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已至亥時,郎云書自己給自己出題,做了兩篇策論。他伸了個懶腰,將其中一篇文章又端了起來,借著燈火細瞧,很是滿意,還打算著按考場上規(guī)矩再謄抄一遍。
初稿難免落筆遲疑刪減,卷面凌亂的叫做“斬卷”,無論文章寫得多好,留下一個墨點、蹭上一塊手印兒,功名便注定與之無緣。為的就是杜絕舞弊,以防閱卷之人認出了這些記號。
又鋪好了紙,郎云書端起筆來,剛要落筆,卻聽得耳后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嚇得他抖了一點墨汁在紙上。
“時埃及效法日本,聘用西人千余以為益,然不差狼子野心,使之冗于堂。故失其和,去其財,攝其政,掌其叛。是以為,我大清國以此為鑒,危機之時也……”這女聲是在讀他所寫的策論。
郎云書回過頭去,正瞧見一個俏麗嬌媚的女子,正是十七奶奶。
“啊呀!”郎云書拍了拍胸脯,“十七姑娘,你又嚇唬我……我瞧見了你,莫不是我又睡著了?看起來我確實是怠惰了,竟是不肯讀書,反卻貪眠了?!?br/>
“有什么不好嗎?”十七奶奶笑了一聲,拉起郎云書在榻上坐了,“天下間讀書人那么多,哪怕你書讀得好,也未必得得了功名。不若與我共度春宵,才知道人間大好的滋味。”
郎云書的面皮又有些紅了。這十七姑娘夜夜入夢,夜夜要與他貪歡,他甚至一度懷疑,這個十七姑娘是不是什么妖怪精靈。可一想到這么長時間以來,自己仍舊是平安無事,也便是放下了,之道是自己孤獨久了心不寧靜,臆想出了這么一個姑娘。
他拉下了臉,搖搖頭說:“我家本書香門第,歷代都是要考功名的,千萬是不能在我這里斷了傳承。正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效命于天子,,造福于百姓,才是正道。至于能不能考上……考不得一年,我便是考上十年,十年考不得,便是考上一輩子又有何妨?”
“是是是,你那策論寫得精妙,若是考場上出了這么一道題,你必然是要拿狀元的。”十七奶奶身子一歪,半靠在了被褥上,似是不經(jīng)意地露出半截雪白的大腿來,“可你讀書,也消不下你心里的,你也曾自瀆的。你說我是你夢里的,怎就是不肯放開手腳,與我嘗嘗合歡的味道?”
郎云書打了個激靈,站起身來,沖十七奶奶一拱手:“十七姑娘,又在與我玩笑了。我已有心愛之人,哪怕是在夢中,我與你,也是于我心上之人不忠。這番話,已是說過許多遍,請十七姑娘切莫再提此事?!?br/>
十七奶奶冷哼了一聲,懨懨地說:“我就這么比不上那個姓安的小丫頭嗎?男人全都以三妻四妾為善,怎么你倒是個癡情的種子?在夢里也是不愿意!要知道,你和那個姑娘沒戲?!?br/>
郎云書背過手去,高揚了頭:“十七姑娘此言差矣。卿之美若牡丹,艷艷其色,安之美若臘梅,自有芬芳。我之愛梅者,雪中賞花春獨立,不求芍藥與牡丹。雖然是在夢中,十七姑娘之盛情,書生承受不起。再者說,若我能金榜題名,怎就是不能與安小姐結(jié)成連理?”
“癡兒……”十七奶奶一邊縷著頭發(fā),一邊嘆道,“且不說人家是留洋回來的千金大小姐,你不過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就算你真的能金榜題名,高中得狀元,又有什么用?滿漢不能通婚,安小姐是旗人,你是個漢人。等到你中了舉,也未必能得皇上親口開賜你一樁姻緣。我勸你還是不要想了,好人家的姑娘多得是,何苦非在安姒恩這一棵歪脖樹上吊死?多半是你剛中舉,安姒恩那個姓納蘭的兒子,都能抓周了。我覺著我就不錯,你若是與我拜堂成親,我許你比做官還大的好處?!?br/>
“儂不要這樣講話……”郎云書被十七奶奶這么搶白一頓,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一著急家鄉(xiāng)話都跳出來了。
十七奶奶一閃身,郎云書只覺眼前一花,這人就來到了自己咫尺之遠。十七奶奶伸出一只手指,點在了郎云書的嘴唇上,呼吸似火,灼著郎云書臉上的肌膚:“你不讓我開口,你也就先別說話。春宵苦短,哪來那么多讓我們廢話的時間……”
“十七奶奶,您這是何苦!”一聲金鑼大鼓一樣的喝聲,震得郎云書頭昏眼花,退了兩步,栽倒在了床上。
十七奶奶卻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只是回身瞪了一眼,一陣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周圍的景象也都發(fā)生了變化。
桌上那盞豆大火焰的油燈早已經(jīng)熄了;紙上抖落的墨點已經(jīng)干了許久;郎云書已經(jīng)脫去了外衣蓋好了被子躺在了炕上;鼻息緩和深沉,顯然已經(jīng)睡得熟了。
十七奶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提起了裙擺,翹了個二郎腿,冷哼了一聲:“你小子好大的膽子!竟然是敢壞老娘的好事!”
虎子自陰影里走出,咧著嘴一抱拳深打一禮:“小子,見過十七奶奶。十七奶奶,您吉祥?!?br/>
“我可不吉祥!”胡十七這話語里頭老大的不高興,“我磨了他這么長時間,就為了那么一口陽氣,還叫你小子壞了事,我吉祥什么呀我?”
虎子都沒敢直起身子,就這么彎著腰答話:“朗云書不好女色,若是他當(dāng)真這么輕易動了色心,想必數(shù)月前您便是已經(jīng)得手,何苦等到今日。更何況以您老的高深法力,如果當(dāng)真是想要攝取一個凡人的陽氣,應(yīng)當(dāng)是手到擒來,何苦做這樣的糾纏。想必,您不過是想找一點樂子吧?”
“起來吧,看你怎么撅著怪累的?!笔吣棠痰穆曇艉途徚艘恍斑@你可就說錯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書生的元陽之氣來練功,有趣是有趣,可是如此,我已經(jīng)是煩了。”
虎子苦笑了一聲:“十七奶奶,您又在說笑了。您這樣的大仙,怎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更何況,狐仙與別的仙家不一樣,百年一劫,殺一個人便是填一份戾氣,恐怕道心不穩(wěn),不利于渡劫?!?br/>
十七奶奶的臉又拉了下來:“你個小屁孩子,懂什么?我要是當(dāng)真一口氣吸干凈了這人的元陽,那我就成了作惡的妖精了!所以我只能勾引,等到他自己開竅就好了。甚至還要讓他歡愉,在他最興奮的時候攝取來他的那一口陽氣,這樣一來,就不能算作是我害他性命,反倒要說他貪歡,斷送了自己大好的人生?!?br/>
虎子不經(jīng)人事,聽到這種話題,難免面紅耳赤。一來是覺得羞臊,二來是覺得十七奶奶這么一個大仙家,居然好生不要臉地強詞奪理,氣的。
“您……何苦執(zhí)著一個落魄的書生呢?”虎子只能是出言規(guī)勸,“你也是修行有成的大仙家,是昌圖府胡家的奶奶,是眾多小仙的表率,為難一個凡人,實在是不大光彩的事情,傳出去,未免也不好聽?!?br/>
“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教我做事了?”
“小子不敢。”
“那可說不定……”十七奶奶言語里,并沒有惱怒的味道,反而像是與小輩隨意地開著玩笑,“誰人不知你膽大包天,這世上怕是沒有你不敢做的事了。也就是你如今本事還不夠高,若給你一根跟他孫猴子一樣的金箍棒,估摸著你也要把天捅個窟窿?!?br/>
虎子尷尬一笑:“您又拿我開心?!?br/>
“我聽說你要娶月月?”十七奶奶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打了虎子一個措手不及。
趙月月雖然昏迷不醒,是堂口沒有散,胡傳文就還是趙月月的護身報馬,趙月月家里的堂單洞府里,也就還住著那么一眾仙家。虎子心道,這一回想必就是胡傳文傳的話了。
“您消息靈通,”虎子只能應(yīng)聲隨著往下說,“雖然是被趙月月的父親逼迫,可我也是愿意。畢竟是我造的孽……”
“跟你沒關(guān)系,”十七奶奶出言打斷,“這是月月這孩子命里該有的劫數(shù),怎么逃都逃不脫,不過是應(yīng)在你手里罷了。說到底,是因為趙月月自己本事不夠,還要逞強。只是這帳,要再添上一筆,那什么石符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還真要去會一會了!”
趙月月家的堂口,和胡十七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一點虎子是覺著沒錯的。畢竟,這個堂口的掌堂教主姓黃,和她胡十七又有什么關(guān)系,憑什么她來記上一筆帳?不過這些個仙家辦事,自有自己的一套規(guī)矩,看似是有規(guī)矩的時候,又往往都是胡來。所以虎子沒想著多問,又把話頭引了回來。
他伸手一指炕上躺著的那個書生:“十七奶奶,您分出一縷神念夜夜到這人夢里,又沒做什么惡事,身為后進晚學(xué)的,不應(yīng)當(dāng)出言指摘??傻降住膊皇沁@么個事兒。您老人家高抬貴手,權(quán)把他當(dāng)個屁,給放了,咱們皆大歡喜?!?br/>
“我不歡喜!”十七奶奶單手拄著下巴,連正眼都沒瞧虎子,“實話跟你說了,這書生命格與尋常不一樣。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哪怕我強迫他與我做云雨之事,我也要不得那一口元陽真氣。這也就是為什么我非要糾纏著他不放手,他特別。這事兒也沒有你插手的余地,要是真想救他,讓你師父來跟我說話——可就算他來了也沒用!現(xiàn)在我覺得你這孩子煩了,滾吧?!?br/>
一股大力當(dāng)胸襲來!虎子根本沒看清十七奶奶是怎么出得手便是被一道氣勁掀出了屋。
在自己房中等候的劉老聽到了動靜,想要探頭去看,又想起了虎子曾囑咐,無論聽到什么聲響,都不要輕舉妄動。于是又忍了下來,坐了回去。
他屁股剛挨著凳子,虎子進了這邊屋里。劉老連忙上去問:“虎子,可是看出了什么眉目?”
虎子心說:何止是眉目,我連那作惡的仙家是誰住哪兒都知道個分明!
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郎先生……這不是病,確實是遇見了一些東西。不過……不妨事。只要他內(nèi)心堅忍,便是出不了亂子?!被⒆又雷约荷献齑较伦齑揭慌觯f出這種話來很不負責(zé)任。可又有什么辦法?那可是十七奶奶!
劉老有些慌:“那……還是要天天說夢話?”
“呃……是!”虎子索性光棍一些,猛一點頭,“您放心,牽連不到您,您安心睡覺就行……回頭我再找我?guī)煾高^來看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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