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皇帝車輦緩緩離去，隱隱聽得見車輦內(nèi)傳出一聲聲悲涼的嘆息。

    唰……

    卜測打開折扇扇了扇風，笑道：“道兄，似是還未死心？”

    玄玄子眼神追隨車輦，眼神帶著穿透力，看著車內(nèi)悲哀失落的永康帝，幽幽嘆了口氣。

    “多年前，貧道與他有一面之緣，那會他并非如此涼薄急躁之人?！?br/>
    玄玄子沉吟了下：“勞煩卜兄等上一等，貧道再去測他一測?！?br/>
    人心難測，玄玄子想再給李顯鄴一次機會，曾經(jīng)的建安王世子李顯鄴。

    卜測點頭道：“道兄何必客氣？左右無事，看他一個熱鬧也無妨?！?br/>
    玄玄子看著卜測，高深莫測如卜兄，未測他便已知結(jié)果，奈何此事并非知曉結(jié)果就可了結(jié)，還需親眼看到過程才能甘心。

    皇帝隊伍緩緩朝著狩獵場前進，而那個沒了生息的“老乞丐尸體”則是被侍衛(wèi)隨便在林中挖了個淺坑埋了進去。

    填土之后，無人看到原本乞丐尸體竟成了一具稻草人。

    永康帝是靠武力坐穩(wěn)了江山，他知曉武力的重要性，因此極為看重狩獵，認為這是鍛煉皇子能力的好機會。

    今年哪怕他病的快撐不住，也還是照常帶著人過來狩獵。

    往年他還會親自打獵，今年卻是不行了，言說心情不好，讓皇子們分別帶隊競賽。

    玄玄子一測仁心，永康帝令他失望不說，也是推了自己訴求的機會。

    永康帝或許是個好皇帝，但一測結(jié)果絕對不算好人。

    當然，一測結(jié)果，并不能完全說明問題。

    因此，玄玄子又給了永康帝一次機會。

    二測，他預備測永康帝的善意。

    鹿這種動物，全身皆寶貝，年少的鹿茸可入藥，年老的鹿角也可入藥，還有鹿血，鹿肉，鹿骨，鹿鞭等，皆為固本培元，養(yǎng)精益血的好東西，故此鹿是最受喜歡的獵物。

    大皇子滿臉喜色，令人抬著一頭被五花大綁的活鹿跑到永康帝面前獻寶。

    “父皇，兒臣聽說，母鹿的骨血精肉比公鹿更加滋補，因此特意蹲守了幾日，抓了一頭母鹿過來獻給父皇?！?br/>
    大皇子指著哀鳴不已的母鹿肚子說道：“父皇您看，這頭母鹿肚子肥大，想必還是懷了胎。聽說小鹿肉更是鮮嫩，父皇可要嘗個鮮？”

    永康帝看著母鹿，果然見它肚子巨大，往年他們打獵除非錯殺，否則見到懷孕的母獸絕不會趕盡殺絕，基本上都會放過。

    今年不一樣，大皇子急切想要表現(xiàn)自己，討好永康帝，因此知曉鹿肉對永康帝身體有益，故此費盡心機打了這頭“自投羅網(wǎng)”的傻鹿。

    他們言說間，母鹿發(fā)出痛苦的哀鳴。

    “哎呦，陛下快看這頭鹿要生了……”

    一旁的太監(jiān)驚呼一聲，指著母鹿稟報永康帝。

    永康帝心情不佳，沉著臉看著母鹿產(chǎn)子。

    一條鮮活的生命降臨，充滿了勃勃生機，可為何他堂堂一代雄主，卻已到遲暮之年？

    他辛苦半生，好不容易才爬到這個至高位，才當了十三年的皇帝。

    他不貪心，老天再給他十年時間，他就能把大安疆域在拓展一倍，他只想留給子孫一個沒有外患的江山，他有錯嗎？

    永康帝心里極度復雜，看著母鹿舔舐剛剛降生的小鹿，沒來由的煩躁。

    “燉了，燉了。”

    永康帝一揮手，下達命令后，轉(zhuǎn)身朝著營帳內(nèi)走去。

    他要活著，他不想死，鹿肉對他有益，便是只能滋補一分，讓他多活一刻鐘，他也不能錯過。

    哎……

    玄玄子嘆息一聲。

    弱肉強食，生殺之權掌握在別人手中，換成他人這般做雖有不善，但也無可厚非。

    可這么做的是永康帝，那他和仙緣算是徹底隔絕。

    仙人要超脫，必先褪凡心，眾生平等，萬物皆為一，這是仙人眼中當看到的。

    永康帝對同類不仁，對異族不善，凡心太重，難得仙緣。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br/>
    卜測笑道：“道兄，你已盡道義，此番為他自己選擇，又何必徒勞煩惱？”

    玄玄子點頭道：“是??！等閑變卻故人心！讓卜兄看笑話了?！?br/>
    長出一口氣，玄玄子已不將永康帝放在心上。

    他給了永康帝兩次機會，都被他自己推開，當年那份塵緣已了，他們不再相干。

    “嘿，貧道就不信這人無一可取之處，卜兄在等等，貧道最后測他一測?！?br/>
    此一測，不為結(jié)緣，只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卜兄，借扇子一用?！?br/>
    卜測將扇子遞給玄玄子，他看得出來永康帝之事在玄玄子這里已經(jīng)揭過，倒也好奇他還要做什么。

    玄玄子捋了捋胡須，袖中一張黃符出現(xiàn)，捏在兩指之中，黃符化為一道迷幻之光覆蓋在身上。

    他身形頓變，化為卜測之前變幻過的白發(fā)白眉白須的老神仙模樣。

    啪……

    打了個響指，永康帝營帳內(nèi)伺候的人頓時感覺一陣眩暈，一個接著一個倒地。

    不等永康帝驚呼，玄玄子一甩拂塵身形顯露出來。

    “你……你是何人？怎么會出現(xiàn)朕的營帳內(nèi)？”

    永康帝驚愕的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老頭，他內(nèi)心狂跳，興奮又夾雜些許遲疑。

    玄玄子一甩拂塵笑道：“你不用管貧道是何人，貧道知曉你是誰便可?！?br/>
    “貧道游歷至此，身體疲乏，來這里只為找個好地方歇歇腳?！?br/>
    玄玄子說著，反客為主朝著上面寬闊的龍椅上走去，一翻身橫躺了上去。

    “舒坦，舒坦，這里果然舒坦。”

    永康帝眼角挑了挑，問道：“閣下可是仙人？”

    “貧道若是，你待如何？若不是，你又待如何？”

    玄玄子側(cè)目看向永康帝。

    永康帝十三年皇帝，主宰皇權，何時敢有人這般輕視他？

    “閣下若是仙人，朕有事相求，仙人可隨意開出條件，朕絕不推辭……”

    不待永康帝再說其他，玄玄子突然坐起來，挑眉道：“哦？果真如此？那貧道要這人間皇帝位置坐一坐，也可？”

    永康帝聽到這話，腮幫子鼓動，臉上皮笑肉不笑：“仙人，凡間皇權與你何益？你若真是仙人，朕可封你做個國師，與朕共執(zhí)天下?！?br/>
    玄玄子又道：“別的先不說，貧道筋骨疼，你來為貧道捏捏肩，再來言談你所求之事?！?br/>
    永康帝難以置信的看著玄玄子：“你……你讓朕捏肩？”

    “怎么？貧道當不得？”

    永康帝氣急而笑：“朕為天子，一朝帝皇。凡間的神位，朕都可下旨冊封，怕是沒人能當?shù)闷鹛熳拥乃藕??！?br/>
    卜測見狀，捋著胡須輕笑，永康帝桀驁，當初派一個太監(jiān)來宣他覲見的時候便可看出。

    玄玄子讓他捏肩揉腿，他豈會答應？

    他雖說要求仙人一見，但從不把自己放在仙人之下，他覺得自己仍在上位，最差也是平等，故此他一直想的是交易，而非屈尊降貴的去求。

    大丈夫韓信能屈能伸，可受胯下之辱，但那是在他微末之時，他若一直能屈能伸，也不會落得尸首分離的下場。

    能屈能伸的并非性格，而是身份。

    永康帝之前做世子，做皇子的時候，都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而今做了皇帝，卻是半分委屈也不能受，哪怕是仙人……

    玄玄子也不氣惱，又問道：“真的不肯？”

    永康帝眉頭緊皺，一甩衣袖，傲然道：“仙人不如先聽聽朕的條件，朕富有四海，掌江山命脈，凡是有所需，朕都可滿足。”

    玄玄子哈哈一笑：“李顯鄴，貧道給了你三次機會，是你自己放棄，可莫怪他人?！?br/>
    永康帝不解其意，正要再問，抬頭卻發(fā)現(xiàn)仙人已無蹤影。

    “人呢？那仙人呢？”

    永康帝頓時急了，正欲喊人，突然耳聽得鈞天之音傳入腦海，卻并非剛才仙人的聲音。

    “張榜天下尋仙蹤，不為蒼生為長生。殺伐已定君王位，仙衣豈能染朱紅?！?br/>
    “李顯鄴，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