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莫在那架巨大的三角鋼琴前站了一會兒,走上前去,伸手揭開覆蓋在那架鋼琴上的幕布。
那架鋼琴似乎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人彈過了,揭開琴布的時候,灰塵彌漫在午后的屋子里,張牙舞爪像陽光中剛剛學(xué)會跳舞的孩子。
顧小莫伸手觸摸了一下琴鍵,琴鍵上面同樣堆積了一層細細的灰塵。他輕輕吹了口氣,將附著在鍵盤上的灰塵吹掉。然后拉出三角鋼琴下面的琴凳,輕輕坐了上去。
顧小莫腦海中一直盤旋著一首曲子。他并沒有理會張楚雅驚訝的目光,自顧自地彈奏了起來。
小雅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家教老師居然還會彈鋼琴,而且還會彈得如此癡迷陶醉酣暢淋漓。她不禁在高高的旋轉(zhuǎn)樓梯上坐了下來,在臺階上托起下巴,眨著水汪汪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靜地聆聽著顧小莫彈奏的曲子。
那是一首優(yōu)美得令人著迷的曲子,顧小莫在如癡如醉地彈奏的時候,空氣顫動著,似乎變得透明起來,屋子里四處彌漫著甜蜜的愛情的味道,像夏天淡淡的清草香。
顧小莫彈奏的曲子叫做《卡農(nóng)》,那是他高中時代的老師教給他的。老師說那是一首十分憂傷的曲子,沒沒彈完,總會讓人心酸,唏噓不已。
就在顧小莫用手指按下黑白鍵的最后一個音符,那首曲子將近終了的時候,別墅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別彈了。顧小莫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對他而言曾是甜蜜的話語柔美的令人發(fā)酥的嗓音。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那個溫柔的語氣里夾雜了幾絲嚴厲與冷淡。
顧小莫的琴聲戛然而止,他回過頭去,看見張楚涵站在身后。他看見她秀美白凈的面容上現(xiàn)出如桃花一般的紅暈,便慌忙在那架三角鋼琴前站了起來。
是誰讓你碰這架鋼琴的?張楚涵漲紅了臉,一副很生氣的樣子。她飽含秋水的黑sè大眼睛里似乎開始濕潤了,臉龐上緩緩滑過兩行淚滴。
顧小莫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愣愣地盯著張楚涵看了一會兒,才慌亂地低下頭去。他這才發(fā)覺,自己并沒有因為張楚涵對他生氣而生氣,反而覺得她就連生氣的樣子都素凈得很好看。就像月光下一抹嬌羞的夜來香。
以后不準你再碰這架鋼琴。張楚涵狠狠甩出這句話,似乎有些哽咽,轉(zhuǎn)身就朝樓梯上跑去。在經(jīng)過張楚雅身邊的時候,對坐在臺階上不明就里的妹妹喊了一聲,跟我回房去。
張楚雅朝樓下的顧小莫扮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便隨姐姐匆匆忙忙上樓去了。只留下顧小莫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只剛剛被大雨澆透的落湯雞。
第二天周一上課的時候,顧小莫忽然收到一條短信。那時他正在昏昏沉沉趴在桌子上,聽著講臺上老師有氣無力的講課聲昏昏yù睡。大學(xué)里課堂上的狀態(tài)大概都是如此,大家不是在玩手機就是坐在教室后排悶頭睡覺。
打開手機,顧小莫看到發(fā)信人是張楚涵。短信的內(nèi)容是問他中午有沒有時間,可不可以去學(xué)??Х瑞^見面。
顧小莫還在為昨天的事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為何她會無緣無故發(fā)脾氣。他隨便回了個“嗯”,便不再理她。
中午下課之后,顧小莫如約來到那家咖啡館。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張楚涵已經(jīng)在那里等他了,她還坐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角落里。中午的咖啡館依舊十分寂寥,零零落落沒幾個人。
等顧小莫在張楚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張楚涵有點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笑,這令顧小莫更加拘謹了。就在顧小莫想著張楚涵昨天還莫名其妙對他發(fā)脾氣,今天卻又像以前一樣對著他美麗地笑。這讓他受**若驚,喜出望外。
對不起,昨天不該對你亂發(fā)脾氣。張楚涵對顧小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慌亂地低下頭呷了一口咖啡。
哦,沒事,我都快忘記了。顧小莫心照不宣地撒謊道,其實他心里清楚得很,張楚涵對他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眼神都令他魂牽夢縈,茶飯不思。
那是我母親曾經(jīng)彈過的鋼琴。張楚涵好久才說了這樣一句話,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一臉憂傷,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嘆息聲散落在午后明凈如水墨畫的空氣中。顧小莫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嘆息和憂傷。
后來顧小莫才知道,張楚涵的母親十多年前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就像顧小莫的母親同樣消失得無聲無息,仿佛從人間蒸發(fā)一般。張楚涵的父親動用了自己所有能動用的關(guān)系,幾乎找遍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妻子的影子。
張楚涵的母親以前常常在她面前彈奏那架三角鋼琴,那是她的最愛。自從她失蹤以后,全家人再也沒有心思動那架鋼琴,便將它用布蓋了起來,任由鋼琴在時光的塵埃里腐爛。
那架鋼琴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張楚涵家里最憂傷的回憶,這也難怪昨天顧小莫肆無忌憚彈起它的時候,她會難過得哭起來。
顧小莫至今終于明白,原來在這個家財萬貫的富家千金大小姐背后,竟然也有著與他一樣悲傷的回憶。他們都是時空里被欺凌的孩子,心靈深處同樣隱藏著不可告人的yīn影。
原來你會彈《卡農(nóng)》。張楚涵側(cè)著臉趴在咖啡桌上,眼睛望著咖啡館彩繪的玻璃窗。顧小莫不知道她此時想起了什么,張楚涵嬌俏的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異樣幸福的甜甜的微笑。
我媽媽以前也愛彈這首曲子。張楚涵繼續(xù)淡淡地說道,語氣里隱隱有平靜的哀傷。
顧小莫沒有說話,低著頭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喜歡這樣靜靜地偷看張楚涵的樣子,她像一只蜷起身子的白天鵝一樣,趴在自己的雙手圍成的窩里,安詳明媚,歲月靜好。她純潔無暇的面容略帶感傷,讓顧小莫怦然心動不忍攪擾。
你知道卡農(nóng)背后的故事嗎。張楚涵扭過頭來,如驚鴻一瞥,看著顧小莫呆若木雞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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