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重又恢復了寧靜。

    陸嬰嬰瞪著窗外陰沉的天發(fā)了會兒呆，緩緩翻了個身，將被子拉至下頜處。

    鬧鐘上的秒針不知疲倦地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她終于看得眼睛發(fā)脹發(fā)酸，才緩緩闔上眼皮小寐。朦朧之間，似乎有消毒水味兒縈繞四周，還有幾個人的輕聲交談。

    “老劉，您女兒的情況不太好。我給開的藥是否都按時定量地吃了？”

    “藥我是安排專人盯著吃的。飲食我也按照您說過的，清淡少鹽為主，偶爾吃一點水果。再說，她吃得很少，總是在昏睡。”

    “剛才我讓護士給她測了體溫，仍然過了38度。按說都過去了二十多天，為什么病情沒有改善？”

    “我們也很著急，總這么一直病下去也不是辦法。”

    “還是我周一的提議，你們立即把她送到醫(yī)院來！上次我們給她做的全周血檢測也顯示出白細胞的異常。這可能僅僅是一個病因。總留在家里，其他檢查時做不了的。”

    “讓我們再考慮考慮?！?br/>
    “老劉啊，你們做家長的不知道，發(fā)燒的危害性很多，萬一傷害到大腦和心臟，那可是影響孩子一輩子的大事情?！?br/>
    “行，行……我得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再做決定?！?br/>
    “你！簡直荒唐！”

    “徐醫(yī)生，您別生氣，咱們借一步說話?！?br/>
    陸嬰嬰想睜開眼睛，卻發(fā)覺自己無能為力。頭腦里混沌一片，呼吸也非常阻滯。

    不知又靜靜躺了多長時間，她終于感到清爽了些，不再像被人用黑色塑膠袋套住全身一般地難受了。先是動了動手和腳，而后又撫上自己的臉掐了掐，覺出了疼痛，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在夢境之中。

    她費勁地扒開自己的眼皮，環(huán)視一下四周，沒有人。窗簾仍然是拉開的狀態(tài)，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她坐起來看了看鬧鐘，唔，八點，錯過了晚飯時間。

    為什么沒人叫醒她呢？

    到房間自帶的盥洗室簡單洗了臉梳了頭發(fā)，陸嬰嬰重又坐回到床沿上。

    思前想后，她決定出去看看。

    至少，先找到何迪非再說。

    打開衣柜，發(fā)現(xiàn)自己那身T恤短褲已經(jīng)洗凈熨平掛了進去。旁邊還掛著衛(wèi)衣、背帶牛仔褲和白色公主裙。那裙子越看越眼熟……

    噢？

    這不正是那次她隨莊亞文在珊瑚大道購物中心試穿過的禮服么？

    莫非是何迪非記在心里并且?guī)退I下來的？

    陸嬰嬰不再猶豫，微微思忖一下，便換上了連帽衛(wèi)衣和牛仔褲，這樣可以抵擋涼風侵襲。

    房門外沒有人守著。整個后廚和休息區(qū)也都漆黑一片。她沒有放松神經(jīng)，小心翼翼地沿著幽暗處走到了院子里。只要穿過飯店前廳的小路，就可以直達大門了。

    走到假山旁邊的時候，由于光線太暗，她不經(jīng)意撞到了檐下用來腌酸菜的壇壇罐罐。放在最頂端的壇子是空的，被她碰得掉到了地上，應聲而碎。

    站在前廳入口的迎賓女子恰好將視線投了過來。

    陸嬰嬰不禁一陣怔忡，怎么是那個芳芳？會不會又來找麻煩？

    她猶豫著該不該繼續(xù)往大門方向前行，還是按照劉老板的話老老實實地回去休息。她兀自提心吊膽了一番，卻發(fā)現(xiàn)芳芳收回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掀開竹簾進了飯廳。

    虛驚一場。

    陸嬰嬰拂拂心口，將衣服上的針織連帽嚴實地扣在頭上，迅速順著半開的絳紅色大門溜了出去。

    雖然陸嬰嬰一向自詡平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肯定不會是個路癡。

    但她還是極不情愿地承認，已經(jīng)接近迷路的邊緣了。她偷跑出來的時候，只從床頭柜抽屜找到了自己的錢包，以及一支袖珍的LED手電筒。沒有手機，更沒帶任何可以發(fā)出聲響的東西，即使是想求救，也是徒勞。

    放眼一望，茫茫四野，她像是走入了巨型怪獸的大嘴，手電筒的燈光很快便被周圍濃得嚇人的黑暗吞沒了。

    由此可見，劉氏私房菜的所在確為隱蔽，飯館大門通往外面的方向根本沒有現(xiàn)成的道路，更無一盞路燈。吸引客人只靠著口碑相傳。

    到了這兒，GPS導航都失靈了，那些客人大多是憑著第六感找到的。

    陸嬰嬰舉著手電筒前后左右地觀察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只要沿著汽車的車轍一直走，不就可以順利地走上高速公路了么？難怪劉老板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她擅自外出，這黑漆漆的荒郊野地確實令人心生恐怖。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腦子里突然跳躍出這樣的詩句，陸嬰嬰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微風恰好拂過樹梢，手電筒微弱的光照里影影綽綽地晃過去個什么東西。草叢里窸窸窣窣響了幾聲蟲鳴，她咬咬牙，深深吸口氣，加快了步伐。

    因為無法掌握時間，她越來越慌亂。

    云層遮住了月亮，周遭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

    風灌進了領口，她隱隱覺得后脊背發(fā)涼。想要打退堂鼓往回走，可是，就算是往回走，也未見得比往前走來得更輕松吧？？

    葦草掃著她的小腿，一下一下的，那種癢絲絲麻酥酥的觸感如此來勢洶洶，仿佛透過厚織布的牛仔褲直達她的皮膚上了。

    方才快速晃過手電筒光柱里的陰影愈發(fā)多了起來，陸嬰嬰瞇眼仔細辨認了一下：有飛蛾，還有個頭奇小的蝙蝠。劉老板把他的私房菜都開到了什么地方？

    蛇蟲鼠蟻，樣樣俱全。

    一想到蛇，她額上的冷汗就冒出來了。記得幼年時跟隨媽媽去鄉(xiāng)下考察特色民居建筑，就在暫居的舊式環(huán)形土樓里見到了蛇窩。那時她小，不是太懂得害怕，反而覺得那數(shù)十條剛孵化的小蛇蜿蜒曲折地爬著，有點可愛，甚至想伸手去擺弄一番。要不是媽媽及時從其他鄉(xiāng)親家返回住處，她的小命恐怕不保。

    當?shù)氐纳哚t(yī)說，險些咬傷她的蛇屬于蝮蛇一類的，三角形的頭顱，細細的頸部，毒性相當大。從那以后，媽媽經(jīng)常向她灌輸蛇的危害性，久而久之，她最怕的動物便是蛇了，還連帶上了所有兩棲類的冷血動物。

    這簡直趕上野外生存大冒險！

    難怪劉老板再三囑咐夜晚不要外出——

    越是這樣，她越告誡自己不能亂了陣腳。

    迪非哥哥，迪非哥哥……

    我要加油，我要加油……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陸嬰嬰咬緊牙關，堅持沿著汽車壓出的輪胎印邁開大步走。當她望見不遠處加油站微微泛著藍色的大瓦數(shù)白光節(jié)能燈時，也終于走出了迷宮般的綠化林。慘白著一張臉，她推開加油站配套超市的玻璃門，叮鈴鈴聲忽然響起，嚇得她一哆嗦。

    “歡迎光臨！”門上方懸著的電子音感應器適時地發(fā)出了問候。

    陸嬰嬰到超市貨架上拿了方便面、奶茶和面巾紙，準備交款時發(fā)覺收銀臺后面竟然沒人。

    這也……太詭異了……

    她不禁又緊張起來。環(huán)顧四周，似乎最里面有個背影在搬東西，一邊搬還一邊唉聲嘆氣。

    “你好——我想問問店里有沒有熱水可以泡面？”她朝那個背影問道。

    “有，我把飲水機的電源打開，請你稍等一會兒！”那個人好像捏著嗓子講話，聲音聽上去甕聲甕氣的。

    陸嬰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走到櫥窗前向外看，發(fā)覺這個時間段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很少，偶爾開過去一輛，還是長途重卡，掛著兩三節(jié)拖車車斗，轟隆隆的陣仗，似乎要將路面震塌似的疾馳而過。

    要怎么回到Q市市區(qū)呢？她想。

    正琢磨著站在路邊攔車的成功率，超市的店員已經(jīng)走到了她身后，“請你先把賬結了，然后我?guī)湍惆釓埖首幼?，還有，水一會兒就開。”

    陸嬰嬰轉(zhuǎn)過身，發(fā)覺已回到收銀臺的男人打扮得非常怪異：他戴一頂深咖色的牛仔帽，帽檐拉得極低，遮住了眉眼；臉的下半部蒙著大號口罩，將整個面部遮得再嚴實不過了。身上竟沒穿員工制服，全身上下罩著一件寬大的不能再寬大的“袍子”。

    姑且管那古怪衣衫叫袍子吧，或許那東西都稱不上是件衣裳。

    她從未見過那么獨特的服裝，就像在一塊方方正正的布料中央開一個鉆進腦袋的洞口，然后直接套在脖子上，看不見手腳，人像在布里面飄動……突然，一陣寒意從背后陡然升起，她眨了眨眼睛，捏緊了拳頭。

    “一共是十六塊五?，F(xiàn)金還是刷卡？”口罩臉朗聲問道。

    不知怎的，陸嬰嬰總覺得這人的聲音很耳熟，可又實在想不起在哪里聽到過。她怔了三十秒的工夫，對面的人又問：“現(xiàn)金還是刷卡？”

    這位大叔可真夠敬業(yè)外加執(zhí)著的！

    陸嬰嬰抿抿嘴，輕聲嘟噥著：“這么一點點錢，現(xiàn)金好了?！币贿叴蜷_了錢包。天哪，邪門！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陳墨請吃飯那天她賭氣掏出來擺在桌面的錢，明明都裝回去了啊？

    見鬼！