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詞年很奇怪他此刻的想法。
在以為古裕要證實他是否就是徐璞時,他竟然不是單純的緊張。按理說,他甚至都應該有點害怕的,畢竟重生一事是極為稀奇古怪的。尤其對于皇家,鬼神之說可以用來統(tǒng)治天下,但是他們絕對不允許有其不能掌握的力量存在。
古??墒侨首影?。
可是,他在緊張之余,居然還隱隱有絲期待。似乎打心底想要古裕知道他就是徐璞,他很想看看,當古裕知道真相時,一向陰毒邪惡的神色會不會因為過分詫異而顯出一點點示弱來。
他其實很想壓古裕一頭。
也有可能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如果他沒被古裕壓之前,要是讓他知道古裕對他抱著那種邪惡想法,他是絕對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徐璞的。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古裕壓過了,寶貴的東西已然失去,他便沒什么可矯情的了。
所以……很想讓古裕知道……
“快回答我。”古裕扯住老方丈的衣領。
賀詞年看見古裕的手在微微顫抖,這讓他更加迫不及待想要告訴徐璞真相。不過,他想看看這位老方丈知不知道,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說的那事……”老方丈頓了頓,故意擺出一副肅容來,緊緊盯著古裕的眼睛,直把一向不可一世的古裕瞧得滿身是汗。
“快說。”古裕眼圈竟然紅了。
老方丈看了看賀詞年,才道:“并不是。”話落音,抓著衣領的力道消失,他抬頭看已經(jīng)脫力卻仍然死死咬著牙硬挺著的來客,突然嘿嘿笑起來,問古裕:“你覺得,你說的那位能做出那樣的事來?”
這話讓古裕猛然驚醒,他身子僵硬了片刻,很快不管賀詞年,徑自推門出去。
屋里只留下老方丈與賀詞年了,后者聽的云里霧里,這是在說他的事,問的是他就是徐璞的事么?可老方丈說不是,什么叫“做出那樣的事來”?
難道不是在問他是否是徐璞的事?
賀詞年問老方丈,他們在說什么?
老方丈只笑道:“你留下來當和尚最好不過?!?br/>
“你是出家人么?”賀詞年沒好氣道。他失望了,而且是很失望,對于古裕還不知道他就是徐璞的事。
憑他這些日子的表現(xiàn),從小一起長大的古裕難道真的沒有懷疑?而且不該只是懷疑,就該確定了他是徐璞,才不枉了這些年在一起的時光。
肚子里存了氣,賀詞年情緒不佳的走出去,連老方丈在后面說了什么他都沒聽進耳朵里。他走出寺廟,外面已經(jīng)沒人了。
月光如水,雖沒有夜風,這半夜走在路上也冷的很。清心廟周圍沒有什么人家,倒是能遠遠聽見狗吠聲,在靜謐的夜里顯得有些滲人。
賀詞年想著,遇見官兵大不了去牢里走一趟,他是何等的身份,不會有事??捎龅浇俜四?,他的錢袋子可不就危險了?愁煞人也。
他不免在心里埋怨古裕,不管出了什么事,好歹等他一起走。這里有宵禁,路上都已沒人了,很可能會危險等著他。
可他又對古裕提前走了,松了口氣。他現(xiàn)在很想罵,不,是想結結實實揍古裕一頓。
正糾結呢,突然看見前面往小巷子里跑了好幾個人,夜色不明,那些人穿的像是黑衣裳,腳步又輕,要不是他害怕正盯著前面瞧呢,很有可能就看不到這些人了。
雞鳴狗盜之徒?他趕緊捂好錢袋子。
除了突然冒出來的人影,他還面對一個最傷腦筋的問題——他迷路了。來的時候,他壓根就沒記路?,F(xiàn)在天又黑了,他想不迷路都難。
這里宵禁,不但意味著他沒人可問路,還預示著他也不能去投店。
賀詞年不是注重兒女情長之人,要不然也不會那么看重金錢了。遇到事,他很快就把腦子里混亂的想法拋開,冷靜地分析他是否該找個破屋子躲躲。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賀詞年閉上眼就往后頂手肘,張嘴就喊。把百姓驚動,好嚇跑歹徒,大不了被官兵鎖了去,反正他不吃虧。
身后的人看他張嘴,忙去捂他的嘴巴,生生受了賀詞年胳膊頂過來的力道。他把人掰過來,低聲氣道:“敢打我,活膩歪了?”
看清來人,賀詞年眨眨眼,無辜的很,等古裕放開他,還忍不住為自己辯解:“臣又沒看見是殿下。”
“行了,走吧?!惫旁M白?。賀詞年快步跟上,扯扯袖子,忐忑問他和老方丈說的是什么事?
古?;仡^瞪賀詞年,后者仰著頭不甘示弱。這事賀詞年太想知道了,古裕的淫威在這事上沒什么效果。
“我覺得你跟徐璞很像?!惫旁4蠓匠姓J。
賀詞年猛地瞪大眼,低下頭,腦海里各種想法亂燉。他撓撓脖子,吭哧吭哧問:“很像么,那位也是我這樣的脾性?”看出來就對了,他再怎么遮掩,面對一起生活多年的人,總是會被瞧出來的。
其實他這樣想,有些對古裕不公了。想他扮作賀詞年,可謂是如履薄冰,剛開始的那幾天,便是連句話也不肯多說的。他自認他扮的好,賀詞年的親生父親都不能認出來。當時,古裕瞧出他恨賀京是,他還很吃驚呢。
可現(xiàn)在,他反倒要求古裕得認出他是徐璞來。
這樣的變化,糾結的賀詞年還未發(fā)現(xiàn)。
“嗯,說像也不像,說不像也像?!?br/>
“嗯?”這怎么說?就是同一個人啊,賀詞年氣的想跺腳。
古裕不屑睨他一眼:“他雖愛財,卻取之有道;雖愛美人,卻謹守禮儀;雖有志氣,卻從不張狂;雖聰明機智,卻懂得退讓;雖家室貧寒,卻不卑不亢。”
賀詞年呆住。他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這般好?
“這些你又有么?你愛財,便不擇手段;愛美人,便寡廉鮮恥;有野心,卻狂妄自大;些小聰明,卻卑鄙無恥;地位高貴,卻出身骯臟。”
賀詞年:“……”他哪有這么差?兩個都是他,不至于這般大的差別吧?
“你與他,云泥之別。”古??隙ǖ馈?br/>
“……那您為何回來接臣?大冷天,您回客棧暖暖和和地睡覺不是更好!”賀詞年也堵上氣了。
本來有道明身份的心思,可被古裕這一頓嗆,賀詞年把這心思使勁往心底壓了壓。就算他說自己是徐璞又如何,他現(xiàn)在這般,古裕已經(jīng)瞧不上了。說了,不過是連累徐璞的好名聲也沒了。
“誰說我回來接你的,我才走到這里而已?!惫旁娹q道。
賀詞年無話可說。他都在街上轉悠快一個時辰了,他們來的時候可沒走這么長時間,古裕早該回到客棧了。
兩人一前一后的走著,中間的距離幾乎有一丈多長。走完一條街,賀詞年突然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勁。他因為冷,就雙手抱臂企圖暖和些,左手剛挨上右胳膊肘,那種黏濕濕的感覺讓他站住了腳。
“殿下?!辟R詞年輕喊。
古裕很不耐煩:“快走?!?br/>
“您……受傷了?”
“嗯?!惫旁S帽亲雍吡寺?,仍是腳步?jīng)]停。賀詞年發(fā)狠跑兩步追上他,急急往他小腹上看。古裕推他:“別碰我,以后沒有本殿下的允許,你少……”
“費什么話?”賀詞年雙眼一瞪,厲聲罵他,“遮遮掩掩不讓我瞧作甚,手拿開,頭也拿開,擋著光了?!?br/>
被賀詞年這么一吼,古裕愣了愣,手背到身后,頭也不自然別開。賀詞年借著月光,看見古裕小腹前的衣服上有一大片顏色比其它地方更深些,便知道那是血染的了。
他不由埋怨:“受了傷不回去,還來接我做什么,大不了我去大牢里住一夜,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也能快活?!?br/>
挽住古裕的手臂,讓古??吭谒碜?,帶著往前走。他心焦的很,想找大夫又不知哪里有,偏薛青木不在。
“薛大人呢?”
“追刺客去了。”
還不是搶銀子的匪徒!賀詞年臉色更難看了。古裕定然是本不打算回來接他的,誰知半路遇上了刺客,怕他出事,這才拖著受傷的身體回來接他。
人家一片好心,他倒好,不但心里嘴里的埋怨,還伸手往人家傷口上打。
賀詞年又難受又擔心,半抱著古裕,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分外艱難。他也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到客棧,便說道:“咱們喊人吧,亮出身份,官府找大夫更快些。”
古裕低頭瞧他:“我沒事。傷的只是皮肉,這里的血大多不是我的。”
“古、殿下?!辟R詞年開始慌了,才扶著抱著他走,后來一瞧,果然不似受了重傷的人??伤€是心里感動,開口問:“受了傷還回來接臣,是,是是因為臣與徐璞有幾分相似,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