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是我報的，除了我能作假，還能是誰？”周公以波瀾不驚道，“怎的了，被捉住了？”

    “要是被禁衛(wèi)拿住還好了，你也是，送哪里不好，非送后山，你是不是不知道那里住著誰？”

    “老祖宗要是拿住了十一，說不準還能保他一命，畢竟皇后是她親外甥女，這十一就算不是皇家血脈，也總歸是賀國公府的血脈?！?br/>
    “公以，你麻煩大了。嘉和公主的近衛(wèi)統(tǒng)領拿住了十一。”

    “我怎么忘了齊國人還沒走呢”公以臉色變了又變，“父皇怎么說？”

    “陛下不表態(tài)，只是叫法華殿每日再給十一皇子誦三道經(jīng)?！?br/>
    “也就是說，齊國使團和老祖宗在爭小十一，陛下咬死了十一死了，現(xiàn)下便是把我這個親眼見著皇后和十一葬身火海的太子架到火上烤了？”

    “可不止如此，伯休遞了國書，說是要來訪商議西北畫界之事，這會想來他的車架已經(jīng)過了照鞍山了?！?br/>
    “這下可真是要多謝郅澌了?！惫該嶂~發(fā)苦笑道。

    “你什么意思？”順親王倒是搶先開口問道。

    “本宮有恙，斷不了他們的官司。既然陛下咬死了十一被燒死了，我若是不證明，那十一便就是死了，至于齊國和伯休怎么爭，關(guān)我什么事？老祖宗嘛伯休若真是進了安平城，老祖宗還真能扣著伯休的兒子不還？她自會裝聾作啞的?！?br/>
    “可如若是十一皇子現(xiàn)在對外咬死了是你要滅他口怎么辦？畢竟皇后是真的死了，那可是你生身母親。”

    “十一不會那么傻，他該知道，那天若不是我放他生路，他怎么能活？他若是真的不識趣，我也只能收回我的承諾了。伯休帶了多少人來？”

    “五千甲士。”

    公以狹目一瞇，“這廝也太放肆了些。”

    “那你預備怎樣，出兵攔下？”

    “那豈不是遂了齊王的意？”公以冷笑道，“關(guān)鍵便是嘉和，她那刁蠻性子可是惹了不小的麻煩?！?br/>
    “哦？”

    “想來齊王也是對嘉和不耐煩了些，不然此番也不會這么不給咱們這個姻親面子。伯休那里的消息，想來也是齊王傳遞的。伯休這五千人馬我必是不能讓他大搖大擺進安平城的，即便我們能找個詭辯之士同伯休談妥，他也還是會從中作梗的?！?br/>
    “照你這話，衡符是想撕毀盟約了？”

    公以沒有直接回答，蹙著眉望著遠處的夕陽顏色，低聲道：“到底，是一齊爆發(fā)出來了?！?br/>
    “那到底要怎么辦？”順親王有些緊張道。

    “聽你方才的意思，十一在齊國人手上？”

    “唔嘉和此次歸寧，除了回宮那幾日，本就一直同老祖宗住在皇城后的青山柏楊行宮，現(xiàn)下，十一應當是在行宮?！?br/>
    “齊王衡符想借伯休的手把我安平城攪成一池渾水，這招借刀殺人咱們大可以鄰為壑。”

    “你什么意思？”

    “想個辦法，把嘉和哄回望朝城去。”

    “你是說讓伯休去齊國要人？”

    公以笑一笑，“人，是齊國皇后的衛(wèi)隊拿的，雖在我周國境內(nèi)，可陛下不承認，本宮不承認，那我周國便大可推脫出去說不知道這事，好言勸一勸伯休千萬別被那別有用心的衡符給騙了，那廝分明是想用他的兒子為人質(zhì)逼他與我周國為敵其他的，伯休的探子自然會替咱們辦妥?！?br/>
    “時機一定要把握得當，讓伯休正好以為那齊國人趕回望朝是忙于脫身”

    “九叔該不會以為，嘉和這么久羈留安平，真的是什么巧合吧？”公以合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疲乏道。

    “你是說，七哥？”

    “嘉和可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子，當年嫁去齊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不就是為了籠絡衡符？此番妹子不得寵哭喪著回來，他可不得另想個主意？伯休和衡符聯(lián)手把我這個東宮太子掀翻馬下，他成了新君，許給這兩國些城池好處，各得其所。”

    “這可是通敵賣國，七哥莫不是糊涂了！若我周國真的大亂，那兩國兵馬充沛，他怎么可能撈得到好處？”

    “洹親王是想著魚死網(wǎng)破，即便他當不上國君，也不能這么輕易讓我成了一國之主?！惫孕α?，“也罷，父皇前些日子本還覺得將皇后與十一遇刺，我與他中毒這個罪名扣在他頭上有些不公，此番通敵叛亂，倒是足以把他打落塵埃了。”

    順親王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郅澌與何諍站在一旁也不言語，公以沖著郅澌伸出手，將她拉到身邊，“澌兒，我怕是要委屈你個身份了?！?br/>
    “嗯？”郅澌不解。

    “現(xiàn)下要動用老祖宗的手段了，只有讓她把嘉和和十一送回齊國，這以鄰為壑的第一步才算是做成。拿到了嘉和公主的證詞，老祖宗眾人之前一宣奏，伯休只能束手，而洹親王的罪名便跑不了了?！?br/>
    依然是沒有人言語，順親王長在帝王家，自然是已經(jīng)明白了公以沒說出口的話，郅澌卻還是瞪著眼迷惑不解。

    “自先圣文皇帝、先光儲弟，再到父皇，賀國公家出了三位皇后、八位大親王妃，同各個宗親府的勢力都是犬牙差互，甚至還出了一位太皇太后老祖宗，父皇泄私憤殺了皇后，老祖宗本就無比生氣，更何況，我又未曾立妃，她現(xiàn)在自然最擔心她母家的地位不穩(wěn)，只有從賀家娶一位太子妃回來，老祖宗這回才能幫著我這個親上加親的親曾孫坐穩(wěn)了皇位?！?br/>
    “洹王爺?shù)耐蹂梢彩琴R氏？”郅澌晴朗道。

    公以望著她，有些無奈地苦笑，點點頭。

    “那便娶啊！”郅澌理所應當?shù)乇犞笱劬Φ馈?br/>
    順親王和周公以都有些訝然地睜大了眼睛，郅澌繼續(xù)道：“這種時候自然是籌碼越多越好，怎么可以落后于他？不過，你也得當心尾大不掉才是?？偛荒芤恢弊屇氵@個一心向著娘家的太奶奶一直牽著你們家的鼻子走吧？”郅澌聳聳肩頭道，滿臉天真無邪。

    “小王收回之前的話，太子殿下應當是撿了個寶，還是個大寶貝。”順王爺笑道。

    公以并不理他，只是望著郅澌，有些不甘道：“你當真不介意我娶個旁的女子為正妻？”

    “你不是昨晚跟我說過這事了嗎？”郅澌眨巴眨巴眼睛道，復又呲牙笑，“何況，我看不順眼的人，誰能奈我何？”

    公以怔了一怔，開懷大笑，“好好好！真是我的好澌兒！放心吧，我是不會負你的?！贝藭r他那蒼白面孔終于帶了些血色，“澌兒說得對，這賀國公府也是風光過了頭了，竟然想當起皇族的家了?！?br/>
    “那是后話，”順親王恢復了安然神色，“現(xiàn)下，還是著眼你方才說的?！?br/>
    公以點點頭，“還得辛苦皇叔，帶著何諍去一趟柏楊行宮?！?br/>
    順親王一拱手便領著何諍出了思華堂。

    “這太子妃娘娘”郅澌若有所思地吟唔著。

    “如何？”公以抬眼望著她，納罕道。

    “周公以，我說在先，我同她井水不犯河水，讓她去住你的東宮，我便就在這小院子里待著。她若是得寸進尺，我有我自己的手段?！?br/>
    “我都懂，你放心?！惫孕πΑ！斑@兩日左右是閑著，伯休一進安平城，怕是就沒個安穩(wěn)了，咱們今日出去逛逛。夜里宿在彥親王府，明日晌午過后再回來。可好？”

    “好呀！皇帝陛下的衛(wèi)隊將我直接從北海海邊接回了安平城，馬不停蹄就進了皇宮，這熱鬧的街景，我還沒看過吶。”

    “這樣啊，咱們先去望仙閣嘗嘗那兒有名的四喜丸子、八角包，填飽了肚子了再去歌市街看會子雜耍，喜民牌樓這功夫理應上了新的話本，歇歇腳喝口茶湊完趣兒咱們再回王府，可好？”

    “安平城里有趣的地方你都知道？”

    “唔這可怎么說呢？賞曲兒聽書我不及五叔，美食饕餮我不如七叔，風月佳人我不如九叔，可帶你個小丫頭瞧個新鮮還是夠使的?！惫圆[著眼笑。

    “難得我給你吃了那么些哭笑湯和的舒筋活絡膏、清腸散，你還肯對我這么好”小姑娘絞著手指，訕訕地笑。

    “我若是還沒有容你個小丫頭的度量可怎么是好？”公以搖搖頭笑，“那我換身衣服，咱們便出去了?！?br/>
    郅澌點點頭，興奮地滿面緋紅。那廂公以卻不動彈，郅澌不解，望著他。

    “你那些藥吃得我又哭又笑、上吐下瀉，此時筋骨松軟、頭暈目眩的！怎得還不肯扶我一把回個房？”

    郅澌嘿嘿一笑攙住了他胳膊，“你說你，不過大我兩歲，為什么度量這么大、心胸這么寬廣呢？”

    “這死丫頭真是”公以笑著嗔怪道。

    郅澌伺候著公以換了身天青的韜文錦袍子，外頭罩了個孔雀毛捻線繡著寶相花紋的深色輕羅褂子，腰間的玄色蟠螭紋金腰帶上垂著塊鵝黃宮絳的玉佩。腦袋頂上的游龍八寶冠也換成一頂尋常貴公子的素銀插簪鑲黃玉的云紋冠，郅澌瞧著黃銅鏡子里的公以，不禁嘆道：“你倒是長得真好看?！?br/>
    公以覷著身旁鵝黃襦裙的姑娘，不禁笑了起來：“不然怎配與仙子同游。”公以瞧著郅澌赧然不語，便不再拿她取笑，“咱們要先去趟九門軍衙，然后再去玩耍?！?br/>
    “九門軍衙？”

    “咱們往出走，我慢慢給你說?！惫苑鲋」媚锏挠癖郏幻孀咭幻娴?，“九門軍衙看起只是安平城看大門的衙門，其實和御林軍一樣是御前直屬，只不過一個在宮墻內(nèi)，一個在城墻內(nèi)罷了。尋常時，我的太子手令想調(diào)動他們也是不頂用的。現(xiàn)下伯休領兵來，總得去和他們知會一聲?！?br/>
    “既然是陛下直屬，何須用你知會？再說了，既然太子詔諭不足以號召他們，你去知會又有什么用？”郅澌單純不解道。

    公以撫一撫額發(fā)，“澌兒，那我問問你，你可知道你這個內(nèi)將軍是怎么回事？”

    “唔……內(nèi)衛(wèi)將軍，不是護衛(wèi)宮禁的么？”

    “這個‘護衛(wèi)’的范疇可比你想象的廣。”二人說著話已經(jīng)是來到了思華堂西北連著辰街的道口，一乘黃頂青縵的肩輿正在那里侯著，公以扶著郅澌上去，自己一撩袍裾也輕輕躍上去。宮人見著一一低頭避讓。“御林軍除去伴駕隨行的，大多都駐扎在乾坤宮里，內(nèi)衛(wèi)則不同了，闔宮里他們無處不在。后宮、行宮、大小親王府、國公府、三品以上大員府，他們都需要護衛(wèi)。故而，他們從很多個層面上在護衛(wèi)著宮禁。這么看來內(nèi)衛(wèi)理應比九門軍衙和御林軍的勢力大得多……”

    “難道不是嗎？他們不是無孔不入了嗎？”

    公以笑笑，“內(nèi)衛(wèi)聽命于三司，雖然日常負責監(jiān)視護衛(wèi)，但卻不能自行采取什么措施，須得有三司聯(lián)發(fā)的文書才可以。這三司，一方是晁丞相和兩位大學士頂著的內(nèi)閣，一方是三位軍候那頭的糾察處，剩下那方，自然是皇帝陛下?！?br/>
    “內(nèi)衛(wèi)事情那么多，這三司都不是清閑衙門，哪有功夫給他們斷家長里短的柴米官司？”

    “正是，所以內(nèi)衛(wèi)日常工作的統(tǒng)籌是內(nèi)廷司底下的安監(jiān)院負責?！?br/>
    “所以安監(jiān)院只是個情報整理和下達的中轉(zhuǎn)站，并不具備行動力，而三司同理的結(jié)構(gòu)讓內(nèi)衛(wèi)這個本身有無窮力量的大軍力量過于分散，很難攥成個拳頭與九門軍衙硬拼？”郅澌總結(jié)道。

    “是這樣。但其實，內(nèi)廷司這個不過負責皇宮采買的衙門哪里能轄制得住內(nèi)衛(wèi)的腦袋？”

    “所以你到底是在擔心約束不住九門軍衙還是內(nèi)衛(wèi)？”

    “澌兒……”公以笑一笑，卻不繼續(xù)往下說，直到肩輿停在皇城西北的敦庸門，二人換上了一輛漂亮卻尋常貴族府上常見的馬車，公以才諱莫如深道：“澌兒以為，安監(jiān)院，是誰在掌管？”

    “誰??？”

    “天吶，傻丫頭，你當真以為你這內(nèi)衛(wèi)將軍來得這般輕而易舉是父皇一句話的功夫么？父皇手里的一品將軍除了御林軍的掌鑾儀衛(wèi)事大臣章儲，就算上原安西提督和九門軍衙統(tǒng)領兩位從一品、東海、南海兩位水軍提督，京中兩位先鋒將軍，滿朝你也是頭十位的將軍了。你現(xiàn)下亮明身份以公務為由，莫說是國公府，即便是皇后的鳳藻宮，老祖宗的青山行宮，也是去得的。”

    “這么說來，你才是安監(jiān)院背后的主子？”

    “內(nèi)衛(wèi)頭上有三位當朝軍侯，我這當朝太子也不過是躲在暗處，所以這個沒娘的孩子向來沒有什么替它做主的人，更別提有高些品級的將軍……”公以搓一搓手，“小丫頭，這位置可燙屁股?！?br/>
    “我怕什么，天捅漏了，你接著我呢?！臂や鲋辆ЬУ捻樱?。公以摸摸她的腦袋，笑了一笑，“自然，小丫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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