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鵝驚坐而起，嚇得渾身出了冷汗，待氣息平復(fù)，他環(huán)顧四周，這才看清這是在一座破道觀里。

    祖師爺?shù)牡袼芤呀?jīng)腐朽了，蜘蛛網(wǎng)占據(jù)了角落里的位置，紙糊的窗戶早已經(jīng)稀碎，外面的寒風(fēng)凜冽，猶如狼嚎鬼叫般放肆。

    一切都清晰了，剛才他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夢，一個完美的夢。

    “少爺，少爺，你醒了？”一個小蘿莉的聲音在余鵝耳邊響起，聽起來很開心，總算松了一口氣。

    余鵝被她扶起來，靠著紅色的大柱子坐起，疑惑的看著這個小姑娘。竟然是夢里的那個丫鬟綠珠，不過余鵝倒是沒有見過那幾個蒙面的老婆，有點虧。

    余鵝微微笑著，氣血不足，天氣又十分寒冷，臉色倒是蒼白，“綠珠，這是哪兒？”

    綠珠欣喜道：“少爺，這里是長安??！您忘記了？”說完，臉上難掩失落之色，微微低下頭，彎彎的睫毛眨的很快。

    迷迷糊糊的余鵝被倒灌而入的寒氣搞得渾身一個機(jī)靈，倒也清醒了許多，這個人的記憶隨之而來，如月圓時刻的潮水涌來，難以抗拒。

    他這才知道，自己魂穿是真，這里如今是貞觀十七年正月初一的長安城，自己原本是邊城的富家自己，奈何當(dāng)?shù)乜h令勾結(jié)土匪，將一下幾十口人一夜滅門，吞并了他們的田地家產(chǎn)。只有他和丫鬟綠珠出去游玩逃過一劫。

    來長安是準(zhǔn)備翻案的，貪官不除，家仇不報，何以為人？無奈沒有門路，盤纏被人騙去，落魄于街頭。

    于是想靠科舉考取功名翻案。

    科舉見于隋朝，唐朝逐漸發(fā)展，至貞觀年間的時候，科舉制度慢慢完善，不過科目繁多，一共有五十多種，這其中有用的考試也就只有明經(jīng)和進(jìn)士能夠當(dāng)官，其他的像什么明算，明字，明畫都是下成，不為人重視。所以我們所說的科舉制也就漸漸被明經(jīng)和進(jìn)士兩科取代。后世唐朝官員選拔，多是進(jìn)士選拔出身。

    當(dāng)然，唐朝最根深蒂固的其實還是世家門閥制度?；实奂瘷?quán)是在李治搞死了自己的舅舅長孫無忌，門閥才開始沒落。

    他和綠珠二人走投無路，只得盤桓于破廟里。如今大雪紛飛，時值春天寒潮仍然沒有退卻的跡象，這幅軀體的主人體弱多病，感染風(fēng)寒之后就一命嗚呼了。

    “兄弟，你未完成的心愿，我來幫你，血海深仇一定銘記于心，一路走好?！?br/>
    綠珠這是該剛?cè)ド辖制蛴懟貋?，她這小丫頭身子單薄，只穿了件單衣，一雙拿著黑色饅頭的小手通紅，十指都生了凍瘡，余鵝的心是肉做的，心疼啊！

    余鵝一把拉過綠珠的手，將她拉到自己懷里，本來是怕她冷，想給她取暖來著，熟料突然來了感覺，這丫頭片子還挺有料，發(fā)育不錯??！還是說古代的妹子都早熟！

    “少爺，少爺，您干嘛？”綠珠掙扎了兩下，便也不再掙扎了，輕輕靠著余鵝的肩膀，可能是稍稍暖和了些，她說話聲音柔柔的，“少爺，你以前從來都不這樣的，況且大家都看著呢！這樣不好，要被人嚼舌根的?！?br/>
    綠珠的睫毛眨呀眨，小手捻著衣角。

    余鵝正想給綠珠暖暖手，他知道這個姑娘一直守著自己，照顧自己，現(xiàn)在輪到自己“照顧”她了。

    聽到綠珠的話，他一臉懵逼，長安城里的人是有偷窺癖嗎？這破廟怎么能有人，等到他扭頭一看，發(fā)現(xiàn)另外一側(cè)的紅柱子邊上有一群老弱婦孺，眼神冰冷的看著余鵝。

    那是絕望，就好像生命里沒有陽光，這群人在等待死亡。

    余鵝先是覺得尷尬，后來覺得不對，長安城怎么會有這么多逃難的流民，貞觀盛世之下的長安城，不應(yīng)該是路不拾遺，百姓們安居樂業(yè)，一片繁華大道，太平安康嗎？何況這里可是天子腳下，李世民可不會讓這種情況發(fā)生。

    余鵝的臉色凝重起來，因為他看見火堆旁邊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趴在自己母親身邊，握著他娘親枯瘦如柴的手，一邊讓火堆火大一些，溫暖一些。一邊和母親說著話。

    他看著那個垂危的母親，腦海突然閃過一幅畫面，畫面中那個男孩失聲痛哭，哭喊著不讓自己的母親走，旁邊的人盡然冷漠，對此不聞不問。

    余鵝很是震驚，自己看到的是真還是假？

    余鵝摸摸綠珠的腦袋，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上也全是凍瘡，而且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還有臭味，頭發(fā)都餿了?！熬G珠，那個孩子的媽好像不行了?！?br/>
    綠珠抬起頭來，一雙靈動的眼神放著光，她知道自己的少爺博古通今，學(xué)富五車，所以對這個詞不太懂。好奇問道：“媽？”

    “哦，就是娘親的意思?！庇帙Z沒在意，隨口說說。

    綠珠忽然掙脫著做起來，拿起草堆上的兩個黑色的發(fā)霉的饅頭，裂開小嘴遞給余鵝，“少爺，這是今天得來的倆個饅頭，少爺吃?！?br/>
    說著，綠珠抿著自己的嘴唇，自己明明也很餓，但還是想著自己的少爺。

    余鵝看著眼前的黑饅頭，一股餿味侵入口鼻，令他有點干嘔，他皺著眉頭，“這玩意能吃嗎？”

    綠珠柔聲勸說道：“少爺，您這些天感染了風(fēng)寒，身子骨虛，需要吃點東西才能好，少爺，您今天吃一點吧！”

    以前的余鵝看見這嗟來之食，嗤之以鼻，說一些綠珠聽不懂的話，實在餓急了才會吃一些，今天，綠珠好怕少爺還會像以前一樣，外面飄起了雪，路上行人不多了，她怕自己再出去，就回不來了，老夫人去世的時候叮囑，自己要陪在少爺身邊一輩子，自己死了，少爺怎么辦？

    余鵝當(dāng)然知道綠珠在想什么，于是便笑著接過了饅頭，不就是餿饅頭了，余鵝小時候也吃過的。

    他褪去黑色的帶著綠毛的皮，一小口一小口的送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而綠珠則攏起自己的衣裙，抱著膝蓋蹲在地上，靜靜的看著余鵝。

    少爺真好看，少爺生來就是美男子，眉清目秀，少爺就是珠兒的全部啊！綠珠心里甜甜的。

    余鵝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后背發(fā)毛，扭頭一看，原來是那些人在盯著自己手里的餿饅頭，這個時候他們的眼睛里才有一些光，貪婪的光。

    余鵝搖搖頭，看看自己手里的饅頭，余鵝對著那個少年喊道：“嘿，小子，接著?！?br/>
    那個少年接過自己的饅頭，那群人又盯著少年。想要過去搶，又抹不開面。

    余鵝在心里倒數(shù)著，他在等待，他想驗證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三

    二

    一

    果然，少年喂他娘親吃完一口饅頭之后，她娘親便含笑離去了，她應(yīng)該很欣慰自己的兒子長大了吧！

    這里不是余鵝什么都不做，余鵝不是冷血動物，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是真能預(yù)知一刻鐘后的事，他又能做的了什么？難道告訴少年，你娘過一會就要死了，你哭吧！

    少年痛哭，扔掉饅頭，趴在母親的尸體上嚎啕大哭，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從此孤苦伶仃的。

    然而眾人卻沒有前來安慰他，而是哄搶那個餿了的饅頭，或許是他們這些卑微的人見慣了死亡，或許是這個饅頭能夠拯救他們自己。我們無從得知。

    有了第一步，就要開始下一步。

    余鵝艱難的起身，扶著柱子站起來，眼前的綠珠重疊了，綠珠顯然有些害怕，她緊緊抓著少爺?shù)母觳?，又偷偷看著那個少年。

    “少爺，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幫幫他，他好可憐。我們幫他把他娘埋了吧！”

    “綠珠真是心地善良，可是我們現(xiàn)在這樣子，能幫他干什么，你有力氣挖墳嗎？如果他夠聰明，就一把火燒了，無牽無掛。乖，我們走?！?br/>
    “去哪兒？少爺，外面下雪了，珠兒好冷。”綠珠依偎著余鵝，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有些害怕，好像外面是無間地獄。

    余鵝牽著綠珠往外面走，得走??！天快要黑了，夜晚的時候，這間破廟更是不能抵抗寒冷了。

    邁過門檻，一腳踩進(jìn)沒過腳脖子的雪地里，咯吱咯吱……余鵝回頭發(fā)現(xiàn)綠珠踟躕不前，這才看到綠珠腳上的鞋都破了，便走回去蹲下。

    綠珠遲疑著，看著自家的少爺，為什么少爺一覺醒來，性格大變呢！

    不過，這樣的少爺，很會疼人呢！

    余鵝背著綠珠走在大街上，一腳重一腳輕，其實余鵝現(xiàn)在也是風(fēng)中搖曳的燭火，快要滅了，全靠意志力強(qiáng)撐著。

    白色的冰羽毛飄飄灑灑的，灰白色的天空中什么也沒有。

    “珠兒，這名字誰取的？”

    “嗯，少爺，您忘了，小時候您給我取的名字，老夫人都夸少爺聰明呢！”

    “哦，是嗎？我都忘記了?！庇帙Z笑道。

    “還冷嗎？”余鵝問她。

    綠珠老實的貼在余鵝的背上，像要睡著了似的，“不冷，只要少爺在，珠兒不冷?！?br/>
    “珠兒，千萬不能睡，一睡就醒不過來了。少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不見珠兒的回應(yīng)，余鵝道：“珠兒？”

    “少爺，您說吧，珠兒聽著呢？”聽到綠珠的回答，余鵝才松了口氣，開始講小紅帽的故事。

    綠珠揚(yáng)起腦袋：“少爺，后來呢！小紅帽怎么樣了？”

    “小紅帽機(jī)智的趕走了大灰狼，救了自己的姥姥?！庇帙Z撒了個謊，這世界上所有的童話都是謊言。

    踽踽獨行的身影走在大街上，行走在冷風(fēng)中，零星有幾個行人走過，并沒有注意余鵝主仆二人。

    余鵝抬起頭，看到原處迎面而來的一個虬髯大漢，生的膀大腰圓，虎睛大臉，面如黑炭，腰間掛著一條大鞭。

    見到此人，余鵝知道，這次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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