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南境。
阿佐格艱難穿行在滿是積雪的雪松林中,他走得緩慢而沉重。希亞并沒有心急的催促,只騎著角馬拽著精靈繩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后。
巨大的月亮從云后探出頭來,冰冷的光線自枝葉間隙灑漏下,時不時灑她一身幽藍清光。
她身下的角馬,一邊走,一邊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最后打著響鼻不安的停下。
這是匹戰(zhàn)馬,在戰(zhàn)爭中鍛煉出來的對危險的感知,是普通動物難以企及的。
“怎么的了?”希亞安撫的摸了摸它順滑的鬃毛。
角馬朝著前方輕輕的咴嘶了一聲:
在前方的雪地上,有著淺淺的蹄印。
南境荒蕪,人跡罕至,除了追逐利潤鋌而走險抄小路的商隊,不會有別的大隊人馬從這里經(jīng)過。
但眼前這些蹄印卻不是正經(jīng)商隊經(jīng)過的樣子,商隊車轍沉重,他們經(jīng)過,整片雪地會像是被翻過來似的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土。而不是淺淺的幾行。
看來一支不大的隊伍在雪停之前曾經(jīng)從這里經(jīng)過,腳印被雪覆蓋了。希亞竭力辨認那些腳印,卻無法斷定那是馬或者什么動物的。
前行的阿佐格感覺到精靈繩另一端傳來的遲滯。他轉(zhuǎn)過身,挺立在雪中,傲然看著希亞在原地遲疑猜測,眼神好像在鄙夷她的躊躇。
那姿態(tài)不象個被縛于繩端的俘虜,反倒像個穩(wěn)如山岳的將軍。
“你的同伴?”希亞用下巴示意那雪地上的腳印,朝他問話。
阿佐格扭過頭不搭理。
“裝酷嗎?”希亞惡狠狠的盯著他的背影,心里轉(zhuǎn)著十八種酷刑的念頭,“找到公主后滅了你!”
阿佐格象是感受不到來自于她眼神的精神攻擊,只沉默著繼續(xù)向前走。
希亞無奈之下,只得跟上。
“這么丑還這么別扭,”希亞一邊走,非常嫌棄的在心中評價,“簡直是注定孤獨一生!”
注定孤獨一生什么的,人家半獸人青年首領(lǐng)其實根本不在乎。怎么弄死拽著精靈繩的貨才是他心中目前最關(guān)注的首要任務(wù)??尚@女人半點危機感沒有,居然敢大大咧咧隨著他到處走。
她這么蠢,也許和他的坐騎有血緣關(guān)系,因為他看見她眼睛會象雪狼一樣變紅。
等他恢復過來,他也許會看在她曾給他治傷的份上,仁慈的捏斷她的脖子,而不是把她擄回魔窟扔到地牢當繁育奴。雖然因為損耗過于劇烈,魔窟的繁育奴始終都不夠用。
各懷心思目的卻殊途同歸的兩人,一前一后繼續(xù)跋涉。
角馬在希亞的命令下跟隨阿佐格,沿著那些模糊的腳印慢慢地前進。顯然這匹戰(zhàn)馬流露出極大的不安,只是由于主人的驅(qū)趕才不得不前進的,它走得很慢。
希亞的心里也隱隱約約籠罩著一層陰影,她看著兩邊樹木越來越稀疏的分布,和間或散亂露頭的巨石,感覺到雪下面似乎是一條路:
這些腳印是沿著一條荒廢了很久的石板路向低洼處前進。很快,他們就來到一處詭異的入口:
灰黑色巨大山壁,象是被天神持巨斧劈過般,從中裂開,露出一條狹窄的夾道,滿是積雪的石徑自山壁前延伸到黑黝黝山腹。
石徑旁立有一塊黑色的殘碑。
希亞帶馬接近那塊巨石,伸手掃去上面的積雪,研讀上面的文字。那是以通用文和精靈文的兩種文字刻就的碑文。
限于通用文水平低下,和石碑上被風雨侵蝕后字跡的難辨模糊,希亞連蒙帶猜的只看明白了小部分內(nèi)容。
碑文的第一句是,“這個雙星年的第七個月,戰(zhàn)死兩萬三千人之后,xx和xx在這里休戰(zhàn)訂盟?!?br/>
中間大段的回顧戰(zhàn)爭的慘烈,雙方的不屈和英勇,然后畫風一轉(zhuǎn):
“以這墓園里埋葬的勇士們的靈魂起誓,在我們有生之年保持和平?!?br/>
落款某某某和某某某。
看那繁復的寫法,希亞猜結(jié)盟的應該是兩個名人,可惜她根本拼不出他們的讀音。
希亞終于想明白為什么自己始終感覺不對勁了。
大雪覆蓋下確實有一條路,那是一條墓道,通向這古戰(zhàn)場里埋葬死難者的峽谷!陰冷的墓寒和戰(zhàn)場的兇戾令角馬惴惴不安。
她一抖精靈繩,將阿佐格喉間的活扣收緊,逼問道:“你要帶我進這個鬼地方?”
阿佐格全身的肌肉痛苦繃緊,他一手扣住喉頭猛然收緊的繩索,一手撕掉勒在嘴里的獸皮口枷:“公主就在里面?!?br/>
果然還藏著余力。
希亞控馬走近他,先溫和的沖他笑笑,毫無征兆的,一劍刺在他肩膀上,血花從劍身的血槽飛濺出來,差點濺了她一臉。
--她背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把鋒利細劍。
“你以為我傻?”希亞獰笑著擰動劍身,給他更多的傷害。
阿佐格象是感覺不到疼似的伸手握住細劍劍刃,阻止它繼續(xù)深入,平靜的抗辯:“墓園是最好的藏匿處?!?br/>
希亞盯著他的眼睛,試圖看出說謊的跡象。
那妖異的熒藍色眼眸里除了冷厲,一絲別的情緒都沒有。
看著這雙眼睛,希亞幾乎會產(chǎn)生一種錯覺:面前的這個物種,既不是人也不是獸,而是由沒有任何感情的巖石組成。
她猶豫了:都走了九十九,最后一步走不走?
當然走!
希亞撤回細劍,使勁一拉繩子,彎下腰,趁阿佐格不由自主張嘴換氣的時候,把顆黑乎乎的東西丟進他嘴里。
“?”阿佐格不明所以。
嘴里的東西遇熱即化,帶著松子的清香、玫瑰的甘甜芬芳順著喉嚨往下淌。
“藥,毒藥?!毕喞淇岬钠沉怂谎郏暗日业焦?,才給你解藥。”
d,玫瑰松子糖也好意思拿出來騙人,好像誰以前沒吃過似的!
雖然沒有這個甜和香,但搶劫商隊時,從貨物中搜到的確定就是這種小零食。
阿佐格對于希亞這種沒品的小花招的不耐煩,從眼眸里噴了出來:能不能痛快點?要找公主就走,磨嘰什么?
可憐的希亞錯誤的估計了中土土著的想象力。在她的世界里,毒藥可以做得無色無味也可以做得色香味俱全,當你的頭銜是知名煉金士時,你喂別人吃什么說有毒,別人都可能相信,畢竟矯味劑的普及,讓一切不可能成為可能。
而這個世界,蜜糖尚屬奢侈品,更勿論各種甜味劑的調(diào)和配方,單調(diào)的物品決定了土著們單向的思維:鹽是咸,糖是甜的,麻藥是木舌尖的,毒藥是腥臭苦辣的……
狹隘的認知導致:你告訴別人,我喂了你一丸甜美的毒糖,你要聽話哦,要不然就是死!死!死!他們根本不會信,反而可能會說,這真好吃,我還要……
所以,阿佐格根本沒被唬到,沒有反駁是因為他一貫話少。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裂谷小道。
轉(zhuǎn)過幾個彎后前路霍然開朗。
希亞四下張望,周圍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幾尊依舊佇立的殘破的石像外,整個峽谷再無它物,寂靜空曠得連月光都仿佛凝固。
阿佐格看看月影的位置,選了一尊雕像,從它身前往走了十三步,將腳下的積雪踢到一旁,彎下腰,扯住扣環(huán)將整塊石板從雪下拖了出來,露出下面的躺著人的石棺。
“公主?!彼麊≈ぷ咏榻B。
希亞控著馬緩緩走進,望著靜靜躺在石棺中的公主打量。
這是希亞所見過的最美貌的女精靈。
瑞文戴爾的星辰!
果然外號什么的,才是一個人的本質(zhì):她確實象顆美麗的星星。即使闔眼安息在石棺中,也不能阻止她的美麗散發(fā)光芒。
如果說希亞美得凌厲驕狂,猶如一團烈焰;公主則美得溫柔高貴,象一池春水。
望著希亞難免會有莫名排拒之意,而看著公主卻不由自主生起仰慕之心,即使在安睡中,也讓人覺得可親可近,舍不得移開目光。
阿佐格卻不看她,半獸人永恒只對暴力忠誠,注目這么美的精靈,會讓它的信仰不再虔誠。
“死的活的?”出于對美女微妙的嫉妒,希亞的口氣顯得有些粗魯。
“只是睡著了?!本`族的秘法,如果她不愿意,就不會醒來。
“她有沒有在你手里遭受傷害?”希亞斟酌著用詞。
公主睡姿安恬,衣飾整齊,看起來似乎這個半獸人并沒有對他下手,或者說并沒有來得及對他下手。
果然阿佐格搖了搖頭。
希亞放心了,取出一張絹帛,匆匆用炭筆寫了一行字,吹了聲呼哨,一只一直在半空盤旋的渡鴉撲棱棱飛到她的胳膊上。
把帛書隨意塞入渡鴉腳上附著的小銀桶里,希亞摸摸渡鴉的頭:“記住這里,帶著他們來?!?br/>
雖然另一只渡鴉上半夜放去還未歸來,但現(xiàn)在顧不得那么多了,軍隊來得越早越不耽誤她的正事。她可不想帶著個公主在林子里干等。
阿佐格冷眼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飾的做著一切布置,心里隱隱猜測,自己恐怕已經(jīng)是過河待拆的‘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