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邊。

    幾人已出了神隱之城。那里已經(jīng)沒什么還活著的人了。慕止息親眼見證了，這座城由活變?yōu)樗赖倪^程。如今已經(jīng)無言。

    可是該見的面還是得見，有些話，只有單獨說才可以。

    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間，來做一個什么事情的答案。

    一把大火燃盡了神隱之城。如同千年之前，一把大火近乎燃遍了半個長生宗。只是，這次，慕止息由拼命地守護者，換做了冷眼的旁觀者?？蛇@并沒有讓她感到輕松許多。

    幾人如今在郊外，燃起一串篝火，然后，該解決的事還是得解決。

    于是慕止息和葉焱坐到了一起。

    這是不夜的意思，先是她和葉焱，然后換她和蘇尋，葉焱和蘇尋。不夜自認與他們兩個都沒什么好說的了，但是他們彼此之前，都需要一段沒有旁人打擾的時間，把一切都聊一聊。

    可慕止息不知道說什么。

    一旁靜坐的葉焱豐神俊朗，完是他最美好的年華復生過來。他的第一次復生曾經(jīng)被不夜打斷過，而這一次沒有。看上去已經(jīng)完是個真人了。

    慕止息不想去問他復生的秘術(shù)和具體操作步驟之類的什么，但是有句話她也想問，卻還是說不出口。

    “師尊，會覺得我惡心嗎？”這時，一旁靜靜坐著的葉焱突然說出這么一句話。

    慕止息愣了一下，隨后搖了搖頭：“……為什么？”

    “您是問我為什么這么說呢，還是為什么要這么做？”葉焱微笑著把頭轉(zhuǎn)過來，目光讓慕止息產(chǎn)生了一種極度的熟悉。

    那是，溫柔與流動著某種隱隱的堅持，至少在慕止息看來只能這么形容，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的時候，葉焱都是以這樣的目光看著她的。

    “您原先一直不知道。可事到如今，我的愛慕也令您覺得惡心嗎？”

    “沒有?！蹦街瓜⑹缚诜裾J道：“不會的。我……”

    我曾經(jīng)惡心過別人的求愛，卻從不會惡心真心愛慕別人的任何人。無論是你……或者說是蘇尋。

    我只是……對不住你們罷了。

    后面的話慕止息沒有說出口，葉焱也笑了：“師尊這樣，才是我熟悉的那個桃花樹下的師尊。可惜，無論千年前的你，還是現(xiàn)在的你，都沒有給過我機會?！?br/>
    “你又是為了什么才堅持到現(xiàn)在的呢？”慕止息突然開口：“我不愛你，并不是因為別的什么……什么外在因素都沒有。我不愛，只是因為我不愛罷了。說實話，事到如今……”

    “我并沒有對誰產(chǎn)生過像你這種，深切的愛慕之情?！?br/>
    “我懂得了心痛、懂得了喜悅與自豪，可是我，似乎還是，并不懂愛?！?br/>
    “要說喜歡過誰么，也沒有?！?br/>
    “我活過上萬年的時間，太久了，久到想要令我改變點什么……變得特別困難。而我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赡芪业剿馈紵o法發(fā)覺自己有什么感情?！?br/>
    “我懂了?！比~焱微笑著，那笑容卻已經(jīng)進不到眼睛里：“師尊你果真是不懂愛。如果懂了的話……”

    “您就不會對我說對不起了?！?br/>
    ……

    不夜和蘇尋在另一頭的火堆邊，不夜撿了獵來的小動物烤著吃了，烤的油亮油亮的時候，順手扔給對面坐著的蘇尋。

    蘇尋手忙腳亂地接了，雪白的白狐裘頓時沾染上了幾分油星。

    他接過吃的，卻沒有吃，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對面的不夜。

    “看我干嗎？你雖然是靈魂轉(zhuǎn)宿，卻也是需要食物的吧?！辈灰蛊沉怂谎?，突然一笑：“如果是想要奪我的軀體，勸你還是省省，我早就沒有軀體了?！?br/>
    蘇尋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用手抓著烤野雞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兩人又保持著安穩(wěn)的沉默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一句突然其來的話打斷了沉默的氣氛：“師父?！?br/>
    不夜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在叫他。不覺莞爾：“叫我做什么？你這個不肖子孫？”

    蘇尋沒好氣的說：“我知道。我怎么也是趕不上凡生他那樣的孝順的。你死了后都要把你載入史冊，代代流傳。”

    “載不載入史冊的，他都比你孝順。”不夜咬著魚道：“本來我也是不想教你的，誰叫師父她要求呢。若不是她的面子，你以為誰會理你?！?br/>
    “是，我這樣的‘弟子’，讓您丟臉了?！碧K尋陰陽怪氣地回復了他一句。不得不說深歓就是蘇尋，這倆人其實本質(zhì)里還是一樣。

    不夜懶得回復他的話。

    “我今后就是浮萍一道，白紙一張。那您呢？”蘇尋問了他一句：“您以靈魂體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

    “呵。”蘇尋不輕不重的笑了一聲：“其實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不過你成功了，你獲得了我們最想要的。難道不是嗎？”

    不夜沉默下去。眼前的篝火跳來跳去。偶有一兩個濺到他的袍角上，又很快的熄滅下去。

    就在蘇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不夜突然開口了：“不是。我和你們……不一樣?！?br/>
    “你以為我得到了你們都想要的嗎？那當然沒有……最重要的是……”不夜的目光閃了閃，明明是墨黑色的瞳，卻閃出了幾分銀色的光亮：“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要這樣的結(jié)果了?！?br/>
    ……

    慕止息本以為葉焱會和她說很多話，甚至是強迫她。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葉焱只是和她靜坐了一會兒，最近的距離也只是靠著她看了會兒火苗。什么都沒說。

    就好像他費盡千辛萬苦重生歸來，只是為了和她坐一會兒而已。

    “您說過，您會了結(jié)一切的因果?！痹谝叩臅r候，葉焱在她背后問她：“到那個時候，我們會怎樣?！?br/>
    “我們……”慕止息頓住了一下，后答：“那從一開始你就不會愛上我，更加不會有后面的舉動。這個世界的你，會漸漸失去記憶。回到你的正軌上?！鄙踔潦恰瓭u漸消失。

    “哦。”葉焱在身后發(fā)出一聲無意義的回應。

    慕止息終于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句話：“你現(xiàn)在……你現(xiàn)在還‘愛’著我？如果……如果沒有什么外力阻攔的話，你會干出強迫我這種事嗎？”

    葉焱似乎驚訝了片刻，后答：“其實我一直都不清楚自己這種感情叫做什么，愛慕？崇敬？或是……執(zhí)念？畢竟我活到了現(xiàn)在……很多事情，都不能再以愛恨來形容了?！?br/>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恐怕……還是會強迫您。畢竟這是我想到的最直接最好的辦法了。如果您了解我，該知道我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不夜憎惡我是理所應當?shù)摹吘刮腋麖氐撞煌?。他是那種，表面上看上去邪氣肆意，內(nèi)心里卻堅定正直的沒有人能比得上……至少我這么多年見過的人中，沒有能比得上他的人?！?br/>
    “可我呢？我表面上正直不阿，實際上骨子里……已經(jīng)壞掉了。被蛀蟲侵蝕，腐蝕的不剩什么了?！?br/>
    “這就是隔了千年后，他面對誰，都有骨氣去指責，都有傲視眾生的權(quán)力。因為是眾生欠了他，不是他欠了眾生。可我……”葉焱苦笑道：“我已經(jīng)誰都無法承認了。”

    慕止息沉默的聽著。她明白這個道理。同樣也明白，如果不是她這個身份，以及她本身帶來的實力。她和葉焱，原本不會這樣態(tài)度平等的對話的。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根本就沒有掌握自身權(quán)力的機會。

    因為打不過，才會觸及不到。才會……讓他們的生命變成了這樣的軌跡。

    “為什么說不夜？”慕止息突然開口道。

    葉焱在身后答：“為什么……為什么您自己心里不知道嗎？因為我們都看出來了……他是特別的?！?br/>
    “不是指您將他留在身邊這件事而言。而是……您對他的態(tài)度，本身就與我們不同。”

    “不同嗎？”慕止息驚訝的回過頭去，觸及到了葉焱的雙眼。

    “是啊，很不同。”葉焱直視著她的眼睛說：“或許您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您對他，還是……”

    ……

    沒過多久，就看到葉焱和慕止息一同回來了。而同樣守在篝火旁邊的不夜和蘇尋也沒有再說話。幾人沉默了一番，蘇尋站起身，而葉焱則坐到了不夜的身邊。

    “你這樣坐到我身邊，不怕我打你嗎？”不夜一邊伸手往火堆里添柴，一邊淡淡的開口道。

    “沒什么。我這么些年，挨過的打也不止你一個了。”葉焱道。

    不夜這才扭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就奇怪了。你不是天之驕子嗎？誰敢打你？”

    “天之驕子……”葉焱苦笑了一陣：“并不比你過的要好。我這種沒什么背景的，在權(quán)力的傾軋中，想要站到最終的那個位置上，我付出了多少血淚的教訓。”

    “包括和女人上床和自愿挨揍嗎？”不夜的笑意有些嘲諷：“那抱歉了，我可學不來?！?br/>
    葉焱沉默了一會兒，對于他來說，這就算是變相的默認了。

    “其實我很羨慕你?！彼蝗徽f，“你一無所有……卻還能，過的那么瀟灑自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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