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童找到了李曉，開門見山地說道：“你之前不是說欠我一個大人情嗎？現(xiàn)在有機會還，你要不要考慮？”

    “只要在能力范圍之內(nèi)，當(dāng)然會還。不過……”李曉環(huán)視了自己工作室一眼，說道：“你確定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能幫得上你？”

    李曉的工作室像是一間小倉庫，四周的墻皮都斑駁了，南墻上有一個小窗戶。沒有安裝空調(diào)，夏天和冬天太難捱，她就買了一個不需要安裝戶外機的簡易空調(diào)。小窗戶開了一半，空調(diào)的管子通向外面，佟童來了之后，李曉才把空調(diào)打開。佟童總以為樓上運行著一臺拖拉機，過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是空調(diào)的轟鳴聲。

    李曉又說道：“這樣的辦公條件，是不是重新定義了劉禹錫的《陋室銘》？”

    “我想想辦法。”佟童說道：“我在大學(xué)里找找關(guān)系，給你找一個辦公室。不會太貴，但是條件要比這個好很多?！?br/>
    李曉默默低下頭，仿佛佟童說的話傷了她的自尊。佟童補充道：“好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忙的，我又不一定能幫成功，暫且給你畫一個大餅。還有可能，那就是在這里到期之前，你就已經(jīng)飛黃騰達(dá)了，能在南洪街租得起辦公室了。”

    李曉被他逗笑了：“要是你一直這么會說話，郝夢媛就不會被你氣得肚子疼了?！?br/>
    佟童懵了：“她為什么會被我氣得肚子疼？我沒有對不起她??！”

    ……

    李曉兩手一攤：“算了，跟你說什么呢？反正你什么也聽不懂?！?br/>
    佟童確實聽不懂，而且現(xiàn)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將耿小慶的遭遇跟李曉講了一遍，李曉認(rèn)真聽完，說道：“你是讓我?guī)退吻澹俊?br/>
    “不是，你的格局沒有那么小?！?br/>
    李曉笑了：“你這是恭維我嗎？”

    “當(dāng)然不是，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會只盯著這一件事看。你會看得更多，更長遠(yuǎn)?！?br/>
    佟童目光灼灼，李曉輕易讀懂了他的熱切。但是她又不能一直盯著看，因為她擔(dān)心自己陷進(jìn)去。她將頭轉(zhuǎn)向一邊，說道：“這個新聞一出來，我只關(guān)注到了‘港城’兩個字。自從我來這座城市工作之后，這里一直給我一種歲月靜好，慢城寧海的感覺，跟這種不入流的新聞一點都扯不上關(guān)系。我也沒有興趣盯著別人的私生活，所以我并沒有在意，只是沒想到，這件事居然發(fā)生在你好朋友身上。這兩天，我的同行們都在爭先恐后地炒作這件事情，甚至從個人私德上升到了大學(xué)入學(xué)標(biāo)準(zhǔn)的高度……其實我挺恐怖的，一是他們將臟水全都潑向了勢單力薄的女生，而出軌的元兇呢？就因為他是有錢有勢的大老板、富二代，所以就不敢寫了嗎？二是那么多民生熱點，那么多需要關(guān)注的人，他們視而不見，而一個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的女生的風(fēng)流韻事，卻成了他們狂歡的素材……”

    李曉一口氣說完，渾身都在微微顫著，看得出來，她的確很激動。她重新直視著佟童的眼睛，說道：“佟老板，我的同行們這個樣子，我不僅寒心，還很害怕。”“所以我來找你了?！辟⊥f道：“因為，你是一個有情懷的媒體人。我之前也說過，我很佩服你。”

    聽到這個評價，他倆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已經(jīng)交流了千言萬語了。

    佟童說道：“我來找你，有一定的私心，那就是為我的朋友正名。但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的名聲已經(jīng)毀了，就算證明她是無辜的，她失去的也回不來了。但是我又不止這一點私心，我跟你的感受是一樣的，我也對這樣的媒體人感到可怕。那些自詡正義的人，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到這個時候，他們又站出來，在道德制高點上，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指手畫腳……可是我們能做什么呢？從昨晚到現(xiàn)在，我一直有一直深深的無力感?！?br/>
    “這個忙……我會幫你?！崩顣詧远ǖ卣f道：“雖然我不確定能幫到哪種程度，但聲討同行的這篇文章，我一定會寫。”

    佟童說道：“我做的是類的自媒體，發(fā)時評類的文章不合適，更何況，我也寫不出你那樣的深度。但是我承諾，只要你寫出來，我會在‘茫茫閱讀’上面轉(zhuǎn)載，并推薦一本書。所有的風(fēng)險，我跟你一同承擔(dān)，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另外，如果你有經(jīng)濟(jì)方面的損失，我一定會賠償你。別忘了，我是富三代。用別人的話說，我姥爺給我留了塞牙縫的一點遺產(chǎn)，就已經(jīng)足夠我吃一輩子了。你要相信，我養(yǎng)得起你的——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別扭，但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就是想告訴你，讓你幫這個忙，我也會盡可能地幫助你?！?br/>
    李曉哈哈大笑：“不用多說，我不會給你任何壓力。即使以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會抱怨你的。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愿意做的事情?！?br/>
    “謝謝你?！辟⊥f道：“我確實怕連累你。”

    李曉笑道：“行啦，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如果你不值得幫，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認(rèn)你這個朋友?！?br/>
    世間最讓人感動的事情之一，便是遇到三五知己。相遇相知，只需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心意。在對方需要幫助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佟童很幸運，他有這樣的知己，而且不止李曉一個人。

    佟童走了之后，李曉便開始構(gòu)思這篇文章。在她和佟童聊天時，她的伙伴聽到了一部分，對李曉的決定，他非常不滿意。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家媒體站出來為那個女生說話，這是偶然嗎？肯定不是，這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縱。他們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必要冒這個風(fēng)險。要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星火燎原”還辦得下去嗎？他們是不是又要失業(yè)了？

    可是李曉很驚訝，問道：“小健，你之所以辭職，不就是想寫別人不敢寫的文章嗎？短短幾個月，你怎么就變了？”

    “不是變了，只是認(rèn)清了這個世界而已。姐，咱們太渺小了，沒有足夠的力量跟資本抗衡，我們好不容易回了一點血，你還想被打回原形嗎？我的正義感沒有消失，只不過，我想再壯大一些，再去做有正義感的事情?！?br/>
    正義感是會消失的，只要妥協(xié)了一次兩次，它就會悄悄溜走了。李曉說道：“小健，我很久之前看過一部韓劇，里面一個反面人物，是一位法醫(yī)。他想壯大他那個機構(gòu)的力量，所以極力跟那些位高權(quán)重的人搞好關(guān)系。他想，要是他的機構(gòu)壯大了，再也沒有人能撼動了，他就要正兒八經(jīng)地發(fā)揮機構(gòu)的力量，讓它變成一個正義的地方。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他掩蓋了那么多的真相，哪怕以后他再怎么彌補，也無濟(jì)于事了。更何況，在真正擁有了力量之后，他嘗到了金錢和權(quán)力的甜頭，就再也不想做任何有正義感的事情了?！?br/>
    空調(diào)的轟鳴聲更響了，李曉的朋友臉色鐵青，很顯然，他并不想接受李曉的教訓(xùn)。而李曉又有一種強烈的預(yù)感，那就是他倆又一次游走在散伙的邊緣。但是她已經(jīng)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那是她的真實想法，如果她的合作伙伴不理解她，那即便分道揚鑣，她也不怎么心痛了。

    整個上午，他倆都在各忙各的。李曉將佟童給的信息整理清楚，就一些細(xì)節(jié)跟他確認(rèn)了好幾遍，然后就準(zhǔn)備寫了。而她的合作伙伴在研究一個明星的緋聞，只要一遇上這樣的新聞，自媒體就忙得不可開交，就像搞團(tuán)建一樣。這類文章仿佛成了“流量密碼”，只要寫得過得去，就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李曉鼓起勇氣，率先說道：“小健，不如……我們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吧?！?br/>
    小伙伴沒有給她任何回應(yīng)，拿著一盒煙走了出去。挫敗感涌上心頭，李曉苦惱地揉搓著頭發(fā)，心想，明明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她還要自討沒趣，真是太不應(yīng)該了。

    中午時分，小健也沒有回來，郝夢媛在這附近辦事，李曉便和好閨蜜一起出去吃了午飯。游走在散伙邊緣的李曉心情不佳，吃麻辣燙也沒有動力。郝夢媛勸道：“你也不要太悲觀了，畢竟工作室是你們兩個人開的，你也要考慮他的心情。這半年來，他起起落落，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過得也不如意。如果這次再鬧掰了，那他的生計怎么維持呢？他肯定需要一個思想斗爭的過程，如果他真的要走，你也要理解他。”

    “嗯。”李曉點了點頭：“自從我說那番話開始，我就做好心理準(zhǔn)備了，是我自己想出頭，我不能連累他的人生——好啦，不用擔(dān)心我了，快吃吧！”

    郝夢媛笑道：“你應(yīng)該不知道佟童和耿小慶的關(guān)系吧？”

    “難道是朋友以上的關(guān)系？”

    “青梅竹馬，而且他們倆還短暫地在一起過。”郝夢媛狡黠地眨眨眼睛，問道：“他倆就是這樣的關(guān)系，如果我不讓你幫忙，你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李曉也笑道：“你呀，根本就不會提這樣的要求，所以你的假設(shè)不成立?！?br/>
    “確實，耿小慶遇上了這樣的事情，我的確挺唏噓的。但愿她能渡過這次難關(guān)，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競爭。現(xiàn)在她是弱者，我要暫且?guī)退话选！?br/>
    “郝老師，從上大學(xué)開始，我就欣賞你這一份坦蕩?！崩顣耘e起可樂，跟郝夢媛碰了一下：“那我就祝福你，早日得償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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