這就是你常常夜不歸宿的原因？江湖女子，有些殺氣也是難免的，你別忘了，她是藍遠的獨生女兒，她的武功究竟得了他幾分真?zhèn)鳎阄叶疾恢??！?br/>
    “這才是讓我更不安心的地方，她的深淺我摸不出，她的心思我看不透，跟她在一起越久，我就越覺得不舒服?！庇嬛\與心機，看似差不多，其實是完不同的感覺。有雄才大略的人大多有心機，而那些心機深沉的人卻未必能有高瞻遠矚的眼光。他能懂慕容情，是因為他們有著同樣的謀略、同樣的做事方法，而對于藍溪，她平淡無爭，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事沒有一絲差錯，她的賢良淑德反而讓無歡覺得不踏實。

    “這樣也好，你對她有所防備，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表面上，你還是不要做得太過。”無情擔心，一個慕容情就已經(jīng)讓無歡動容，若再出現(xiàn)第二個讓他動心的女人，只怕自己的弟弟這一生都是情關(guān)難過了。慕容家的女子不能愛，藍家的女子也不能；只不過前者是敵人，后者是盟友，態(tài)度總要有些差別，手段也注定會有所不同。他欣賞前者，卻不得不除之而后快；他忌憚后者，又不得不利用她。

    “哥，藍遠這個人，我們還是要提防一下的?！彼{家是多朝元老，若有異心，成事并不是很難。離振天這一前車之鑒還在眼前，藍溪又不時透露出不一樣的心思，無歡對藍家的戒心隨之日益增加。

    “我自有分寸?！笨吹綗o歡此時還能有所警覺，心里也放心了很多，情字雖然擾人，可能擾亂無歡心緒的也只不過那一人而已，“我這次出來，將幫中瑣事交給他，也有試探他的意味，若他真有二心，現(xiàn)在是最好的時機。”

    “看來，你這次會多住幾天了?！睙o歡明白了無情的意思，難怪他此番精銳盡出，表面上是要幫無歡查清事實，暗地里卻是想借機測一測藍遠的忠心。如果他有異動，只怕無情也不會手下留情，而他們又有藍溪在手，以他們父女之間的關(guān)系，這個籌碼還是很重的。

    “當然要多住幾天，還沒有去見識一下玲瓏軒的解語花，就這么走了，豈不是辜負了美人？”無情笑得很玩味，有些話，已不必多說。

    天已經(jīng)亮了，晨光照射進大殿，照在無歡和無情的中間。新的一天，無歡已決定將那個人永遠埋葬在心里。

    “啟稟幫主，府外有人求見?！备T剛開，就有人急忙來報。

    “大清早的，能是什么人？”

    “他說他叫若問?！?br/>
    兄弟倆對視一眼，若問的突然出現(xiàn)，原因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叫他進來吧?！睙o歡吩咐下去。

    很快，便有人將若問引了進來。

    若問先看到了無情，意外之余，卻沒有忘記該有的禮數(shù)：“幫主，久違了?！?br/>
    楚無情的確很久未見他，心中喜悅，畢竟他曾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對于他的離開，遺憾和尊重遠多于不滿：“你現(xiàn)在無門無派，我已經(jīng)不是你的幫主，大家兄弟一場，你叫我無情就好?！?br/>
    “無情大哥?！睘楸砭粗?，若問還是加上了稱謂，而隨后他也看到了楚無歡，“無歡，一別數(shù)月，別來無恙？”

    “一切如舊?！?br/>
    彼此太過熟識，若問自然無需更多的客套，直接向他們表明此行的目的：“無歡，情兒有沒有來過？”

    無歡沉默不語，無情見此情景，只說：“我在城外看到了離振天的墳冢，便命人將她安置在了他的旁邊，算是給你們留下一個可以追憶和祭奠她的地方。”然后便從一旁靜靜地走開了，在這個時候，他這個“兇手”不適合多做停留

    “她是不是已經(jīng)……”無歡的反應(yīng)和無情的話已經(jīng)給了若問答案，可他還是不愿相信，非要問出來才肯罷休。

    “是?！睙o歡試圖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是大哥親自動的手，他的身手你我最清楚不過，她絕無生還的可能。”

    “是無情殺了她？”若問以為她是毒發(fā)而死，卻沒想到居然會將無情牽扯進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無歡將昨夜的情形仔仔細細陳述給他，字字句句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好像在講著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故事，

    “她回來只是因為想在臨終前見你最后一面，可惜，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边@兩個人好像一直都在錯過，一直都在互相折磨。

    “最后一面？”無歡這才想起她中毒之事，“原來這一次，不管她怎么走，怎么選，終點都是不歸?！?br/>
    “毒已入心，時日無多?！鄙砩系亩驹僦厥冀K不及心上的毒，若問知道她會死，“到最后，不是毒發(fā)致死，反倒是死在了無情的手上。也許，真的是注定了的。”

    “你恨大哥嗎？”無情是殺了他心上人的兇手，恩怨交織，無歡想知道此時若的問會作何選擇。

    若問冷哼一聲，覺得他這個問題有些可笑：“恨無情？我找不到任何理由。那是情兒自己的選擇，就算無情不去找她，她仍舊會死。于她來講，與其平平淡淡地離開人世，倒不如轟轟烈烈一戰(zhàn)。她早已注定不會擁有平凡的日子，我甚至有些感激無情，他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反倒成了她最后的圓滿?！?br/>
    若問的想法讓無歡的內(nèi)心寬慰了許多，新的生離死別沒有留下新的仇恨，若問能夠坦然面對發(fā)生的一切，這份情意，足見深厚。

    “你若早到一步，事情可能會變成另外一番光景。”若問是唯一能夠救她的人，如果昨日他能夠出現(xiàn)，故事的結(jié)局也許會不一樣，可他還是遲了一步，連那人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若問同樣遺憾：“她點了我的睡穴，自己悄悄回來的。等我發(fā)現(xiàn)時，她已走了大半日，縱使我快馬加鞭，一刻不停，奈何待追到這里時，城門已關(guān)，我只好在城外等了一夜，今日城門方開，我便來了?？上?，還是錯過了?！?br/>
    “這一年，你們過得好嗎？”

    “青山綠水相伴，遠離世俗的紛擾，沒有星辰、沒有擎蒼、沒有江湖，只有兩個無名無姓的人相依相守，這日子看起來雖然平淡，無法同以前相比，卻給了我一種從未有過的安逸、滿足之感?！泵棵肯肫鹆珠g隱居的日子，若問的臉上便會洋溢著滿滿的幸福，現(xiàn)在亦是如此，好像暫時忘記了那個與他相伴的人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了他。

    “去看看她吧，相信見到你，她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那你呢？”他原以為無歡會和自己一道同去。

    “我還有事，等我找到真相，能夠給她一個交代，我會親自去告訴她。”

    真相？若問懂了。多年的默契，讓他們心照不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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