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素因所說，洗完澡，小素和換上了新衣裳，終于和他四個哥哥一樣，也將蒼嶺圖騰穿上了身。

    隨后，他被奴仆引著去了素因的書房。

    仆從退出之后，他局促不安的站在屋里，偷偷看向矮幾后席地而坐的素因。

    “上來?！彼匾蚵龡l斯理的整理著堆成山的書冊、玉簡、卷帛。

    小素和爬了幾層臺階，杵在矮幾前。

    素因騰出一只手，在身側(cè)的木質(zhì)地板上輕輕拍了拍，見他過于拘禁，便放軟聲音，和煦笑道：“莫怕，坐到大哥身邊?！?br/>
    小素和略有遲疑，繞去矮幾后，學(xué)著素因的模樣盤膝而坐，脊背直挺。

    矮幾不寬，卻足夠長，兄弟倆并排坐著尚能空出一個人的位置。

    “你母親可曾教過你讀書寫字？”又補(bǔ)充，“人族的。”

    “有。”

    “哪些書？”

    小素和一一說了。

    素因微微頷首，眼睫輕垂，若有所思。

    拿定主意以后，自面前的書冊里抽出一本，遞過去：“背下來?！?br/>
    小素和雙手接過來，眼睛一瞄，是蒼嶺王族族譜。

    素因囑咐完，繼續(xù)整理面前的書海，不再言語。

    小素和掀開來一頁頁看著，默默在心里背誦，有些先祖的名字起的生僻，他并不認(rèn)識，也不敢問，只在心里將這些生僻字一筆一劃記清楚了，稍后回去詢問母親。

    許久，聽見素因問：“小小年紀(jì)，坐的像棵樹，一動不動幾個時辰，不嫌累么？”

    “不累?！辈殴郑伤菍W(xué)著素因坐著的，哪里敢說累，至于說辭，在他母親多年教導(dǎo)下，張口就來，“身為蒼嶺的王子殿下，需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br/>
    “恩，乖。”素因頷首贊許，自己卻軟了脊背，以手支頭，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桌面上，毫無形象可言。

    小素和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自家這位大哥，一點(diǎn)兒也不按理出牌。

    “背完族譜以后，還有這些?！彼匾?qū)⒚媲耙呀?jīng)分門別類的書冊，推至他面前去，“全背完了方可離開書房?！?br/>
    小素和望著眼前比他還高出半個頭的書冊，驚訝的張著嘴。

    “有問題么？”

    “沒、沒問題?！?br/>
    “那就繼續(xù)背吧?！?br/>
    素因說完，閉上眼睛小憩。

    小素和唯有苦著臉繼續(xù)背誦族譜。

    又過了幾個時辰，他又困又累，注意力明顯開始不集中，人也有些搖搖欲墜。

    慢慢佝僂的脊背，忽被素因重重拍了一下。

    小素和險(xiǎn)些驚的跳起。

    素因訓(xùn)斥道：“坐相呢？”

    額頭與背后皆是汗津津的，素和哭喪著臉道：“我累。”

    素因勾起唇角：“身為蒼嶺的王子殿下，不是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小素和扁了扁嘴，眼眶子里蓄出了淚。

    素因慢慢坐直身體，肅聲道：“往后你在我身邊的日子還長的很，倘若一直裝模作樣，你會有吃不完的苦頭?！?br/>
    小素和點(diǎn)頭如搗蒜：“我知錯了?！?br/>
    素因本也不是為了懲罰他，指著靠墻擺放著的一張軟榻：“記著就好，困了先去休息，醒了再看不遲?！?br/>
    “還好，我還可以再背一會兒?！?br/>
    小素和沒有說謊，原本是困了，被他大哥一巴掌拍的清醒了不少。

    但他的“一會兒”的確是一會兒，沒過半個時辰，瞌睡蟲又上了頭。

    素因正在處理屬地呈上來的折子，眼尾掃見他身子向前一傾，遂探手過去，手掌心朝上，接住他即將砸在桌面上的小臉。

    口水黏在他掌心里，素因微微蹙眉，旋即笑了笑，將他抱去榻上休息。

    爾后走出書房。

    *

    素因去了鸞族領(lǐng)地。

    他先前給肩頭傷口敷上腐骨膏，原本就是打算去見青苒的，被素和給耽擱了。

    鸞是一種與鳳凰在形體上頗為相似的羽類，不常見鳳凰與鸞鳥者，通常只能從顏色上加以區(qū)分，赤為鳳凰青為鸞。

    所以鸞鳥在羽族內(nèi)血統(tǒng)不低，卻由于生性溫和，長居于山林深處，多數(shù)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缺了些財(cái)富權(quán)勢。

    樹屋里，青苒在給素因敷藥時，顯得憂心忡忡：“殿下的傷一直不見好，還是去找息嵐前輩診治一下吧，我的醫(yī)術(shù)過于粗淺了?！?br/>
    “怎么會，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素因安慰著她，心里感嘆息嵐不愧是他們鳳族第一醫(yī)修，腐骨膏的效果著實(shí)不錯，青苒一丁點(diǎn)也看不出來。

    青苒收了藥瓶：“殿下每次都這樣說。”

    素因道：“叫我的名字。”

    青苒避開他滾燙的視線：“不敢。”

    “先前在銀海玉樓，你怎就敢了？”素因提起來時云淡風(fēng)輕，可那雙灼灼紅眸盯緊了她的臉，見她面色平靜，才安了心。

    至始至終，他沒有問過青苒那晚陷害他的鳳族是誰。

    他懷疑過自己的三弟素澤，調(diào)查的證據(jù)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他實(shí)在想不出是誰了，自此事發(fā)生后，青苒一直留在族中，再不曾與那人有過聯(lián)系，而且，還用“萍水相逢之人”與他解釋過一句。

    或許青苒對那人稍稍動了心，但也只是“稍稍”，至少經(jīng)過素因十?dāng)?shù)年來仔細(xì)觀察，應(yīng)是如此。

    他也不再追查了，陷害之仇可以放下，他只要那人往后莫要再出現(xiàn)。

    青苒很無奈：“殿下……”

    素因很固執(zhí)：“叫我的名字?！?br/>
    “素因?！北凰m纏數(shù)百年，她深知他的固執(zhí)，“你今日來的巧，我正準(zhǔn)備遞消息過去，我打算閉關(guān)幾十年，你的傷，還是交給息嵐前輩吧。”

    素因立刻蹙眉：“你又準(zhǔn)備躲著我？”

    青苒低垂著眼睛：“我剛步入十四階不久……”

    素因搖頭：“你步入十四階三百六十六年九個月零七天了?！?br/>
    青苒一時語塞，輕輕嘆口氣：“你究竟讓我說多少遍呢，我與你是沒可能的。”

    “我未娶，你未嫁，如何不可能？”

    “我為鸞族長女，往后得接任我母親的族長之位，不可以嫁人。”

    “我素因的夫人，未來的蒼嶺王后，比不上區(qū)區(qū)一個鸞族族長？”素因?qū)⒁路┖茫酒鹕盱o靜俯視著她，“再說，你就算當(dāng)上族長，往后還是得成親生子?！?br/>
    “不，我鸞族是女主外男主內(nèi)，我不是嫁，是娶?！?br/>
    素因挑挑眉：“這簡單，我回去和我父王說，蒼嶺我不要了，愛給誰給誰，我要入贅到你鸞族，你主外，我為你主持家務(wù)，做你背后的男人?！?br/>
    青苒臉皮薄，三言兩句被他氣紅了臉，又不善言辭，指著門道：“出去?！?br/>
    “別惱，我逗你的?！?br/>
    素因陪著笑臉離開了樹屋，落在古樹下，又仰頭道，“苒苒，等你出關(guān)，我再來提親。”

    青苒沒有理他。

    素因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會討人厭，便先離開了。

    其實(shí)素因并不是真覺得鸞族族長比不過蒼嶺王后，他很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可他更清楚以青苒靦腆柔弱的性子，根本就不適合擔(dān)任一族之長。

    她兩個妹妹強(qiáng)過她許多，往后族長的位置她是坐不穩(wěn)的。

    有他在，她無恙。

    可姐妹反目，對她而言才是最大的傷害。

    素因視她如命，自然舍不得她受一絲委屈。

    盡管蒼嶺也是個是非之地，可在他素因的眼皮子底下，有能力也有把握護(hù)她一世周全。

    旁人無法理解他堂堂蒼嶺大殿下，怎就吊死在這一棵樹上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與青苒之間沒有什么驚天動地或曲折離奇的相遇，只是偶然在羽族一位前輩的壽宴上同席而坐，他對這個嬌羞柔靜的姑娘一見鐘情。

    就是如此簡單。

    ……

    素因離開后，青苒獨(dú)坐樹屋里靜靜發(fā)呆。

    旁人無法理解素因?yàn)楹蔚跛涝谝豢脴渖蠒r，同樣無法理解青苒為何死活看不上素因。

    不是她眼光高，即使眼光再高，素因也配得上。

    每個境界每個時代，總有那么幾個并駕齊驅(qū)的天驕，譬如再過三千年，有云竹子、葉溪、第五清寒、傲視……

    而素因的時代與境界里，四宿十方，無人能出其右。

    七百年前，某個鳳族老者的壽宴上他對她一見鐘情，壽宴剛結(jié)束他便追上她的仙車，表明他對自己的喜愛之情，表達(dá)了想娶她回蒼嶺的心愿。

    青苒真真切切被嚇著了，停在半空中，由著他一本正經(jīng)滔滔不絕說了半個時辰，也沒反應(yīng)過來。

    直到她返回家中，隔了幾日，他竟真帶著聘禮前來提親，她才意識他可能是認(rèn)真的。

    卻又覺得他過于膚淺唐突。

    青苒以“不了解”為理由拒絕了他。

    三個月后，她便收到一卷來自蒼嶺的書信，是由幾只鳳凰馱著的、寬半丈長達(dá)三十幾丈的帛書，竟是素因不眠不休親手寫了一篇跨越上萬年歷史的回憶錄。

    青苒震驚之余，不忍辜負(fù)他的心血，閉門認(rèn)真看了十?dāng)?shù)日。

    看完后走出樹屋時，他早已站在樹下，不知站了多久。

    清晨朝陽燦爛，卻敵不過他那雙烈火一般的紅眸，他對著她笑：“苒苒，眼下是否對我有些了解了呢？事關(guān)我蒼嶺，尚有諸多隱秘之事不方便寫出來，你若有興趣，我親自講給你聽？”

    青苒覺得，這世間但凡不是早已心有所屬的姑娘，面對素因的攻勢，很難不動心。

    她只是個平凡姑娘，自然動了心。

    可這顆叫做愛情的種子才剛萌芽，便被她自己親手掐斷。

    因?yàn)樗匾蚯澳_剛走，王后的使者后腳就來了，告訴她素因的妻子早有人選，警告她不許癡心妄想，更不許挑撥他們母子之間關(guān)系，否則便要她闔族不得安寧。

    她母親也來勸，一再提醒她王后面慈心黑，并不希望她嫁去蒼嶺。

    那是個可怕的是非之地，不適合她生存。

    她深以為然，趁著尚未彌足深陷，收回自己妄動的心思，早早抽了身。

    *

    素因回到蒼嶺時，短短七日，小素和已經(jīng)背完了一大半書籍。

    素因抽查了一部分，確認(rèn)他是真的背下了，驚訝于他過人的聰穎。

    “你背的這些，理解么？”

    “有些理解，有些不理解?！毙∷睾蛯⒁晦麜喭七^去，“不理解的我挑出來了，描紅的地方?！?br/>
    “來，大哥講給你聽。”

    ……

    青苒閉關(guān)，素因便將全部心思放在了教導(dǎo)幼弟這件事上。

    教他讀書識字，教他為人處世，教他功法招式。

    小素和的學(xué)習(xí)能力很強(qiáng)，尤其是功法，幾乎過目不忘。

    素巒看他的目光越來越不善，素因卻是越來越喜歡。

    素因如今接近十六階，是兩處一級界、三處兩級界的界主，他去屬地巡視時，時常將小素和帶在身邊。

    是為言傳身教。

    *

    時間過得很快，青苒出關(guān)了。

    正當(dāng)素因準(zhǔn)備前往鸞族提親時，卻接到了他母親渡劫失敗大限將至的消息。361讀書

    王后不在蒼嶺，居住于距離蒼嶺較為遙遠(yuǎn)的桃源山。

    素因立刻與素巒趕了過去。

    近身侍奉數(shù)年，王后油盡燈枯，卻苦熬著不愿歸入混沌。

    素因明白，她一直等著自己的丈夫來探望她一眼。

    可數(shù)年時間，他與素巒分別回去請了好幾回，哪怕他在滂沱大雨里跪了十?dāng)?shù)日，他父親依然避而不見。

    相比較素巒的憤怒，素因十分平靜。

    他父親還是王子之時，并不得勢，王位本是他大伯父的，是憑借著他母族的勢力，斗倒他大伯父，他父親才有今日。

    起初時，蒼嶺暗中需要給他母族納貢，父親做事情得看他舅舅的臉色，更是對母親言聽計(jì)從。

    素巒尚未出世，他不知道，可年幼的素因印象非常深刻。

    他了解父親受過許多屈辱，對母親心存怨恨，后來隨著他父親在金羽尊主的提攜下逐漸站穩(wěn)腳跟，他母族為王的舅舅卻因內(nèi)亂式微，情況才有所改變。

    父親不肯來，可以理解。

    母親曾是外域鳳族的大公主，何等的驕傲，再怎樣想見父親最后一面，父親不來，她也不會主動前去。

    怪只怪夫妻之間摻了太多利益，最終結(jié)成了仇怨。

    “阿因啊?！?br/>
    王后彌留之際，支開了素巒，拉著他的手道，“你舅舅也步入了天人五衰，我兄妹撒手離去，你與母族的聯(lián)系便弱了，聽我一句勸，娶了你鳳儀表妹，她一直喜歡你，我常接她來身邊，就是為了讓你與他多些相處……”

    素因跪在床邊：“母親，我并不需要依靠母族的勢力。”

    “不……”

    “您難道不信任自己的兒子么？”

    王后苦笑搖頭：“阿因，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更相信你父親，知道你斗不過他?！?br/>
    素因不解的望著她。

    王后閉了閉眼睛：“你父親恨我是恨進(jìn)骨頭里的，可他除了與我死生兩不見，礙著我的娘家，他不敢拿我怎樣。等我死了，待我最親的大哥、你舅舅也死了，他怕是會向你下手……”

    素因竟聽的想笑：“我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即使他曾受過舅舅欺負(fù)，也不會遷怒到我身上來?！?br/>
    王后面露悲苦：“有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dāng)年你大伯父繼位，你其他幾位伯父相繼被他害死，你父親年紀(jì)最小……他那時逃去你舅舅那里，你舅舅原本沒打算救他，可我卻一眼看上了他……”

    素因不覺得奇怪，他們兄弟幾人遺傳了家族的好相貌，各個豐神俊朗，卻都遠(yuǎn)遠(yuǎn)不及他們的父親。

    王后繼續(xù)道：“那時，你父親是有一位原配夫人的，出身蒼嶺鳳族，你舅舅逼著他親手殺了那個女人，娶了我為正室?！?br/>
    素因瞳孔微微緊縮：“父親……親手殺的？”

    “你舅舅看著他殺的，你父親那會兒和你現(xiàn)在一樣，也是即將步入十六階的修為，抱著那個女人的尸體痛哭了一整夜，可一轉(zhuǎn)眼，卻又能若無其事的迎娶我。也是因此，你舅舅認(rèn)為他可堪重任，決定栽培他。”

    王后握緊了素因的手，“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忘不了她，即使他如今得到了一切，終究是放不下。整個鳳族，只有金羽和他修煉出了意識假內(nèi)丹，金羽早已經(jīng)二十階，他卻一直無法突破十九階，我懷疑，他困于此事困出了心魔，我怕他為了斬心魔，有朝一日會拿你或者阿巒下手，阿巒不及你有城府，我不敢告訴他，怕他弄巧成拙……你娶了你鳳儀表妹，她智慧過人不輸給你，親哥哥又是下一任的王，你父親必定有所顧忌……娘知道你喜歡青苒，可她幫不了你，只會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你整天圍著她轉(zhuǎn)，惹了多少笑話，你父親從來不管，作為長子，也不想著給你娶個有背景的妻子，其心可誅啊……”

    素因陷入了沉默，微弱的燭光映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半響，他開口：“父親不會?！?br/>
    “你怎知他不會？”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會?！?br/>
    王后嘆道：“你到底像誰，我與你父親，怎么會生出你這樣的性子？”

    她咳出大口的血來，素因忙攥起袖子仔細(xì)擦拭：“母親莫要激動?！?br/>
    “母親！”

    素巒去請他父親，依然無果，匆匆趕了回來。

    見到她胸前滿是鮮血，嚇了一跳，快步上前也跪在床邊。

    王后并未看他一眼，只緊迫的盯著素因：“我臨終前兩個心愿，其一已經(jīng)無法達(dá)成，第二個心愿，便是要你娶你表妹鳳儀，你應(yīng)不應(yīng)我？”

    素因嘴唇輕顫，說不出口。

    素巒怒氣沖沖推了他一把：“快答應(yīng)啊，你還在想什么！”

    素因最終點(diǎn)頭：“我答應(yīng)您。”

    王后不依不撓：“當(dāng)著阿巒的面，你起誓?！?br/>
    素因?qū)⑹指苍谛乜谔帲骸拔乙孕哪Я⑹模溉ⅧP儀表妹為妻，若違誓言，便讓我素因此生心魔纏身，萬劫不復(fù)……”

    “阿因，莫要怪娘強(qiáng)迫你，娘其實(shí)早該強(qiáng)迫你，不該讓你諸事都隨著性子來……你瞧，阿巒樣樣不如你，我卻對他十分放心，舍不下你，只因你實(shí)在太多情，不知這世間什么都是多多益善，唯獨(dú)不可多情啊……”

    王后流下眼淚，尖利的指甲將他的手背抓出幾道猙獰血痕。

    她想要他記著疼，牢牢記著她的話。

    ————

    自水幕中看到這里時，簡小樓望向素和，觀察他的情緒。

    除了有些傷懷，并無其他。

    她問：“你父親殺妻之事，你知道？”

    素和回過神：“知道。王后所言不虛，以我父親的資質(zhì)與悟性，始終無法突破十九階，無法成為當(dāng)時的四宿第八圣，的確是困于心魔。這是他大限將至，讓位于我之前，親口告訴我的。”

    “那、他真的有想過拿素因來斬心魔么？”

    “不知道，但事實(shí)說明即使有過這樣的想法，他并沒有動手?！彼睾蛺濄溃拔腋赣H名孤湛，與孤劫聽著很像親兄弟，個性卻大相徑庭，一個怕孤獨(dú)，一個酷愛孤獨(dú)。父親他姬妾成群，兒孫滿堂，卻要么閉關(guān)修煉，要么獨(dú)自在山頂上養(yǎng)花種草，很少與我們接觸，十?dāng)?shù)年也見不著他一次。即使他傳位于我，也只是覺得我合適，對我沒有半分父子親情。如我大哥說的那樣，他只喜歡有用的兒子……”

    略微一頓，“可我覺得，他是真心疼愛我大哥的，那時大哥不知為何與父親在鳳凰神殿起了爭執(zhí)，父親一怒之下將他驅(qū)逐出了蒼嶺。我再見到父親時，察覺他滄桑許多。在此之前，二哥殺了三哥，他都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傷心，在他看來，兄弟之間互相爭斗并無不對，羽族信奉物競天擇，最強(qiáng)的那個方可為王。還有，父親閉死關(guān)之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讓我為王之后善待我大哥，莫要趕盡殺絕?！?br/>
    “你可知素因與你父親因?yàn)楹问聽巿?zhí)？”

    “那得問渣龍了?！彼睾吞崞鸫耸拢恢摮钟惺裁磻B(tài)度，頗有些陰陽怪氣，“我那幾個哥哥斗得你死我活那會兒，我是第一個遭殃的，多虧了渣龍和戚棄暗中為我籌謀，我四哥斷了一條手臂，我二哥殺了我三哥，害我二哥被放逐，爾后我大哥與我父親生了嫌隙，也被放逐，年紀(jì)最小最沒背景的我成功上位，不知驚呆了多少人?！?br/>
    簡小樓狐疑的看向夜游。

    夜游本來對偷窺別人的隱私?jīng)]興趣，不知何時起，他也認(rèn)真起來：“你四哥那條胳膊是我們干的，因?yàn)樗诒澈笸蹦愕蹲印Ｄ愣鐨⒛闳?，我們只是添油加醋，加快了進(jìn)程。至于素因和你父親起爭執(zhí)，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br/>
    素和摩挲手指：“你不知道？當(dāng)時你親口說是你干的?！?br/>
    夜游回憶道：“那天是我們從迷途寺出來，與第五清寒商量怎樣實(shí)現(xiàn)赤霄天變那天吧？為了激怒你，惹你和我大打出手，讓世人知道我們決裂，我當(dāng)然要將所有壞事兒全往自己身上攬了?！?br/>
    素和與他對視，想要確認(rèn)他是否說謊，可時至今日，有什么必要說謊？

    “你真沒動手對付我大哥？”

    “不是沒動手，是沒來得及動手。素因不是簡單人物，不，甚至于說，是個可怕的對手?！?br/>
    夜游一直也沒想通，素因?yàn)楹螘谧詈蟮墓?jié)骨眼上和他父親撕破臉？

    他只要再熬一陣子，等蒼嶺王去世，王位便是他的了，急什么呢？

    如此老奸巨猾的一個人，竟然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簡小樓越聽越感覺不對勁兒。

    一直以來，素和常念叨小時候素因待他好，后來越來越討厭他，再后來發(fā)展到置他于死地。

    起初不明原因，四千年走一圈回來，原來是素和與青苒的“心上人”長的一樣，素因越看素和越討厭。后來又因一個預(yù)言，說他將死于素和之手，他便先下手為強(qiáng)。

    簡小樓對素因了解不多，這個理由絕對是成立的。

    然而看罷素因的往事，她開始動搖了。

    不只她，跟隨著影像重走一遍來時路，又從另一個側(cè)面去了解過素因之后，素和也感覺這其中疑點(diǎn)重重。

    ————

    處理完母親的后事，一身縞素的素因回到自己的殿中。

    他疲憊的坐在矮幾后面，拔開燈罩，指尖在燈芯一捻，業(yè)火燃起，照亮?xí)俊?br/>
    “大哥。”素巒在外敲門。

    “進(jìn)來。”

    同樣穿著喪服的素巒走進(jìn)來，他學(xué)會敲門，終于不再挨罵了，可他眼底陰云密布，略帶一絲暴戾，喝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

    “我問你今日對鳳儀表姐說的話是什么意思？”素巒咬字用力，頸部青筋暴起，“不能娶她？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答應(yīng)過母親什么！”

    “我本就沒打算娶，只為讓母親安心離世，不得已說了一個謊話罷了?！?br/>
    素巒瞪著他道：“但你發(fā)了心魔誓！”

    素因道：“我遵從本心，無愧于心，何懼心魔誓？”

    素巒怒道：“你沒聽鳳儀表姐說嗎，舅舅本來就進(jìn)入了天人五衰，母親離世的消息，令舅舅傷心欲絕，怕是也沒幾日好活了，你不娶鳳儀表姐，咱們和母族……”

    素因目光沉沉：“既然如此，你娶?！?br/>
    “鳳儀表姐看不上我，不然我巴不得娶了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就喜歡她?！?br/>
    “那就去努力……”

    “少和我說什么精誠所至！”素巒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小時候，你天天拿這些鬼話來誆我，后來老三出生了開始誆老三，接著是老四，現(xiàn)在輪到小五。但是大哥，枉你聰明絕頂，怎就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呢！”

    素因低頭不語。

    “你看到母親的下場了嗎？她努力的少嗎？付出的少嗎？可結(jié)果呢，到死父親都沒有去看她一眼啊?！碧崞鹉赣H，素巒紅了眼眶，“有些事注定做不到，有些人注定得不到。曾經(jīng)我以為沒有鳳儀表姐我會死，后來我放棄了，才發(fā)現(xiàn)愛慕我崇拜我的好姑娘多的是，時間久了，念想也就淡了……”

    哐當(dāng)……

    輕微的響動從書房后的臥房傳來。

    素因這才發(fā)現(xiàn)臥房里有人，用不著神識窺探，必定是素和。

    素巒太過激動，并沒有察覺，還想繼續(xù)說下去，素因制止了他：“你先回去，讓我靜一靜?！?br/>
    “大哥！”

    “出去！”

    素巒只能拂袖離去。

    等素巒離開將門帶上，素和從臥房里繞了出來，露出許久不見的局促：“大哥，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和二哥說話?！?br/>
    素和先前一直和素因住在一起，素因去桃源山侍奉母親之后，他也回到了自己母親身邊。

    昨日葬禮他出席了，只是沒和素因說上話，特意來他房間等著他，竟睡著了，被素巒吵醒。

    “我知道?！彼匾蛳虢o他一個微笑，牽動嘴角笑不出來，招招手，“過來。”

    素和過去矮幾后面坐下，與人不同，妖的成長極為緩慢，他距離成年還很遙遠(yuǎn)，心智與人相差不多，都只有十二、三歲的模樣。

    見素因眉宇不舒，容色憔悴，他勸道：“大哥不如先去歇一歇吧？”

    “不必。”素因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塊兒絹布，平攤在桌面上，提起筆來開始寫字，“依照咱們蒼嶺的規(guī)矩，作為長子，我得為母親守孝三百年，稍后有的是時間休息。”

    素和也就不勸了，兩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寫字。

    “苒苒吾愛，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此時的素和并不知這屬于私信，素因?qū)懸粋€字，他看一個字，毫不避諱。

    平時素因?qū)懝模憬?jīng)?？粗?，模仿著素因的坐姿、筆跡、口吻。

    在他眼里，大哥的舉手投足都是大丈夫該有的樣子，大哥的每一句話都是至理名言。

    然而想起素巒，他脫口而出：“大哥，二哥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

    “他并沒有說錯。”素因筆下不停，邊寫邊道，“我并非天真，也知道無論我付出再多，或許此生最終無法得青苒為妻。但我不喜瞻前顧后，結(jié)局未定，何必?量得失，給自己留下退路的愛，豈能稱得上是愛，得不到也是活該?！?br/>
    素和哪里聽得懂，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再點(diǎn)點(diǎn)頭。

    素因頓了頓筆，莞爾一笑：“你還小，待你再長大一些，遇到一個你鐘情的姑娘時，但愿你能明白。人生一場豪賭，成為贏家固然好，若是不幸輸了也無需沮喪，因?yàn)榭傄膊皇且粩⊥康?。?br/>
    素和依然聽不懂，但他將每個字都牢牢記在心里。

    就像背誦族譜時遇到生僻字一樣，早晚會懂。

    說話間，素因給青苒的信已經(jīng)寫完了，素和看著他召喚來一只彩羽鳥，將信送了出去。

    整封信里只表達(dá)了素因?qū)λ乃寄钪?，以及三百年守孝不得外出的無奈，只字不提喪母之痛，以及寧違心魔誓也不負(fù)她的堅(jiān)持。

    素和覺得很奇怪，平日里受了一丁點(diǎn)小傷也要去找青苒訴苦的大哥，為何在面對真正的痛苦時，卻選擇獨(dú)自承擔(dān)。

    他也沒有問。

    接下來三百年，大哥守孝在家，多的是時間教導(dǎo)他。

    同時，不能出門的素因每隔一陣子便要寫信給青苒，似乎也期盼著青苒能主動前來蒼嶺看望他。

    但終究只是奢望，至始至終，連封回信都沒見著。

    在那三百年里，年紀(jì)漸長的素和對青苒懷著一腔怨忿，決定等素因守孝期滿，再去鸞族提親時一起跟過去瞧瞧，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女人，害他大哥吃了這么多苦。

    然而幾千年以后，當(dāng)素和遇到素因口中那個“鐘情的姑娘”時，他終于懂得，當(dāng)時的素因懷著憧憬和期盼，其實(shí)是幸福的。

    真正的苦，是連努力的機(jī)會都沒有，就已經(jīng)一敗涂地。

    但也在更遙遠(yuǎn)的將來，領(lǐng)悟了素因那句“總也不是一敗涂地”，得不到的只是一個女人，收獲的卻是俯仰無愧，一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